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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米薪债 云娘药方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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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刚蒙蒙亮,陈渡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云娘在身边蜷着,呼吸声浅浅的,偶尔咳一两声,咳完了又沉过去。他侧躺着,盯着窗户纸上那片渐渐泛白的光,脑子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外头传来一声鸡叫,拖着长音,在清晨的空气里颤悠悠地散开。
陈渡轻轻起身,没惊动云娘。他把那件旧长衫披上,推门出去。
院子里还黑着,只有东边天上透出一点青白。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窸窸窣窣的。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就着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人精神了些。
赵老实还没来,厨房里冷锅冷灶。陈渡自己捅开炉子,坐上水,又从缸里捞出两棵腌白菜,切成丝,搁在碗里。做完这些,他站在灶台边上,看着炉膛里渐渐旺起来的火苗,发了一会儿愣。
那孙家父女,这会儿应该走远了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了。明明想得好好的,不管这闲事,装不知道,该算账算账,该过日子过日子。可到了那会儿,腿自己就迈出去了,手自己就动了。
师父说得对,他这性子,改不了。
可改了又能怎样呢?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赵老实来了,边走边嘟囔这鬼天气。陈渡没理他,端着一碗粥回了自己屋。
云娘醒了,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一点。看见他进来,笑了笑:“起这么早?”
“嗯。”陈渡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趁热喝。”
云娘端起碗,喝了一口,问:“那事儿……办妥了?”
陈渡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点了点头:“妥了。”
云娘没再问,低着头喝粥。陈渡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喝,忽然说:“今儿个黄老板那边,一准得来。”
云娘的勺子顿了顿,又继续喝。
“来了我应付。”她说。
陈渡摇了摇头:“你歇着,我来。”
云娘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点什么,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赵老实的声音,慌慌张张的:
“陈……陈先生!外头……外头黄老板派人来了!”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衣襟,往外走。
走到门口,云娘忽然叫住他:“当家的。”
他回头。
云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别太……别太委屈自个儿。”
陈渡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二
来的是黄老板手下的一个管事,姓钱,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穿着一身绸子长衫,站在柜台前头,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笑眯眯的。
“陈先生,早啊。”
陈渡点点头:“钱管事早。”
钱管事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陈渡没问什么事,点了点头:“好,我收拾收拾就去。”
钱管事笑着摆手:“不用收拾了,黄老板等着呢。车在外头。”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他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漆马车,拉车的是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比镇上那些拉货的骡子气派多了。钱管事掀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渡上了车,车帘一放下,里头黑咕隆咚的。他靠在车壁上,听着马蹄声哒哒地响,心里盘算着黄老板会怎么开口。
五吊钱?那是小事。
孙家那丫头的事,才是正题。
他知道黄老板这人,面上永远和气,心里永远有账。谁欠他什么,谁该他什么,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在这个镇上待了三年,从没见过黄老板跟谁红过脸,可也从没见过谁欠了他的东西能不还。
马车在一座大宅门口停下。陈渡下了车,跟着钱管事往里走。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门口的俩石狮子还是那么油光锃亮。
这回没让他在偏厅等,直接领进了正厅。
黄世安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哎呀陈兄,快请坐快请坐!”
陈渡坐下,有下人端上茶来。
黄老板也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说:“这茶不错,陈兄尝尝,是今年新下来的龙井。”
陈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没说话。
黄老板看着他,笑呵呵的:“陈兄知道我今天请你来,是为什么事吗?”
陈渡把茶碗放下:“知道。”
“那你说说看。”
“昨儿晚上,我把孙家那丫头带走了。”
黄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陈兄干的。那俩看门的说,来人功夫好,一眨眼就把他们撂倒了,连人影都没看清。我寻思着,这镇上有这身手的,也就陈兄你了。”
陈渡没接话。
黄老板又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的。
“陈兄啊,”他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姓孙的欠我二十吊钱,我扣他闺女,这事你说是对是错?”
