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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另一个死了又活的人 只是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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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外人劝说终归轻巧,真正的痛还需自己尝了才知道。
鹤关月能让他们一时不伤,却无法让他们眼下就摆脱丧亲的忧愁。更何况那个女孩也不算太妙,他心中挣扎片刻,最终决定告诉赵解芳。
弯下腰,慢把她搀起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得到的声音说:“小姑娘魂上缠东西。”
赵解芳眼珠颤了颤,扶着年轻修士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中,“什么东西?”
这唯一活着的女儿是她心头最爱的一块肉,远比自己和丈夫还重要。若是再送个伶俐的女儿下地府,赵解芳的痛只怕永生永世都难以解脱。
鹤关月拍拍她的肩,左右瞧去,方才看热闹的李潇云不在这了,赵解芳的丈夫对妻子言听计从,亦步亦趋,一直跟在此地。赵解芳感受到鹤关月搭在肩上的分量,强行定下心神,对嬷嬷说:“把姑娘给我抱着。”
她身上的粗麻丧服糙得和砂纸一样,小女孩前七个月都裹在棉包被中,外面是绸子,此时被母亲的衣裳刮着,水汪汪的眼睛又要滴泪。
赵解芳掂掂她,疼惜地抱着悠悠转,边对丈夫说:“叫他们烧好水,放咱们的明前茶。给这位仙君拾掇个利量的位子,那些婆子丫头都走远点。”
丈夫忙不迭点头,抹一把脸,“都听掌柜家的。”
他走后,赵解芳点头请鹤关月跟着走,到厅内说。
现在,长老不知上哪溜达,李潇云也玩消失,常赦出门没回来。
四个修士中拿主意的只有鹤关月,他在厅内落了座,来人倒完茶水,就只有赵解芳与他对坐。
这时,便也没什么男女之别,敞开了说。
赵解芳几日混混沌沌的脑子开了清明窍,全心全意放在自己女儿上,问道:“仙君,小女这是怎么回事。”
鹤关月眯着眼,探出灵识。孩子太小,心思纯净,极容易受神神鬼鬼的侵扰,他不敢放出太多,只如发丝的一缕,送到女孩的魂魄上。
茫茫一片剔透心境中,死胎匍匐雪地里,那是个男孩子,穿着红肚兜,背上缠着滚滚黑气,貌似长了三寸的獠牙,张嘴嘶叫恐吓鹤关月。
鹤关月弯腰,伸手握住黑气,它立即被提了起来,翻滚扭动,尖刺刺的鳞甲把鹤关月的手扎了冒血。
好凶的玩意,看不出形,就是个长条影。
他咬开舌尖,喷血落在黑影上,滋滋啦啦烧烟大作,黑影凄厉惨叫,止不住地扭,顷刻碎成珠子往下落。
这是……
要摸珠子,却只摸到空空一手气,也没有干净的雪,但那个爬着的男孩子还在。
他眼睛又黑又大,和赵解芳的女儿一模一样。
这就是那个早夭的儿子,没有走,仍留在家中,依附于妹妹身上。
那股深刻的饿意来自于他么,鹤关月想着,抬手慢慢摸他。
但指尖点上男孩那一刻,天地倒转,白雪霎时化为十八层地狱,油锅尖山,沸气自地底下冒出,无数个长着又黑又大眼睛的小孩绕着鹤关月爬。
女孩哭起来,惊天动地,那些小孩听到哭声,猛然张开满是牙齿的嘴,争先恐后扑过来。
鹤关月额角一跳,立刻撤走灵识。
他睁开眼,没有雪地也没有地狱,仍然是厅中。赵解芳忧心地望向他,怀中女孩抽抽噎噎,但脸上忽然多了点血色,好奇地盯着鹤关月,咯咯笑了:“ge……”
赵解芳听她叫哥哥,忍不住叹气。
双生胎多是心意相连,当爹妈的没有照顾好她哥哥,反叫她独自活在世上。叫哥好啊,叫哥好,她把唇印在女儿头发上,只听鹤关月开口道:“令郎离世时,是否随葬了红色肚兜。”
时下早夭的孩子薄葬,也不入祖地。都说鬼不兴鲜艳的颜色,葬在墓里的孩子心有不甘,能穿大红色回家作怪,所以只会给素的遗物随着。
但赵解芳想,儿子仅来人间几个月,穿红艳艳的衣裳像福娃,怜爱如此,就把生前穿的小肚兜放到那口薄棺材里。
此刻听鹤关月这样说,点点头,“是随了一条红的。他生前爱穿,我想他来人世一趟不容易,就没管那么多了。是他回来了吗?”又贴着女儿的脑门,“回来找妹妹了吗?”
