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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全部交代   话要从 ...

  •   话要从三十年前说起。

      但扯得远了,故事甚至在开天辟地就开了头。往前那些,李贫不清楚,只得把自己知道的说两句。

      同舟二百六十九年,天大雪。

      雪津入冬,江水淌缓,近岸生薄冰。
      舟人摇橹,船头贴一破冰的火符,送李贫到岸边。几时下了船,雪花便洒落肩头。

      天幽幽黑,舱里挑了灯,李贫几乎融进夜色。舟人看着偌大无光的林子,忽然脊背发凉,明明天寒地冻连老鸮的嚎叫都听不见,他却偏觉得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舟人不由地喊:“公子诶,此去城中仍要过段路,需得小心啊!”

      传闻此地有吃妇人和孩子的妖精,但吃不吃男人,这没人清楚。万一妖精饿极了,只怕瘦成干的干瘪老头也照吃不误。

      李贫在身上附着了灵力,一柄宝刀別在腰间,刀柄发亮。

      看这样子,面容尚青涩,然而目光沉静,时时不动声色,舟人琢磨,估计不会出什么事。

      李贫回头,冲他微微颔首,“多谢提醒。”

      而后昂首阔步,行于天地万籁,林间通路,雪打林冠簌簌响。

      年轻时,他善刀,云游四方以刀救人众数。

      今来雪津,却是卦象指引,师父说要他来看一段机缘。彼时李贫尚未走上歪路,一位好好青年,当以修仙为己要,万事万物都要向仙缘让道。

      只不过他从未到访湛州,哪知机缘在何处?师父稍稍提点他:“玉中玄机色,君得访仙缘。”

      为何玉,为何玄机。

      李贫深入林间。此处非大渡口,进雪津也不过南城门,要走西侧偏门,赶着落门前进城。

      稍走半刻钟,雪落结界满。近城门,在林口有位男子伫立不动。

      李贫心头微动,走上前去问:“夜中雪冷,兄台为何伫立此地。”

      然而他开口,就发现不对了。

      男人身姿单薄佝偻,没有灵力,虚虚悬在地上,一双脚若有若无。大雪挂不到身上,他缓缓转头,流下两行血泪。

      “仙君救我。”

      李贫从鞘中抽刀,冷冷地盯着他,“你已死,我如何救你?”

      男人摸着脸,悲愤道:“我本不该死!”

      李贫并不把这话当真。好死不如赖活着,除非走投无路含泪而尽,谁认为自己本就要死。

      男人扑通一下跪到李贫脚下,拉着他的衣摆,“我不该死的,我不该死的,是有人钻到我的身体里……他是活了,我睁开眼,就这不死不活的样子。”

      可惜他并无实体,手攥得紧实,也只是轻轻穿过,扑了空。

      他愣着看自己的手,呜呜哭了起来。

      李贫收回刀,“起来说。你叫什么名?何处人士?因何而故,谁上了你的身。”

      男人揩泪,“我姓赵名抬春,家就在雪津长二巷。死前我方从螣州回来,备感疲懒,连夜梦见一个黑龙啃我的肚子,吃一嘴血。而后身体愈发弱,不得行走,昏昏然入睡。再醒,就见我自己躺在棺材里,忽然坐起大笑,说自己活了一命。”

      哪来的龙,龙都死绝了,一条蛇还差不多。李贫沉思片刻,问:“既然你家在城中,怎么会到这里徘徊。”

      赵抬春绝望,“我不敢相信自己的魂在外面飘。妻子抱着那个活了的我哭,我让她不要哭,活得不是我。她听不见……”

      妻子叫来家仆把“赵抬春”搀扶回屋。

      赵抬春就看着他们动作,用力晃着老婆子的肩,扇看门老头的脸,但他只是使劲地穿过别人。

      无法阻拦半点脚步,赵抬春狼狈地跟着他们进屋。家中只有四个屋,半岁的女儿和他们一起睡,此刻躺在床上角落,睡意甘甜。

      婆子把“赵抬春”按在床边,妻子担忧他从棺材带出来的阴气缠上孩子,连着拍三下手,使劲跺脚,又呸呸呸,让婆子快把小姑娘抱走。

      赵抬春倚在门边,与颠孩子的婆子擦肩而过。就在经过他的那一刻,女儿忽然睁开眼,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门框,和猝不及防的赵抬春对上眼。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女儿却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扭,声音尖锐,几乎要将屋里几个大人的耳膜刺破。

      婆子慌忙带她走远,边走边拍,颠着孩子哄。可是人走了,哭声却留在原地,妻子喜极而泣没在意女儿的哭,“赵抬春”却诡异地抽动一下。

      赵抬春确信,他一连咽下三口唾沫。

      由于久饿不食粟粒,“赵抬春”颧骨高凸,面颊凹陷,一双眼睛大得出奇,滴溜溜地在眼眶里咕噜,然后轻轻张开嘴,突出一点红得发紫的舌头,“嘶嘶。”

      妻子没听清,又哭又笑地问:“掌柜家,你说什么?”

      “赵抬春”盯着她的脸,又咽口唾沫,小声说:“饿。”

      “饿?我做一碗面,你填填肚子。”

      吃饭,怎么能不吃饭呢。

      “赵抬春”缩在小小的器物上千年之久,几经转手,日日都能闻见人的肉香,食物的芬芳。
      自打脱离那片坟墓,开了灵智,就日日恨自己为一个用具。
      不免恨起把它雕刻成骨珠的人,若自己像真身一般是条威风凛凛的螣蛇该多好,上能飞天,下能潜江,又有信众为自己供奉好物,吃得双唇赤红,多么自在!