陈渡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陈兄把人带走,是觉得我做得不对?”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丫头十三岁。”
黄老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陈渡说:“十三岁的丫头,关在后院黑屋里,两个大男人看着。她爹在外头跪着借钱,跪了一天一夜,膝盖都跪烂了。这事我看见了,不能不管。”
黄老板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和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陈兄啊,我就喜欢你这样。”他说,“你是真性情,讲义气,看不得这种事。我也是。可咱得讲道理,对不对?那姓孙的欠钱,我有借条,有中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不告官,不逼他卖房卖地,就扣着他闺女,等他来赎。这过分吗?”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继续说:“我知道你心善。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心善就能解决的。那姓孙的欠钱不还,我扣人,他找你帮忙,你把人救走。你救了人,走了,我呢?我那二十吊钱找谁要去?”
陈渡说:“那丫头在你这儿,他更还不上。他得先顾着闺女,哪来的钱还你?”
黄老板笑了:“陈兄这话说得不对。他闺女在我这儿,他才着急,才会想办法。人一放,他更不急了,拖个三年五载,我找谁去?”
陈渡没话说了。
黄老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陈兄,这事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换了我,看见那丫头那模样,说不定也得管。可管完了,咱得有个说法,对不对?”
陈渡看着他:“什么说法?”
黄老板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那姓孙的借条。”他说,“二十吊。他既然跑了,这账就得有人担着。”
陈渡看着那张借条,上头写着孙德发的名字,摁着红手印,清清楚楚。
黄老板说:“陈兄要是能把这二十吊还上,这事就一笔勾销。要是暂时手头紧……”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
“我这儿有件事,想请陈兄帮忙。事成了,这二十吊,就当是谢礼。”
陈渡抬起头,看着他。
黄老板往后一靠,手指又敲起扶手来,一下一下的。
“南边有家铺子,欠了我们粮行一批货款,三十吊。拖了半年了,派了几拨人去要,都要不回来。我想请陈兄走一趟,帮我把这账收回来。”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看着他,笑容不变:“陈兄放心,不是让你动刀动枪的。那铺子的掌柜我认识,就是耍无赖,拖时间。你去了,替我跟他讲道理,他要是还不给……”
他又笑了笑,没往下说。
陈渡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他能听见院子里有人在扫地,哗啦哗啦的,扫得很慢。
他看着桌上那张借条,孙德发的名字,那个红手印,在他眼里晃来晃去。
二十吊。
他想起昨晚那丫头回头看他的眼神,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
他想起云娘靠在床头说的那句话:“别太委屈自个儿。”
可这世上的事,哪有不委屈就能办成的?
他终于开口:“什么时候去?”
黄老板的笑容更深了:“不急不急,陈兄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去。三两天内就行。”
陈渡站起来,把那张借条叠好,揣进怀里。
“这借条我收着。”他说,“钱我替他还。”
黄老板也站起来,拱了拱手:“陈兄仁义。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陈渡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对了陈兄,那俩看门的,我已经打发了。这事就算过去了,往后咱们还是老交情。”
陈渡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外走。
三
出了黄家大门,太阳已经老高了。
陈渡走在街上,人群从他身边来来去去,卖菜的吆喝声,小孩的追逐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成一片。他走着,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怀里那张借条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三十吊。
他上哪儿弄三十吊去?
客栈的账上,满打满算还有五吊多。云娘下个月的药钱还差一吊二。他自己那点积蓄,前前后后都填进去了。就算把那件皮袄当了,也不过两吊。
三十吊,他得干多少年?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黄老板那张和气生财的脸,一直在眼前晃。他知道那张脸底下是什么。那是这个镇上最大的粮行,最大的钱庄,是漕运上的头面人物,是跟县太爷都能称兄道弟的人。
得罪了他,这个镇就待不下去了。
他倒是不怕走。可云娘的身子,经得起折腾吗?