鹤关月否认。
看样子,她儿子不想害妹妹,反而提防别人伤;妹妹也离不得哥哥,不想别人动他。
不做坏事,手足情长,说出来反叫父母神伤。不说也罢。
这么一来,小姑娘夜里不睡、亢奋也有了原因。哥哥藏她魂魄中,夜里出来哭,妹妹白天不怎么哭,但像昨日那样咯咯大笑。
只是寻常病逝,不会留大怨气,再联想至碎成珠子的黑影,心中有了眉目。
因未必结果,果必而有因。
小孩子身上没家族业力,父母也不曾有过损伤,因果皆在赵抬春身上。
鹤关月:“夫人,令尊生前有没有怪事、异事。或是与谁有过刻骨的纠缠。”
他一双弯弯眼含烟带水,赵解芳本就敬重修士,见这般模样,斟酌片刻,慢慢叙述一段往事:“家父不喜与他人往来,近些年更是不管生意,日日闲。但曾经有点事情,我说得未免是真。只是听过,这算得上轶事,而非异事。”
分外强调道:“不是先前不说,而是此事听着太离奇,我向来将它作大人编织的故事。”
“先父年轻时走南闯北,那时尚未发家,破屋陋巷,幸得娶了我母亲。母亲家中事古董买卖,同舟二百六十九年,我半岁。父亲得岳丈得吩咐,去螣州拿货。”
听到熟悉的名字,鹤关月不禁想起怀中的骨珠。
赵解芳继续道:“螣州那些货物,有的成色不算好,至今有留在铺子中。我记得有匣中匕,裂纹洗,还有一串手珠。”
她皱眉:“就在一年将入冬,父亲忽然生了场病。什么病,不知道。怎么治好的,也不知道。但人们大抵以为他死了,就把人放到棺材里。”
鹤关月目光凝重,“把他装进棺材?”
“是,停灵七日。”
他记得那日在万书楼看到的奇闻,“湛州男子死而不发,七日复活……”
于是说:“然后,他活了。坐在棺材中大笑还他小命是也。”
赵解芳惊讶:“你知道?”
女儿在她怀中蹭,咕哝听不懂的字节,眼睛半睁半闭,一副要睡着的样子。
鹤关月便放低声音:“略有耳闻。那串手珠是从具体哪个人得来的,这你记得吗?”
赵解芳回想半晌,最终苦涩道:“那时我还没她大,早些年的手记都清了干干净净,着实不知道了。”她顿了顿,也低声问:“仙君怎么知道家父这件事?”
因为他死了,又活了,同病相怜多看一眼,猛打误撞和赵抬春的尸体有缘相见。鹤关月含糊其辞:“书上看的。”
赵解芳点点头,心中是不大信。什么书记这种小道消息?殊不知略通文墨的人最爱八卦,什么都要记载,生怕别人不知道。
她说:“但这事是我八岁时母亲说的。同年她离世,便再没人提起,我从未向父亲问过。”
鹤关月初沉思。好生奇怪,若真是那批货出了问题,怎么会拖了三十年才出来杀人。
赵解芳也不清楚,在她眼中,那些古董就是器物,什么灵气阴气她通通看不见,也从未把父亲的死归罪与家中价值连城的铺子。
他疑虑:“那你们家的仆从呢?她们生养在这里,多多少少知道点吧。”
“早几年哪来的仆从,只有两三个老婆子打扫,老头来做苦力。后来全没了。”
“祖辈呢?街坊邻居?”
他这么一说,赵解芳也品出滋味了,“都没了。我周岁,婆婆外爷就先后过世。八岁,家慈病逝。街巷本就人少,街坊搬走了多,也有几个死了。现在这个大宅子是父亲十二年前盘下来的,人都是新人,没有旧关系。”
心中悚然:“这和家父那场病有什么大关系?我只听过一次,向来以为这是假的。人死怎么会复生呢?”她好像窥见到恐怖的事,重复着几句话。
鹤关月也没想明白。
是啊,人死怎么会复生呢?
只能让赵解芳不要怕,怕也没用。这事已过去三十年,现在她爹的肉都烂完了,腥气冲天。再也活不了了。
腥,腥,腥 。
鹤关月揉着额角,想着李贫那句“点拨过你、他人因果”,忽然多了点想法。
莫非赵抬春本人早就死了,棺材里的躯壳只是个容器,里面装得不是他自己。因此现在的魂死去,原本早该烂的肉身加快腐坏,短短几日就变成这幅模样。
可这么以来,那股腥味作何解释?
莲锈为神兵,拿这柄剑来杀人,小题大做。
赵解芳听到这个问题,不由答道:“莫不是因为他爱吃鱼?”
那要吃多少的鱼才能把腥气刻进骨子中,只听她又补充:“一日三餐,家父都要吃鱼。”
鹤关月想象不出来。虽说雪津临江丰鱼,但人们有了钱仍然先选红肉,三十年雷打不动钟爱鱼肉,也是个奇人。
眼下问不出更多,只好暂且到这里结束。
他说:“小姑娘现在没事了,多多照看她。还有,”踌躇片刻,继续说,“烦请不要透露我昨日行踪。多谢了。今日的事,也勿要外传。”
赵解芳把困惑咽进肚子里,连连称好,保证一个字不会说。
且颇为感激鹤关月逐走女儿魂魄的东西,连声道谢。小姑娘眨巴眼睛,跟着母亲的话嘿嘿笑,朝鹤关月挥挥手。
他有些羞赧,快步离开,径直回到赵抬春的屋子里。
李潇云也不在这里。
拿起架上自己看了的书,翻到对应页,目光渐渐深沉。
只见书中空荡荡,一字也没有了。
合上书,忍不住自言自语:“真把人当傻子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