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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中人 远处传来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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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的,是三四个人的。很轻,很快,像是故意放轻了脚步。渔夫的脸刷地白了,随即迅速关上前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后面推。“后门。快走。”
“什么人?”
“别问。走!”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门被一脚踹开,油灯被风吹灭,屋子里一片漆黑。淮看见三个黑影站在门口,手里有刀——刀光映着月光,冷。“那个没有身份的人在哪?”声音很平,没有感情,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渔夫喉咙动了动,“我这里没有——”
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后面的话被噎了回去。
“我再问一次。那个没有身份的人在哪?”
刀锋贴着渔夫的皮肤,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沿着刀身往下淌。
淮的身体动了。
不是他想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他冲上去,一拳打在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上。骨头撞骨头的声音,很脆。那人往后倒,刀从渔夫脖子上划过去——没划深,只蹭破了皮。血涌出来,但不多。另外两个人反应过来,刀光朝他劈过来。淮侧身躲开第一刀,第二刀——躲不开了。刀尖刺进他的肩膀,不深,但疼。
疼。
疼得他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
然后他看见了——一座城,烧着的城。房子在塌,人在跑,哭喊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哭声,老人的哭声……席卷在一起,他仿佛从来没有听到过声音般,捂住耳朵。停不下来,声音往他的脑子里钻。
随即他发现自己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低头看,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捂住胸口,是他的手……他眼睛睁睁看着对面的那个黑影走近,和屋那伙人里面其中一个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看见那个杀他的人的刀,看见那个人的手,看见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恐惧。一个杀人的刽子手,眼里是恐惧。
转瞬间,他对面又变成了一个胸口插刀的老人,愣愣看着某处,不是看他。他的手里是那把染血的钢刀。
他突然明白了。
杀人之人,也在害怕。他怕死,怕失败,怕不知何时被身后另一个人杀死,就像面前这个老人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死在角落里。他们都一样,都是怕死的人。
画面持续了不到三秒。一切都消失了。视线重新回到屋内,刀还插在他的肩膀上,血在流,但他不觉得疼了。
他盯着面前那个黑衣人,说:“很多年前,第一次杀人,淮水渡口,一个老人。”那人愣住了。
“杀他的时候,你在害怕。”他说,“你怕死。你跟他一样。”
那人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说的是真的。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肩膀上的刀,拔出来。血喷出来,溅到那人脸上。那人没有躲。领头的黑衣人还欲提刀,胸口在下一瞬间被另一把刀贯穿。身处中间的黑衣人又动了,在没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抹了第三个黑衣人的脖子。
淮站在原地,血从肩膀往下淌,滴在地上。面对眼前的场景无动于衷。他不知道刚刚为什么看到那些,但他在想那个老人的眼睛。临死前的眼睛,看的不是杀他的人,他没看任何人,但眼神却汇聚在某处,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家,也许是孩子,也许是还没做完的事。
剩下的黑衣人深深扫了他一眼,“这两个南人算你杀的,至于北边……主子们马上就会知道你。”他翻身上瓦离去的时候,只留下这句话。
“南人、北边主子们……是什么意思?”淮看向渔夫,指了指倒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人“这两个人,是南人?刚刚那个,是北边的?”
渔夫叹了口气,“现在,已经不是昭德那时候的大梁了……北边,是胡人皇帝,咱们这边,是从中原过来的皇帝。这村里也有不少是从中原过来的,自从四十年前,胡人南下,在淮水那边打了一仗,就是古战场那个位置,他们就再也没回去过。”
淮一边听着,一边蹲在地上翻着两个黑衣人的衣物,干干净净。又把靴子扯下来,倒了倒,一张纸飘落在地。捡起来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张家村,无名人——影”
“‘影’,什么意思?”前面六个字很明确,说的就是他自己,落款处那个“影”,才是最值得注意的,他想不明白。
“噤声!”渔夫低声呵了一句,“是影监,他们专门追杀你这种人,偷偷渡河来的、四处游荡的……没有身份籍贯的,都杀!具体怎么,没人明白,只知道惹不起他们。”
“跑掉的那个呢”
“听他意思,是北边的。北边的事,我不懂,也不敢懂。”
淮也不知有没有听,他刚刚看见的东西还在脑子里打转。他可以确定,刚刚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那个黑衣人的,是那个老人的。那些东西也不是他想看才看到的,是它们自己涌进来的。像水往低处流,挡不住,但比水汹涌的多。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老人死之前,想的不是恨。是舍不得。舍不得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是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很重。
淮把地上的刀挑了一把拿起来,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别在腰间。又从那两个人身上翻出一些干粮和水囊,打了个包袱,挎在身上。
“这次真走了,这两个人……”
渔夫不等他说完,“河不挑人。”
淮点点头,开门出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往北走吧。
淮水的支流在他左边,灰蒙蒙的,水面上有雾气。右边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两边是荒了的田地,杂草比人高。路上没人。偶尔有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他手按在刀把上,又松开,反复几次。
他一边走,一边想。他叫淮。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淮水的淮。但他不知道他姓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父母。不知道他有没有家。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人。
这个念头让他停下来。他站在路中间,看着前方无尽头的土路。
不是人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淮水”两个字硌手。淮想起渔夫说的那个人。那个人也是在淮水边醒来的,也没有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谁。那个人去了淮水古战场,没有回来。
他也会一样吗?