走着走着,他忽然站住了。
街角蹲着一个人,破衣烂衫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站着个小孩,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拽着那人的袖子,小声喊着“爹、爹”。
陈渡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票子,数了数,又揣回去三张,拿着两张走过去,往那人手里一塞。
那人猛地抬头,脸上糊着泪和泥,愣愣地看着他。
陈渡没说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恩公!恩公!您贵姓?我叫……”
陈渡没回头,摆了摆手,加快脚步走了。
走出去老远,他才放慢步子。
怀里的钱,又少了两吊。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
四
回到客栈,已经快晌午了。
云娘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账本,对着算盘珠子拨拉。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没问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
陈渡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云娘把账本推到他面前,说:“今儿个上午,来了个住店的,要了间上房,付了三天的钱。”
陈渡看了一眼账本,嗯了一声。
云娘又说:“赵老实说想预支下个月的工钱,说是家里老娘病了,要抓药。”
陈渡问:“预了多少?”
“一吊。我没给,等你回来拿主意。”
陈渡点了点头:“给他吧。”
云娘应了一声,拿笔记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云娘忽然问:“黄老板那边,怎么说?”
陈渡没瞒她,把那二十吊借条的事说了,也说了要去南边收账的事。
云娘听完,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三十吊,收得回来吗?”
陈渡摇了摇头:“不知道。”
云娘又问:“要是收不回来呢?”
陈渡没回答。
云娘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头硌人。
“那姓孙的父女,这会儿应该到安全的地方了吧?”她问。
陈渡点了点头:“应该吧。”
云娘笑了笑:“那就值了。”
陈渡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热热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云娘。”他喊了一声。
“嗯?”
“我……”
他说不下去了。
云娘也没追问,只是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膀上。
太阳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
五
下午,陈渡去找了一趟赵老实。
赵老实住在镇子西头,一间破屋里,四面漏风。陈渡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前头熬药,满屋子都是苦味。
看见陈渡进来,赵老实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的:“陈……陈先生,您怎么来了?”
陈渡把那一吊钱放在桌上,说:“听云娘说你要预支工钱,给你送来了。”
赵老实看着那吊钱,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四下里看了看。这屋子实在不像个样子,屋顶漏着好几个洞,用破布塞着,墙上裂着大口子,风一吹就呼啦啦响。灶台上搁着几个黑乎乎的碗,里头是剩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你娘什么病?”陈渡问。
赵老实低下头:“说是痨病……咳咳的,咳了两个月了,找大夫看过,说……说要吃好药,一剂就好几百文……我实在……”
他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抱着脑袋。
陈渡没说话,从怀里又摸出几张票子,数了数,抽出两张,放在桌上。
赵老实猛地抬头:“陈先生!这……这怎么行!我不能……”
陈渡摆了摆手:“给你娘抓药。别让外人知道。”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扑通一声,是赵老实跪下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赵老实呜呜的哭声,隐隐约约的,像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
六
回客栈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陈渡走得慢,腿又开始发酸。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账。
给了孙德发三吊,给了街角那人两吊,给了赵老实两吊——这还是预支的工钱,回头要从账上扣的——加上那张二十吊的借条,他今儿一天,就欠出去二十七吊了。
加上原来欠黄老板的五吊,三十二吊。
他一年在客栈的工钱,是二十吊。
一年半的工钱,就这么没了。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
走着走着,他忽然站住了。
街边有个算命摊子,一个瞎眼老头坐在那儿,面前摆着几张破纸,上头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老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忽然开口说:
“这位爷,算一卦吧。您面带晦气,怕是有一劫。”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几步,那老头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爷,听我一句劝,有些事,躲不过去。”
陈渡的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他一边走一边想,这瞎眼老头,八成是蒙的。这世上的人,谁不带点晦气?谁没有躲不过去的事?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他躲不过去的,到底是什么?
是那三十吊的债?
是黄老板那和气的脸?
还是他自己这颗,看见不平事就管不住的手?
他不知道。
天彻底黑了。街上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收摊。他走在昏暗里,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流进这条河里,被裹着往前淌,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能停在哪。
七
回到客栈,后院里黑着灯。
陈渡推开门,屋里没点灯,云娘已经睡下了。他摸黑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把那双沾了泥的布鞋并排放好。
云娘的呼吸声轻轻的,偶尔咳一声。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纸上,白茫茫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问他:“渡儿,你学剑是为了什么?”
