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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凶手在哪里? 送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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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两尊宝,仙人图缓缓阖上。
夜未过半,而傀儡双目半闭半合,一副灵力消耗亏空的阑珊样。鼓声遥来,她在台上合掌而坐,垂下脑袋。
此时也到了更衣休息的时候,等一刻钟,再开下半场。
屋中暖香,吹人困倦,眼皮挂秤砣得沉。
鹤关月昨夜未眠,白日救下镯宛,又在市场转了一圈。问三十年前有没有死人还阳的奇闻异事,小的说死了又活的人多了去,老的说雪津通衢广陌,天下来客歇脚在此,茶座上几句吹嘘,叫旁人听去,外地什么事都能算到本地。
光是听过姓赵的人没死全就有十来个。
整日未得半点收获。
而过了今晚,就要忧郁认师父的事。
想着想着,越觉身上暖,眼皮子沉,撑不住要往旁边靠。歪了几下,李贫转过肩,问他:“困了?”
鹤关月朦胧听他问话,然而是半见周公,抽不开身,“嗯”了声,咕哝着说:“眯觉。”
他斜歪在椅子上,半张脸隐在披风下,被面具撑起了一点高。李贫看了片刻,把蛇从他手上拉回来,又拿了个软包垫衬在他头下。
趁年轻,能睡多睡吧。不然过几年,睡都睡不着。
李贫不自觉抿唇笑了。
笑关在面具下,谁都看不见。但蛇感觉他挺乐,看眼仍是平直一条,喜怒不辨,哼哼卧他手心也睡觉。
老不死装什么深沉。
半刻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对面人大多趁这会儿溜达,会会老友,说说话。有的人出去第一次来,想见见世面,绕着满楼层转。
不过山月先生没动,仿灵子也没动。
山月先生拿着骨钉,细细验货,那侏儒亲自为他送上,此时垂头站在身后。
他点了自己的灯,钉在灯火上剔透明亮,中无杂质。
那红细线自然是龙血浸泡了的痕,轻捻着转过几圈,红线愈发秾丽。
真货无疑,山月先生放了钉,让仿灵子拿锦缎裹起来,袖里乾坤,纳入袖中就看不到,也偷不走。
侏儒见他收起东西,举手行礼要走。
刚拱着手退去半步,山月先生叫住他:“这副钉子是谁交来的?”
侏儒一顿,摇头,做了个“我只行展示的责任,不知其来历”的手势。
还是个哑巴。
山月先生撑着头,一时半会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侏儒。
额外那台灯火更映其情绪难测。
仿灵子也摸不透他要做什么。便抚剑立他身后,居高临下,威压放出些许,慢慢缠上侏儒。
侏儒举手抬与额前,低头垂目,半弯腰身,更显矮小。他见惯大世面,威压吓不到他,仍能定来三魂七魄,甲字贴面也未掀起半点。
好一会,约摸一刻将至,山月撩了下眼皮,不淡不咸地说:“羽光居真是只见钱光,谁的东西都敢向里收。”他发自内心嗤笑,“而且,拿来挂价,竟然没吊出想要的人。反而让我找到个两妙人。”
英雄未必惜英雄,但遇到狗熊会多看两眼。
仿灵子心道他何尝不是呢。不由移向楼下,鹤关月睡得正香,李贫看得正缱绻,心中微微一痛,立即回眼到现在。
不过前面那句,羽光居要用这骨钉引出谁?并非李父,也并非李贫那样的无名卒子。环视一周,别人都不动声色旁观一场争执,见不得谁暗暗动心。
侏儒姿势不变,但仔细观察,他听见“妙人”二字时,头低得更低。
“去吧,”山月先生挪开视线,“下次见落蕊夫人,替我道一声好。”
侏儒点头,慢慢挪出。
*
正好一刻,大门又阖。
鹤关月呼吸平稳,远没有要醒的意思。
李贫想着是否要晃醒他,但看见下面的是什么东西,就歇了心思。
一把短剑,名为鱼肠。
刺客专用,器凝魂灵,前代刺杀过诸侯。不过当下再无诸侯一说,主人死后,鱼肠剑灵感念知遇之恩,使它于无闻而至举世有名,遂化魂魄与主人同亡。
千年后,人们更爱它古朴的模样,抛颅洒血的杀人名器几经转手,变成手中把玩的古董宝贝。
知己之意,谁得而知?
只觉可惜,鹤关月不看也好。
蛇嘶嘶两声,萎靡不振地翻肚皮,假装自己要死。
李贫:“?”
他把蛇重新盘好:“毋要作妖。”
蛇甩尾巴,没精打采,心道它本来就是个妖。只不过时运不济,现在还没化形。
妖通人性,李贫问:“你觉得可惜?”
