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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白梅 周敏送回了 ...

  •   清晨六点,沈鸢是被竹叶声弄醒的。

      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她低头,纪棠还枕在她腿上,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像两排合拢的扇骨。手臂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触到榻榻米。沈鸢伸手把她的手捞回来,握在掌心里。纪棠的手指立刻收紧了,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沈鸢没有动。她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浅蓝,从浅蓝变灰白。竹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砸在窗台上,啪嗒啪嗒,没有节奏。

      纪棠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慢慢对准沈鸢的脸。“你一晚没睡?”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像砂纸擦过木板。

      “睡了。你枕着我,动不了。”

      “骗人。你眼睛是红的。”

      “……竹叶晃的。”

      纪棠没说话。她坐起来,沈鸢的腿终于解放了,但已经麻了,针扎一样的疼。纪棠的手覆上她的大腿,轻轻按揉,掌心是温热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她的手法不对,力道时轻时重,沈鸢忍着没出声。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沈鸢还没反应过来,纪棠已经凑过来,嘴唇碰了碰她的眉心。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滴露水从竹叶上滑落,刚好落在眉心的位置。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染成淡金色。沈鸢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着,眼睛红着,嘴角翘着。

      “第一次。”纪棠说。

      “还差四次。”

      纪棠的嘴唇落在她的鼻尖。第二次。左眼。第三次。右眼。第四次。她的嘴唇在那里停了一下——沈鸢感觉到她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眼睑,湿的,热的。她下意识地闭紧眼睛,睫毛扫过纪棠的嘴唇。

      “第五次。”纪棠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没有动。

      “够了。”沈鸢的声音有点涩。

      纪棠没说话。她把脸埋进沈鸢的颈窝,鼻尖抵着锁骨。

      “沈鸢。”

      “嗯。”

      “周敏还会再来吗?”

      “不知道。”

      “如果她再来呢?”

      “那就像今天一样。见见她。听听她说什么。”

      纪棠沉默了一下。“你不怕她?”

      “怕什么?”

      “怕她恨我。”

      沈鸢的手指穿过纪棠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拨。“她恨的不是你。是你爸。是你妈的死。是她自己。”纪棠没说话。沈鸢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自己颈窝里眨动,一下,停住,又一下。

      窗外风停了,竹叶也不响了。天色大亮,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在榻榻米上画出一道金色的长方形。边缘锐利,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那天上午,沈鸢和纪棠回到家。

      推开门,玄关的信箱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封口处一朵梅花火漆印——花瓣肥厚,枝干短粗,和周敏给的那份一模一样。纪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指腹压着火漆印的边缘,能感觉到蜡的硬度。

      “拆开看看。”沈鸢说。

      纪棠慢慢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幅画。梅花,白梅,枝干苍劲,花瓣层叠,雪落在枝头。和纪棠画的风格很像,但笔触更老,更稳,更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

      落款处有一行小字。“棠棠,这是你妈画的最好的一幅。一直在我这里。现在,还给你。”

      纪棠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落在纸面上,把一朵梅花的花瓣晕湿了。

      沈鸢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纪棠拉进怀里。

      那天下午,纪棠把那幅画挂在书房里。和沈鸢的画并排——沈鸢的那幅眉毛有点粗,眼睛有点小,脸有点圆。旁边是纪棠母亲的白梅,枝干苍劲,花瓣层叠。两幅画挂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话。

      纪棠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沈鸢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沈鸢。”

      “嗯。”

      “你说,我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周敏喜欢她。”

      沈鸢沉默了一下。“也许知道。”

      “那她为什么没选她?”

      “因为那个年代。因为舆论。因为害怕。”

      纪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现在呢?”

      “现在?”

      “现在,你怕吗?”

      沈鸢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不怕。”

      “为什么?”

      “因为现在不是以前。因为你在这里。”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她靠进沈鸢怀里,手指搭在沈鸢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沈鸢的拇指动了一下,回画了一个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幅画上,把梅花照成半透明的白色,把沈鸢的眉毛照得更粗了。

      那天晚上,沈鸢和纪棠去看了姜糖和顾盼。

      姜糖的新家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沈鸢和纪棠爬上去的时候,姜糖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围裙,脸上沾着面粉,头发上也有。

      “你们终于来了!”姜糖把她们拉进去,“顾盼在做饭!她说要做红烧肉!但她从来没做过!我好紧张!”