他那时候年轻,想也不想就说:“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师父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他又问师父:“师父,您学剑是为了什么?”
师父看着远处,沉默了很久,才说:“活着。”
他那时候不懂。活着?活着还用学剑吗?活着谁不会?
现在他懂了。
活着确实不用学剑。可活着,有时候比学剑难多了。
他在黑暗里躺下来,侧着身子,看着云娘模糊的轮廓。
她的呼吸声很轻,像一根线,细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大夫说这病得养,得用好药,得少操心。可他给不了她好药,也给不了她不操心。
他能给的,就是那几吊钱,和这一身的本事。
可那几吊钱,够买几剂药?这一身的本事,又能换几个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他得去南边,替黄老板收那三十吊的账。
收得回来,那二十吊的借条就勾销了,孙德发的事就算了了。
收不回来……
他没往下想。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下去,不知道是云遮住了,还是月亮落下去了。他闭上眼,听着云娘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听着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叹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八
第二天一早,陈渡就出发了。
南边那个镇子,叫青石镇,离永兴镇六十里地。他雇了头毛驴,骑着走,晌午的时候到了。
那铺子叫“永和粮行”,在镇子东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陈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里头光线昏暗,一股霉味。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穿着件油渍麻花的短褂,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看见有人进来,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买粮?”
陈渡说:“我找孙掌柜。”
那胖子蒲扇停了停:“我就是。你哪位?”
陈渡说:“永兴镇黄老板让我来的。”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他把蒲扇放下,站起身来,脸上堆起笑:“哦,黄老板的人啊,快请坐快请坐!”
陈渡没坐,站在柜台前头,把那三十吊的事说了。
孙掌柜听完,叹了口气,一脸为难:“哎呀,这事……这事不是我不给,实在是手头紧啊。您也知道,今年收成不好,我这小本生意,赊出去的账收不回来,进货的钱都凑不齐……”
陈渡听着他说,没打断。
孙掌柜说了半天,最后摊了摊手:“您看,要不……再宽限几个月?等年底,年底我一定想办法凑齐。”
陈渡看着他,问:“孙掌柜欠这三十吊,多久了?”
孙掌柜愣了愣:“半……半年吧。”
“半年前说手头紧,半年后还手头紧。再过半年,是不是还手头紧?”
孙掌柜的笑容僵住了。
陈渡继续说:“黄老板让我来,不是听你说手头紧的。他要的是钱,不是理由。”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他在柜台后头站着,看着陈渡,眼神里多了点什么,警惕的,掂量的。
“这位爷,”他慢吞吞开口,“您是替黄老板说话的,我敬您。可我这铺子,是真没钱。您要是不信,自己翻去。”
陈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掌柜往后退了一步,手往柜台底下摸。
陈渡看见了,没动。
孙掌柜的手摸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铁尺,一尺来长,沉甸甸的。他把铁尺往柜台上一拍,声音硬了:
“爷,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钱,我还不上。您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拿。拿得走,算您的。拿不走,回去告诉黄老板,就说我孙胖子认打认罚,随便!”