他没有名字。没有家。没有人认识他。他死了,就像河面上的一朵浪花,碎了就没了,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淮加快脚步,继续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人。那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画架。她在画画。画的是淮水——对岸的轮廓,水面的雾气,芦苇丛。
淮走近的时候,那人抬起头。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素色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她的手上有颜料,指节分明,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她看了淮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疤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脖子上的玉。
“你从河边来?”她问。
“嗯。”
“你叫什么?”
“淮。”
“淮?”她笑了一下,“淮水的淮?”
“嗯。”
“好名字。”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淮站在旁边,看着她画。她的笔法很快,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淮水的轮廓。但她画的不只是淮水——画里还有一个人。一个站在河边的人,背对着画面,看着对岸。
“你画的是谁?”淮问。
“不知道。”她头也不抬,“画着画着就出来了。”
“经常这样?”
“嗯。”她停下笔,看了淮一眼,“我画淮水画了三年,每次画到最后,都会画出这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想知道吗?”
“想。”她把画笔在水桶里涮了涮,“所以我在找他。”
“找到了吗?”
“没有。”她站起来,把画布卷起来,塞进一个长布袋里,“也许永远找不到。”
“那你还找?”
她看着淮,笑了一下。“你不也在找吗?”
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她说,“你看着淮水的时候,眼睛里在问问题。”
淮没有说话。
她背起布袋,看着北边。晨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你去哪?”她问。
“北边。淮水古战场。”
她的手停了一下。“古战场?”
“你知道?”
“知道。”她把布袋背好,“我也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画的那个人是谁。”她转过头,看着淮,“也许那里有答案。”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你不怕我?”淮突然问。
“怕你什么?”
“怕我是坏人。”
“现在只有一种坏人,就是没身份的人。”
“我就是没身份的人。”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么巧,我也是。”
这下轮到淮沉默了。淮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也停下来,歪着头看他。“怎么了?”
“你叫什么?”淮问。
“苏幕遮。”她的声音很轻。
淮接着问,“你为什么没有身份?没有身份,一个女子,还敢外出?不怕影监的人找上来?”
“不是你说的那种没身份,黄册里能查到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有家,和没有身份,哪个更苦?”
淮回答不上来,没有家和没有身份,不是一样的吗?他没回应,苏幕遮也不再说话。二人继续向北走。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淮跟在后面,看着她背上的画袋。
“苏幕遮。”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你画淮水画了三年。”
“嗯。”
“画里那个人——你每次画出来的,都一样吗?”
苏幕遮想了想。“一样。也不一样。”
“什么意思?”
“姿势一样。都是站在河边,看着对岸。”她顿了顿,“但每次的感觉不一样。有时候他在等什么,有时候他在找什么,有时候他只是在看。”
“你怎么分辨?”
“看他的背。”苏幕遮说,“等的人,背是直的。找的人,背是弯的。看的人,背是松的。”
淮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画里那个人,现在是哪种?”
苏幕遮回头看了他一眼。“在找。”
淮没有再说话。但苏幕遮继续开口了,“‘苏幕遮’,是我自己取的名字。听人家唱,‘故乡遥远,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所以叫苏幕遮。我爹是本地人,我娘是北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之前官府管的不严,我们一家就在两国交界靠南的地方住下。后来天降异象,官府查的严,我娘带着我去北边,我爹留在南边。”
“后来呢?”
“后来我娘死了,我来找我爹。”她顿了顿。“他不认我。”
“为什么?”
“在北边,他们说我是南人,一身酸味儿。在南边,我是蛮子。我爹另娶了,他说怕人查,一家都要遭殃。总之……两边都是,又都不是我的家。好在登记在册有个籍贯,也就在这住下去了。”
淮想起渔夫说的话——“你这种人,落在谁手里都是死。他没有身份,也没有记忆,更不会有家。苏幕遮有身份,什么都记得,但她也没有家。“所以你画画?”他问。苏幕遮把画袋往上提了提,“嗯。画着画着,就有了那个人。站在河边,看对岸,看了三年,还没看出来对面是不是家。”
“也许永远看不出来。”
“也许”她说,“但至少在看。”
两人无言走了大半天,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淮的肩膀还在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傍晚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