      “她做你就吃。”沈鸢说。

      “我怕不好吃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好吃!”

      “好吃就说好吃。不好吃也说好吃。”

      “为什么?”

      “因为是她做的。”

      姜糖沉默了一下。“你和纪总也是这样的吗?”

      沈鸢看了一眼纪棠。纪棠正在和顾盼说话,声音很低,沈鸢听不清,但能看到顾盼的耳朵是红的。“嗯。”沈鸢说。

      姜糖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顾盼做的红烧肉,咸了。不是一般的咸,是那种入口第一秒就皱眉头的咸。姜糖吃了一口,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笑了。“好吃!”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沈鸢觉得整栋楼都听到了。

      顾盼看着她。“真的?”

      “真的!特别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沈鸢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她没说话,喝了一口水。纪棠看了她一眼,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表情没有变化。

      “怎么样?”顾盼问。

      “还行。”纪棠的声音很平静。

      姜糖偷偷看了沈鸢一眼,沈鸢微微摇头。姜糖闭嘴了。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客厅喝茶。姜糖和顾盼坐在沙发上,沈鸢和纪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姜糖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红了。

      “我妈打的。我出去接一下。”她跑到阳台上,关上门。沈鸢看着顾盼。

      “顾盼。”

      “嗯。”

      “你紧张?”

      “没有。”

      “你的信息素比平时浓。”顾盼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有一点。”

      “别紧张。她喜欢你。”

      顾盼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和你看她的眼神一样。顾盼没说话。但她的手指不敲了。”

      阳台的门开了,姜糖走进来,脸红红的。“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带顾盼回家吃饭。”

      “你怎么说?”顾盼问。

      “我说下周。”

      顾盼的嘴角翘了一下。“好。”

      沈鸢看着纪棠。纪棠正在喝茶,杯沿贴着下唇,目光落在顾盼和姜糖身上。沈鸢伸手把她的杯子往下压了一点。

      “怎么了?”

      “你喝的是我的杯子。”

      纪棠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浅了一半的茶,又看了一眼桌上另一杯满的——她的。“哦。”她把杯子放下来,耳朵红了。

      晚上,沈鸢和纪棠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黄色的光。夜风很轻,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冷。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二次。”纪棠停下来,踮起脚,嘴唇碰了碰沈鸢的嘴角。

      “第二次。”

      “还差三次。”

      纪棠又碰了碰她的鼻尖。“第三次。”左脸颊。“第四次。”右脸颊。“第五次。”然后她没有退开。她的嘴唇贴着沈鸢的嘴唇,停了一下。沈鸢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的,扑在自己的嘴唇上。能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沈鸢的嘴唇动了一下,轻轻地,蹭过纪棠的下唇。

      纪棠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沈鸢退开。纪棠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够了。”沈鸢说。

      纪棠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鸢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纪棠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回画了一个圈。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六次。”

      “没有第六次。”

      “那刚才算什么?”

      “算额外的。”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那额外的要不要?”

      “要。”

      沈鸢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

      那天晚上,沈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纪棠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草莓味的信息素安静地弥漫在空气里。床头柜上放着那幅白梅,月光照在上面,把花瓣照成半透明的白色。沈鸢翻了个身,面对着纪棠的方向。

      “纪棠。”她轻声叫她。没有人回答。

      “纪棠。”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答。沈鸢笑了。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晚安,草莓味的。刚闭上眼睛,听到纪棠那边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沈鸢。”

      “嗯?”

      “你说,周敏还会再来吗?”

      沈鸢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她能看见纪棠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她伤不了你。因为我在。”

      纪棠没说话。但她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搭在沈鸢的手背上。沈鸢翻过手,十指相扣。

      “沈鸢。”

      “嗯。”

      “你过来。”

      沈鸢从床上下来,走到纪棠那边,躺下来。床很大,但两个人挤在一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沈鸢能感觉到纪棠的温度,温热的,带着草莓味的甜。

      “纪棠。”

      “嗯。”

      “你的身体——还好吗?”

      “好。”

      “真的?”

      “真的。”

      沈鸢的嘴角翘了一下。她凑过去,嘴唇碰了碰纪棠的额头。

      “晚安。”沈鸢说。

      “晚安。”纪棠说。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纱。沈鸢闭上眼睛,听到纪棠的呼吸从均匀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轻柔——她睡着了。沈鸢没有睡。她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白梅的影子映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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