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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淮 苏醒 ...

  •   淮水两岸的芦苇高过人头,秋风一吹,像无数把刀在割。

      他从泥水里爬起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不是他的血。

      他跪在地上干呕了几下,吐出来的只有黄水和碎苇叶。太阳刺眼,他抬手去挡,发现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像是干了的血,又像是土。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信物,没有任何能告诉他“我是谁”的东西。

      除了那块玉。

      它挂在他脖子上,用一根磨得快断的皮绳穿着。他把玉翻过来,对着太阳看。是块老玉,掌心大小,温润,边缘磨得发亮——说明被人贴身戴了很久。正面刻着两个字。

      “淮水。”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情绪。像是有一间屋子,门开着,他走进去,里面空荡荡的,连灰尘都没有。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会趴在这片芦苇丛里。甚至不记得自己多大了。他抬手摸自己的脸,有胡茬,粗糙,左颧骨上有一道疤——指腹能摸到凸起的疤痕组织。但他完全不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腿像不是自己的,麻木,僵硬,像在水里泡了很久。他撑着地面站起来,一寸一寸地站起来,站稳,深呼吸。

      血腥味还在。不是他的血。那是谁的?

      他低头看自己站的地方。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他的——更大,更深,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脚印延伸到芦苇丛深处,消失不见。他不想追过去。直觉告诉他,追过去看到的不会是好东西。

      他转身往反方向走。拨开芦苇,往河边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听见水声。淮水在眼前铺开,灰蒙蒙的,对岸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他蹲在河边,捧水洗脸。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脸上的泥洗掉,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岁出头,或许更大些,看不准。瘦,颧骨高,眼窝深,眉毛浓,嘴唇干裂。左颧骨上那道疤从眼角延伸到耳侧,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盯着水中的自己,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感觉。

      没有。

      他试着回忆。什么都不想不起来。不,不是想不起来——是根本没有东西可想。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遗忘,是空白。遗忘是一个人知道“我记得什么,但想不起来了”。空白是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记得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多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父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

      他把手伸进水里,想再洗把脸。手指碰到水底的石头,突然——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像针扎,像火烧,像有什么东西从指尖钻进来,沿着血管往上爬。

      他看到了一扇门。

      不是真的看到,是在脑子里看到。一扇巨大的石门,青灰色,上面刻着花纹。花纹很奇怪,不像花草,不像鸟兽,像——人。不,不是人。是人的姿态。一个人在病榻上蜷缩,一个人在战场上倒下,一个人在渡口回头望,一个人在石门前跪着。八种姿态,八扇门……不对,是一扇门上的八个图案。

      他只看了不到三秒,画面就碎了。像镜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脸——陌生人的脸,老人的脸,士兵的脸,女人的脸,孩子的脸。

      他叫了一声,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跌坐在地上。指尖在流血。水里有什么东西割破了他的手指。伤口不深,但血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他看着自己的血渗进泥土里,心跳得厉害。刚才那是什么?是幻觉?是记忆?他攥紧手指,深呼吸。冷静。先冷静下来。不管那是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在哪里,有没有人认识他,有没有人能告诉他——他到底是谁。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看见前面有炊烟。是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河岸排开。村口有几棵老柳树,树下拴着一条船。他走近村口,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在补渔网。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住。

      “你——”

      那人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看到一个陌生人的好奇,是——震惊。像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是从河里来的?”

      他停下脚步。“我在河边醒来。你认识我?”

      渔夫没有回答,而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淮的眼睛移到颧骨上的疤,再到脖子上的玉。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不……不认识。”

      他转身就走,连渔网都不要了。

      “等等——”

      他追上去,想拉住渔夫。那人走得更快,几乎是跑,推开一扇篱笆门,钻进一间土坯房里,“砰”地把门摔上。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

      他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天快黑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他身上湿透的衣服还没干,冷得发抖。

      门开了一条缝。

      中年男人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把把他拽进去。

      “进来。别让人看见。”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一张桌子,两条板凳,一张床,墙上挂着渔网和蓑衣。角落里堆着几个坛子,闻起来像是腌菜。那人让他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摇头。

      那人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叫什么?”

      “不知道。”

      “从哪里来?”

      “……”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这河边住了快五十年。”

      “你刚才为什么怕我?”

      那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漆黑的夜,看不见淮水,但能听见水声。不算汹涌,但回响在耳边,能把人吞掉。“五六年了,世道不太平。”他说,“天象变了。冬天开桃花,晚上天边发红光,流星一颗接一颗地掉。以前没有这些事。”

      “天象变了,跟你怕我有什么关系?”

      渔夫转过身,看着他。“官府说,天象异变是因为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降世了。他们派人到处查‘没有身份的人’——没有户籍,没有家族,没有名字的人。”渔夫看了他一眼,“你这样的人。”

      他没有说话。

      “他们说天象异变是因为有不该存在的东西。”渔夫看着他,“你从河里来,没有名字,没有户籍,不知道自己是谁。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

      渔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净衣服,扔给他。“换上。你身上这件不能穿了。这身穿在身上,不抓你抓谁。”他接过衣服,没有动。“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怕我?”“因为你让我觉得……那些穿黑衣服的人说的可能是对的。”渔夫的声音很低,“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打心里觉得——你不是我们这的人,不,你可能不是任何地方的人。”

      屋子里很安静。油灯芯烧了一会儿,暗下去,又亮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你也觉得我不该存在?”他问。

      渔夫没有回答。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粗陶碗,盛了粥,放在他面前。“吃吧。吃完就走。”

      “去哪?”

      “不知道,但总之,别在我这待了。”渔夫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留不起你。”

      “你为什么帮我?”

      渔夫沉默了很久。他点了一根旱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因为我见过像你这样的人。”他说,“四十年前,我爷爷晚上拖回来一个人——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在我家住了几天,然后走了。”

      “他去了哪里?”

      “古战场。”渔夫看了他一眼,“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像我一样的人来找你,告诉他——古战场下面有东西。那是答案。’”

      “他找到了吗?”

      “不知道。他走了之后就再没回来。我小时候以为他只是一个路人,这么些年,都快忘了他了。直到遇见你,一样的感觉,一样到……让人害怕。”

      沉默片刻,他站起来。“我走了。”

      “现在?天黑了。”

      “天黑才好走。你不是说有人在找我吗?”

      渔夫没说话,他们都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推开门的瞬间,渔夫拉住他,“总得有个名字,这世道,没名字,活不下去的。最好再有个身份,你自己想一个,籍贯也……”

      “淮。”

      “什么?”

      “淮水的‘淮’。”淮扭头望向那片水滩,那水滩连着远处的淮水,“我叫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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