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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暗处的猎人
沈鸢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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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是在半夜被信息素惊醒的。
不是纪棠的草莓味,是另一种——陌生的,浓烈的,带着入侵意味的麝香。她睁开眼,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空调指示灯发出一点幽绿的光。纪棠还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手指搭在她的小腹上,睡了一整夜也没松开。
但空气里有别的味道。
沈鸢轻轻把纪棠的手移开,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清醒了几分。麝香味从客厅的方向飘过来,被空调风吹散,但源头还在。
她站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亮着。纪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幅字——纪棠母亲留下的那幅,假的。他把它举在灯下,仰着头,像是在看一幅看不懂的画。他的信息素比平时更浓,麝香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坐。”纪父的声音很低,目光没有从那幅字上移开。
沈鸢没有坐。她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纪父。月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鸢脚边。
“你怎么进来的?”
“这栋房子的密码,是我设的。”
沈鸢沉默了一下。她想起纪棠说过,这栋房子是她父亲买的。婚房。
“你把棠棠照顾得不错。”纪父放下那幅字,看着她。他的眼睛和纪棠很像,形状像,颜色也像。但纪棠的眼睛是亮的,像冬天的星星。他的眼睛是浊的,像结了冰的河面下有淤泥翻涌。“她的气色比之前好。”
“不是为了你。”沈鸢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纪父站起来,走向她。麝香味压过来,浓烈得像固体。沈鸢没有退。她在战场上闻过比这更难闻的味道——血腥、尸臭、烧焦的人肉。麝香味算什么。
“我来,是跟你说一件事。”纪父在她面前停下,比她高半个头,但沈鸢觉得他矮。不是身高,是别的东西。他看人的方式——不是平视,是俯视,像是在看一件可以估价的东西。
“说。”
“星耀那边,我撤了。”
沈鸢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棠棠赢了。赢得很漂亮。百分之四十九点五。就差零点五。”纪父的声音很低,“那零点五,是我手里的。”
沈鸢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要给她?”
“嗯。”纪父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纸,叠成四折,递给她。“百分之零点五。无条件转让。”
沈鸢没有接。“条件呢?”
纪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麝香味淡了一点,像是一锅煮沸的水终于被端离了火。“条件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待她。”
沈鸢愣了一下。她看着纪父的脸,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皱纹,他的白发,他眼角那颗和纪棠一模一样的小痣。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老得不能再老了。
“你不说,我也会。”
“我知道。”纪父把那张纸塞进她手里,“但你说了,我放心。”
沈鸢低头看着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折痕很深,像是折了很多次又重新打开过。她慢慢展开。上面是纪父的字,和她见过的合同上的签名不一样——这份更潦草,笔画之间带着犹豫,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把这个给棠棠。别告诉她我来过。”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见我。”
纪父转身,走向门口。沈鸢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纪棠说过的话——“他老了。他输了。因为我有你了。”
“纪叔。”
纪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后悔吗?”
纪父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后悔。”他的声音很轻,“但来不及了。”
门开了,又关上。麝香味被夜风吹散。沈鸢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纸。空调还在嗡嗡响,厨房里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发出一阵低沉的震动。她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只有两行字:“本人纪伯常,自愿将名下纪氏集团百分之零点五股份,无偿转让给女儿纪棠。永不反悔。”
下面有签名,有日期,有公章。字迹微微颤抖,落款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手突然没了力气。
沈鸢把纸叠好,走回卧室。纪棠还睡在床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样——侧躺,手伸向沈鸢枕头的方向,指尖搭在沈鸢睡过的位置。窗帘缝隙漏进来一脉月光,正好落在她手指上。
沈鸢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纪棠的脸,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心。她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用纪棠的手机压住一角,然后躺回床上。
纪棠的手立刻搭上她的小腹,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温度。
“你去哪了?”纪棠的声音带着睡意,沙哑而黏。
“洗手间。”
“骗人。你的手是凉的。”
沈鸢没说话。纪棠的手从她的小腹移到她的手上,十指相扣,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沈鸢能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慢而稳。
“纪棠。”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把她的眼睛照成两颗浅灰色的玻璃珠。她凑过来,鼻尖抵着沈鸢的鼻尖。“还没到早上。”
“提前预支。”
纪棠的嘴角翘了一下。她的嘴唇碰了碰沈鸢的眉心——不是蜻蜓点水,是贴着,停了两秒。沈鸢能感觉到那个印记,圆形的,温热的,像是被一枚印章烙在了皮肤上。
“第一次。”纪棠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还差四次。”
纪棠的嘴唇落在她的鼻梁上,从眉间到鼻尖,一路向下,慢慢推移,像是在用嘴唇丈量她脸的长度。那是一种很慢的、很仔细的吻,每一种触感都独立存在,不会和上一个混淆。沈鸢闭着眼睛,能分辨出每一次接触的形状和温度。
最后一次落在她的人中上。纪棠的嘴唇正好嵌进那个浅浅的凹陷里,严丝合缝。
“第五次。”纪棠说。
“够了。”沈鸢的声音有点涩。
纪棠没说话。她把脸埋进沈鸢的颈窝,鼻尖抵着她的锁骨。沈鸢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前额往后拨,发丝从指间滑落。黑暗中,沈鸢能听到纪棠的心跳,就在自己的颈窝下方,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咚咚咚,咚——不是一个均匀的鼓点,是偶尔会跳快一拍,像是在追赶什么。
那天早上,纪棠先醒的。
沈鸢感觉到她的手指从自己的头发里抽出来,然后枕头的重量变了。她睁开眼,看到纪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纸。
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纸面上。纪棠低着头,沈鸢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背——从肩膀到腰,一条笔直的线。她的肩胛骨撑着睡衣的布料,形状清晰,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纪棠的声音很轻。
“昨晚。”
“他来过?”