陈渡看着他手里的铁尺,又看看他那张横起来的脸。
这变化,真快。
刚才还满脸堆笑,这会儿就亮了家伙。
陈渡忽然想笑。他想起黄老板那句话——“不是让你动刀动枪的,就是跟他讲道理”。
讲道理。
他把手伸进怀里。
孙掌柜眼睛一瞪,攥紧了铁尺。
陈渡从怀里掏出来的,不是刀,也不是枪,是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推到孙掌柜面前。
“这是黄老板让我带给你的。”他说。
孙掌柜低头一看,是一张借条,上头写着他欠黄老板三十吊的字样,清清楚楚,白纸黑字。
陈渡说:“你欠的钱,在这儿。我来收账,也是讲道理的。你把钱给我,我把借条给你,两清。你不给,借条我带回去,黄老板那边怎么处理,我不知道。”
孙掌柜看着那张借条,又看看陈渡,手里的铁尺慢慢放下来。
陈渡看着他,说:“孙掌柜,咱们都是替人办事的。你为难我,我也为难你。没意思。”
孙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把铁尺往柜台底下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这位爷,”他说,“我跟您说实话吧。我这铺子,是真没钱。今年收成不好,赊出去的账收不回来,我这都三个月没给伙计发工钱了。黄老板那三十吊,我认,可我现在真拿不出来。”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孙掌柜继续说:“您回去跟黄老板说,再宽限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砸锅卖铁,也把这钱凑上。要是不行……要是不行,您就让他告官去,我这铺子,他愿意收走就收走,反正我也撑不下去了。”
他说着,眼圈红了,低下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陈渡站在柜台前头,看着他那颗低下去的脑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胖子,刚才还横得不行,这会儿又哭上了。
是装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想起孙德发跪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街角那个蹲着哭的男人,想起赵老实扑通跪下去的声响。
这世上的人,怎么都在跪?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借条收起来,揣回怀里。
“三个月?”他问。
孙掌柜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了光:“三个月!您……您答应了?”
陈渡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孙掌柜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这位爷!您……您贵姓?我怎么跟黄老板说?”
陈渡没回头,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九
出了永和粮行,天已经快黑了。
陈渡牵着毛驴,在镇子上找了家小客栈住下。一间通铺,两文钱一晚,跟三个赶大车的挤在一块儿。
夜里,那三个赶车的喝多了酒,嚷嚷着划拳,吵得人睡不着。陈渡躺在铺上,听着他们闹,脑子里却想着白天的事。
孙胖子那话,他信不信?
信。
可黄老板信不信?
他也不知道。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要是三个月后孙胖子还是没钱,他还得来。
到时候怎么办?
他不知道。
旁边一个赶车的忽然凑过来,满嘴酒气:“这位爷,您也是跑买卖的?”
陈渡没理他。
那人自来熟,继续叨叨:“我瞅您不像,您这手……练过吧?我看得出来,练家子,对不对?”
陈渡看了他一眼。
那人嘿嘿笑着,压低了声音:“我见得多了,走南闯北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您这眼神,这身板,一瞅就是练家子。我跟您说,这年头,练家子也不好混,对不对?要真有本事,早吃香喝辣去了,谁还跟我们一样睡通铺?”
陈渡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人还在叨叨:“我这是好话,您别不爱听。这年头,拳头不值钱,值钱的是关系,是门路。您要有门路,我给您介绍介绍……”
陈渡闭上眼,不听他了。
可那人那些话,却像苍蝇似的,一直在耳边嗡嗡。
“这年头,拳头不值钱……”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拳头不值钱,那什么值钱?
黄老板那张和气的脸值钱?孙胖子那根铁尺值钱?还是孙德发跪在地上那副模样值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一身的本事,如今换来的,就是一张二十吊的借条,和三个月后的未知。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一点光,在地上铺了一块白的。他看着那块光,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十
第三天下午,陈渡回到了永兴镇。
他先去了一趟黄家,把孙胖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
黄老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陈兄辛苦了。那就等三个月,看他到时候怎么说。”
陈渡把那二十吊的借条拿出来,放在桌上。
黄老板看了一眼,摆摆手:“陈兄收着吧。那姓孙的要是还不上,这账还得算你头上。”
陈渡没说什么,把借条收起来,揣回怀里。
出了黄家大门,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街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他裹了裹衣裳,往客栈走。
走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拐进一条小巷子,七拐八绕,到了一间破屋前头。
是孙德发那间。
门锁着,里头没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门框上别着一张纸条,取下来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恩公,我带我闺女回老家了。这辈子记着您的恩情。孙德发叩首。”
陈渡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揣进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忽然想,这世上的人,来来去去,有几个能记得住谁?
孙德发记得他,他记得孙德发,可三个月后呢?一年后呢?十年后呢?
也许就忘了。
也许不该忘。
他不知道。
雪终于下起来了,稀稀拉拉的,落在他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一会儿就化成了水。
他走得很慢,腿又开始发酸。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话。
“渡儿,你学剑是为了什么?”