蛇:“……”何止可惜。
最终鱼肠也买了个好价,得了的人欢天喜地,捧着它诶哟诶哟心肝宝贝一通叫。
退了这个,往后又来了灵药剑谱秘境法宝,一个赛一个无聊,李贫打了个哈欠。
百无聊赖,就看着别人,尤其是李潇云左满右满,收获不少。
李父适才挫了锐气,捋着山羊须生闷气,此时看见儿子拿着丹药,白白净净一张脸,和他母亲真像。
念及妻儿尚安,稍许宽慰,日后走一步看一步。反正他李氏家大业大,能人志士数不胜数,手中还拿捏着那女人的亲生儿子。她心再狠,总对儿子有些怜爱吧。
鹤关月忽然动了动,但没醒。他紧紧闭着眼,不像正常熟睡,反而是魇住了的样子。
李贫回神,轻拍他,“鹤关月?宝微?”
不应,但眼睛翕动明显,半醒不醒,小蛇支楞着脑袋,警惕地盯着他。
鹤关月身上烫得厉害,尤其烧心,伸进去一摸,那螣蛇骨珠几乎要燃起来。
李贫当即将它拿走,鹤关月猛然睁开眼,坐起来。
手身上摸一圈,看到李贫拿着骨珠,语气有点哆嗦:“给我。”
他拿开披风,挥手做了一身朴素打扮,“太热。”
骨珠在手中滚动,上面镂空雕刻有浅金符文流淌,随着他缓缓苏醒,又缓缓转凉,迸发几瞬光芒,重回死寂。
李贫替他拿了小毛巾蘸了蘸脸上淋淋的汗,问:“你梦见了什么?”
鹤关月舒口气,“梦见它了。”
他双手细瘦,握着骨珠的劲大了,更显伶仃的骨。
“现在几时?下面在说什么?”
“刚过三更,下面在说那串骨珠。”
鹤关月:“?”
他一愣,伸头向外看,只见通红的布上平放一模一样的骨珠,整整十八颗。
他扶额,“赝品?”
李贫瞧会自热的珠子,道:“大约。别人托羽光居出售的,是螣蛇珠,但不是九千年前的那条。你梦见他什么了?”
鹤关月点头,喘口气,心累:“梦见它死了。莲锈杀的。”
莲锈是一柄黑剑。色无光,无花纹,柄无刻字。这是一柄纯粹的剑。
世上已无龙可屠,但剩一只半化形的螣蛇,假借龙名欺男霸女,作恶多端,需有人替天行道。
莲锈之主,一团黑黢黢的雾,骑在樊湖龙身上。大雨自天泼下,剑插在螣蛇的身上,鹤关月好似在江中漂泊,逐浪沉浮,只能闻见腥锈的铁气。蛇长啸,翻滚,尾打巨浪,雾八风不动,静立龙头上。
而莲锈剑不断变大,仿佛通天之剑,硬生生剖开螣蛇,蛇肉带血轰然入水,而沉重的白色脊骨却漂浮到江面,深黑色的江水看不见晕开的臭血,它就那样一直漂到龙身下。
只眨眼的功夫,那根长宽足以铺满江面、挤溢江水的脊骨不见了。
袖中大世界,足够藏万物。
没了蛇,剑自然回到主人手中。这下鹤关月看得一清二楚,他的的确确见过这柄剑。
就在七日前的那个晚上,李贫携它来访。
鹤关月喘不上气,心中堵得厉害,“你可知谁拿走了莲锈?”
李贫沉默。
鹤关月轻叹,“先前我问青桥山万书楼看名簿的弟子,他说你实力平平,约摸金丹之上,元婴之下。可是,仅以中人修为,以行客身份闯荡江湖,会偷走那把名剑,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去嘛?”
“李贫,你……”
鹤关月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转个弯,将雪津城赵家的事先说出来:“赵抬春便是那条蛇。你与他是旧识?”
李贫心知瞒不过:“不。我并不认识他。他已经死了。”
且不是现在死的。
他是个早死了的人。
鹤关月:“三十年前,他还魂而非真魂,乃是螣蛇之魂附着在自己的骨头上——”
不对。
那骨珠为法器,无阴气怎附着生魂?
他瞪大眼睛:“骨珠修得器灵,自此有了魂魄。而后攀附到死去的赵抬春身上。之后,莲锈杀开现在所谓的赵抬春。但此人本应三十年前逝去,因此尸体腐坏速快,待七日回魂前便要烂成一把骨头。”
李贫:“对了一半。”
几息之间,骨珠价高,一路到了三千两,买者正是李潇云。
鹤关月看去,他皱眉沉思,眼一刻不停地徘徊找人。
这玩意没什么用,螣蛇虽稀奇,但在场人知晓它生前兴风作浪不是好货,死后做的物件能好到哪去?因此能要则要,不要则不要,侍卫捧着东西,恭恭敬敬献给李潇云。
他转过头问:“错了哪一半?”
“器灵,是谁杀的。”
莲锈杀螣蛇骨珠的器灵,而李贫是莲锈的现主。
李贫会抹了他的脖子嘛?
鹤关月忖度,杀陌路人,李贫做不来这种荒唐事。
这么说显然仇家他二人都知晓,“赵抬春本人做的。他接了你的剑。”
李贫沉寂的眼睛注视着鹤关月。
“不错,三十年一劫。当年他造的孽,终有一日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