“嗯。”
纪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把那张纸攥出褶皱。沈鸢伸手,把纸从她手里抽出来,展平,放回床头柜。
“他说什么了?”
“说让好好待你。”
纪棠没说话。沈鸢看到她后颈上的肌肉绷紧了,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肩膀——两道硬邦邦的线。
“他还说,他后悔了。”
纪棠的肩膀垮了下来。不是慢慢松的,是一下子塌下去的,像一座被抽走了承重柱的房子。那两道绷紧的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行更深的、更暗的阴影。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沈鸢还没反应过来,纪棠已经转身,跪在床上,膝盖抵着沈鸢的腿侧,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那是一个很郑重的吻,不是平时那种轻飘飘的触碰——嘴唇贴着皮肤,停了三秒,离开的时候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像是拔掉一个吸盘。
“第一次。”纪棠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沈鸢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那天下午,纪棠在公司召开了一个小型董事会。刘芳来了,赵志远来了,周晓鸥也来了。其他股东陆陆续续到场,最后走进来的是纪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纪父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背比上次更驼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坐在纪棠对面,没有看她。
纪棠站起来,拿出那张纸。“我父亲,纪伯常,自愿将名下百分之零点五股份,无偿转让给我。这是转让书。”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声。纪父低着头,沈鸢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看不见的东西。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戒指摘掉的痕迹。纪棠的拇指上也有同样的痕迹。
“加上这百分之零点五,我手里有百分之五十。不用再投了。纪氏,还是纪氏的。”
纪父站起来,转身走了。这一次,他的背没有再驼回去。
其他股东陆续走了。刘芳走到纪棠面前,拍了拍她的手。“你妈会为你骄傲的。”拄着拐杖走了。周晓鸥走过来,看了沈鸢一眼。“你这个老婆,真的不错。”也走了。赵志远什么都没说。经过沈鸢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目光在她的袖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会议室里只剩下沈鸢和纪棠。纪棠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沈鸢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你赢了。”沈鸢的下巴抵在纪棠的肩膀上。
“嗯。”
“那你为什么哭?”
“没哭。”
“有。”
“……是汗。”
沈鸢笑了。她把嘴唇贴在纪棠的耳朵上。“汗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但眼泪比汗稠。”
纪棠没说话。沈鸢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重了,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一座桥在承受超过设计标准的重量。沈鸢没有松开,就那么抱着她,从黄昏站到天黑。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远处高楼的轮廓灯,然后是街道两侧的路灯,最后是楼下停车场的照明灯,把整个院子照成灰白色。
“沈鸢。”
“嗯。”
“你饿不饿?”
“饿。”
“回家。我给你做饭。”
“好。”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沈鸢走在纪棠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沈鸢伸手,握住了纪棠的手。十指相扣。纪棠没有挣开,握紧了一点。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纪棠靠过来,头轻轻抵在沈鸢的肩膀上。沈鸢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很轻,但沈鸢觉得很重。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二次。”
“今天已经亲了五次了。”
“那是之前的。新的还没。”
沈鸢笑了。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纪棠的头顶。那个位置正好是头骨最薄的地方。
“第二次。”沈鸢说。
“还差三次。”
沈鸢又碰了碰她的额头。第三次。鼻尖。第四次。嘴唇。第五次。这一次她没有退开,嘴唇贴着纪棠的嘴唇,停了一下。纪棠的手抬起来,搭在沈鸢的肩上,指尖捏着她的衣领,力道很轻,像是在捏一朵花的花瓣。
沈鸢退开。纪棠的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够了。”
那天晚上,沈鸢洗完澡出来,看到纪棠坐在床上。不是沙发,是床。她穿着那套草莓图案的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那幅字——真的那份,母亲留给她的。
“看什么呢?”沈鸢走过去。
“看我妈的字。”纪棠的手指抚过纸面,指腹沿着笔画的走向移动,像是在盲读,“你看这里,‘棠棠’的‘棠’,上面写成了‘尚’。”
“写错了?”
“不是写错。是故意的。我妈说,‘棠’字太苦了,上面应该是个‘尚’。”
沈鸢低头看。果然,“棠”字的上半部分写成了“尚”。美好的尚。
沈鸢坐下来,靠在她旁边。纪棠靠过来,头抵在沈鸢的肩膀上,把那幅字放在两个人腿上。
“沈鸢。”
“嗯。”
“你妈妈的‘妈’字,怎么写?”
沈鸢沉默了一下。“没写过。她不识字。”
纪棠抬起头,看着她。“那你给她写过信吗?”
“没有。她不识字。写了也看不懂。”
纪棠沉默了很久。她把那幅字叠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身面对沈鸢。两个人的腿叠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脚踝碰着脚踝。
“那以后,你给我写。”
“写什么?”
“写你。写我。写我们。”
沈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她就是哭了。
别哭了,纪棠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没哭。
有。
……是汗。
纪棠笑了。她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碰沈鸢的眼角。甜的。
沈鸢笑了。她把脸埋进纪棠的颈窝,笑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