      只不过单单一碗面条,素的,那有什么滋味。

      “赵抬春”的手像铁钳子抓住妻子的胳膊,抬起头,一字一顿,“鱼……”

      它是江中蛇,靠水吃水。没有贡品,自然要吃最鲜美的鱼。

      只是现在是大晚上,冬天又少鱼,妻子上哪找这些?

      只好暂且劝慰,“醒来体弱,不宜食鱼肉。等下去医馆找来大夫,看看你现在是否还有疾病,若无事,再吃也不迟。”

      “赵抬春”看看他,又斜着眼珠看向门框,咧嘴笑道:“吃,面。”

      妻子舒口气,挽袖子去了灶火堂。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魂。

      赵抬春已经没什么劲骂了,他挣扎着走到那个坐着的自己的面前,揪着他的领子,含恨道:“这是我的身体,你给我滚!”

      他骂,他就当听不见。
      但赵抬春每说一个字 ,“赵抬春”就揣摩一个字,把他的语气用词琢磨透。等人没劲了,血泪流尽,匍匐在地上边哭边求,“这是我啊,这是我啊……你占着我的身体,我怎么办,我没死啊……”

      “赵抬春”忽然开口:“你死了。活着的是我。我从江中来,你就要回江中去。”

      只是他前身为涉水的蛇,而人,而魂,水中呼吸不能。一道黑漆漆结着薄冰的河,半通冥灵,半接人间。进了水,就要魂自己下地府,自己送这一世的生魂上路。

      赵抬春不想走,可“赵抬春”说完后,他忽然直愣愣起身,抬腿向门外走。

      浑浑噩噩穿过家门,混着热闹的人群,他走过闹市,穿过厚重的城门,停在林子处,却再难前进一步。

      他的家在城里。

      他的心也留在城里。

      他怎么能走?他怎么甘心走。

      执念在此,他回不去一步,也前不了一步。不知等了多久,终于见到了李贫。

      赵抬春问:“如今几年几日了?”

      李贫听完他自述,说道:“同舟二百六十九年,冬月初一。”

      赵抬春哭得更伤心了,“我死了两个月,都无人见得我。”

      此处本就人少,冬时夜冷,就没有人经过了。

      赵抬春那番话真情实意,不似作伪。这附身的东西像条蛇精,最爱仿人样。既然见到,顺手帮一把,也算给自己积福报。

      李贫颔首,“带路。去你家。”

      赵抬春还在抽噎,猛然打了个摆子,一刻也不想耽搁:“当真?我带你走。”

      现酉时末,街上挂灯笼,飘彩绸,人声鼎沸。

      只是赵家寂静得很。

      主屋打了一盏灯,不明不暗,映出一个女人的剪影。

      李贫半跪在屋顶上,右手持刀,细细嗅闻空气中的晦气,心道不妙。

      他皱眉问:“你做什么营生?”

      赵抬春:“我是贩古董的。”

      李贫诧异,上下打量一番,“看着不像。你有书生气。”

      赵抬春惨淡一笑:“读书哪有吃饭重要。看书养不活我,卖古董叫我吃上饭。”

      李贫攥着刀柄,边观察,边说:“古董给你吃口饭,却能害死你。你从螣州回来,是否带了什么东西。”

      “像蛇的,脏秽的,抑或你同行的人有没有貌似为蛇的,”李贫怕他犯轴,又补充,“你之前有没有摸过蛇鳞,骨头。”

      嘶,还真有。
      赵抬春眨眨眼,“我有一条手链,十八颗骨头珠子。但不是蛇骨头,那么粗一个。哪有那么大的蛇骨头……”

      此时,屋中人影移动,好像从床上抱起什么,一个男人的影子也跟着起来。

      李贫“嘘”了声,翻身而下,踏雪无声,行至门前,上下一划拉,门“砰”得打开,风雪吹进。

      小屏风后探出女人错愕的脸,李贫上前点住她眉心,低声说:“对不住。”

      女人登时眼一闭,李贫一手揽过她,一手接过她怀中的孩子,掌心灵力轻聚,立刻推出,女人就歪在床上睡得香。

      那个“赵抬春”看此阵仗,估摸不透李贫什么身份,下意识一抹嘴,弓着身子要跑。

      李贫抱着孩子,一指抵住他的额头,刀刃寒光毕现,擦过他的喉咙。

      李贫叱他:“你要跑哪?”

      “赵抬春”梗着脖子喊:“你知道我是谁嘛!敢这么拦我。”

      “上了别人身的死鬼,身子软得只能当爬地虫,嘴倒是硬。”

      刀向前一顶,破开颈上一个小口子,血就止不住流。

      “赵抬春”眼中凶光现,声音猛然尖细,“谁是爬地虫!”

      李贫任他狂怒,而自己岿然不动,怀中的孩子却微微抽泣。垂眼瞧去,面色青黄枯瘦,头发稀疏,连哭叫的劲都没。

      他霎时抖腕转刀,“赵抬春”趁这个空档要向外爬,却只动了半步,刀背对准后颈猛然砍下,当即双眼一黑,趴在地上昏睡不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我全部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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