他那时候说,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师父笑了笑。
如今他懂了师父那笑是什么意思。
行侠仗义?
他救了孙德发,却背上了二十吊的债。
他跟孙胖子讲道理,却只能让他再拖三个月。
他给了赵老实两吊,赵老实跪在地上呜呜哭。
这就是行侠仗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的布鞋,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浅浅的脚印。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了。
十一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透了。
云娘在门口等着,披着那件旧棉袄,看见他回来,脸上露出笑。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给你热着,在灶上。”
陈渡跟着她进了屋,在桌边坐下。云娘端来一碗热粥,一碗咸菜,还有两个窝头。他低头吃着,她坐在旁边看着他。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孙德发回老家了。”
云娘点了点头。
“他留了张纸条。”
云娘没说话。
陈渡继续吃,吃完了,把碗放下。
云娘问:“事儿办得怎么样?”
陈渡把那三十吊的事说了,说孙胖子答应三个月后还,说黄老板答应了,说那二十吊的借条还在他怀里揣着。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咱们就等三个月。”
陈渡看着她,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你就不担心?”他问。
云娘笑了笑:“担心有什么用?你做的都是该做的事。”
陈渡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粥汤。
“可我做的这些事,”他说,“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孙德发是走了,可欠的债还在。孙胖子说三个月还,可谁知道三个月后他拿不拿得出来。赵老实他娘还病着,两吊钱够抓几回药?我……”
他说不下去了。
云娘伸过手,握住他的手。
“当家的,”她说,“你不是神仙。”
陈渡抬起头,看着她。
云娘说:“神仙才能把什么都安排好。你是人,人能做到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陈渡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他别过头去,看着窗户。外头的雪还在下,窗纸上映着白茫茫的一片。
“云娘,”他忽然说,“我对不住你。”
云娘愣了一下:“什么对不住?”
“你跟了我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他说,“别人家的媳妇,穿绸子,戴银镯子,你呢?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你的病,大夫说得好药养着,可我连好药都给你买不起。我……”
云娘打断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陈渡看着她。
云娘说:“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要不是这样的人,我还看不上呢。”
陈渡愣住了。
云娘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光里,还是那么柔和。
“那年你骑着马来我们村,身上带着剑,威风得不得了。我爹说这是个大侠,我说不是,我说这是个好人。”她说,“好人就该这样。好人就该管不平事,好人就该帮落难的人。哪怕帮完了自己吃亏,那也得帮。”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云娘握紧他的手:“当家的,我跟你这些年,虽然没享过福,可我心里踏实。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知道你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这就够了。”
陈渡看着她,眼眶里那股酸劲儿又涌上来,比刚才还厉害。
他使劲忍着,不让它流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房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
屋里,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十二
夜里,陈渡又失眠了。
云娘睡着,呼吸声轻轻的,偶尔咳一声。他侧躺着,听着窗外的雪声,想着白天的事,想着云娘说的那些话。
“好人就该这样。”
他想起当年在辽东那回,救了人之后,他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好人,做的都是好事,这就够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有了家,有了云娘,有了柴米油盐。后来他发现,好人是不能当饭吃的,好事做完了,日子还得过,债还得还。
后来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对不对。
可云娘今天那句话,忽然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好人有没有用,不是他说的算的。
是那些被他帮过的人说的算的。
孙德发会记得他,他闺女会记得他,赵老实会记得他,那个街角蹲着的男人也会记得他。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债,那些难处,那些躲不过去的劫……
再说吧。
他翻了个身,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雪光映在窗户上,屋里亮堂堂的。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骑着马,走在一条大路上。路两边是金黄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滚。云娘坐在他身后,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暖暖的。
他问:“去哪儿?”
云娘说:“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笑了,催马往前跑。
跑着跑着,忽然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云娘还在睡着,呼吸声轻轻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起身,披上衣裳,推门出去。
雪后的空气清冷清冷的,吸一口,肺里都是凉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枝上压着厚厚的雪,白得像开了一树的花。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自己也说不清笑的是什么。
只是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