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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旧剑痕 以陈渡在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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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入秋之后,永兴镇的日头便短得飞快。
酉时末刻,天已擦黑,长街两侧的铺子陆续上板。福来客栈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在青石台阶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陈渡坐在柜台后面,左手拨着算盘珠子,右手攥着一管秃笔,往账本上落字。他落得很慢,每写几个字便要顿一顿,借着油灯凑近了辨认——不是眼睛不好,是这账本用的纸太糙,麻头纸渗墨,一不留神就洇成一团黑疙瘩。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半晌,他把今日的进项点了两遍,又点了两遍,末了搁下笔,盯着那串数字发愣。
三吊六。
住店的收了五吊,扣去今儿早上赔的那只摔碎的茶壶——一百二十文——再扣去后厨赵老实预支的下月工钱,一吊整。剩下这些,还得刨去柴米油盐、灯油炭火、黄老板那边每月要抽的份子……
他算了算,云娘下月的药钱,还差着一吊二。
窗外有脚步声踏着石板过去,是隔壁王婆子收摊回家,推着那辆独轮车,吱吱呀呀地响。她边走边跟人搭话,嗓门亮堂:“……可不是嘛,张家老二昨儿个让抓了,说是欠了漕上的船捐,连人带铺盖都让带走了,剩下那媳妇领着俩孩子,哭得跟泪人似的……”
另一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王婆子便叹了口气,车轱辘声渐渐远了。
陈渡听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又拨了两下,终于搁下,把账本合上,往抽屉里一塞。
起身的时候,膝盖骨咯嘣响了一声。他顿了顿,扶着柜台站直了,低头看自己的右腿——那条腿年轻时让人拿铁尺抽过,当时没当回事,寻了个跌打郎中胡乱敷了几贴药,养了半个月照样满山跑。如今岁数上来,阴天下雨便发酸,久坐了起身,那关节便跟生了锈的门轴似的,非得响这一声才肯动弹。
年轻时。
他站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自己也说不清笑的是什么。
“当家的。”
后门口传来云娘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喘。陈渡转身,看见她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又算账呢?”她往里走,脚步拖沓,“晚食好了,过来吃吧。”
陈渡应了一声,走过去接碗。碗里是热过两回的杂粮粥,稠的都在底下,上头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腌萝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皱眉。
“慢些,才出锅的。”云娘在旁边坐下,靠着墙,胸口微微起伏,“今儿个……黄老板那边派人来过。”
陈渡没抬头,继续喝粥。
“说是让明儿早上去一趟,有事商量。”
“嗯。”
“还问了你上个月借的那五吊钱,说……说要是手头紧,不急着还,可以再宽限些日子,只是……”
陈渡把碗搁下,看着碗里那几片腌萝卜,等她把话说完。
“只是想让您帮着走一趟南边,收几笔账。”云娘说得小心翼翼的,眼瞅着他的脸色,“说是年底了,那边有几家铺子欠的货款一直拖着,派了几拨人都没要来,想请您……请您出个面。”
陈渡没吭声。
云娘等了一会儿,又说:“我替你回了吧。我说你腿脚不好,走不了远道儿。”
“你怎么回的?”陈渡问。
“我说……我说你早就不管那些事了,如今就是老老实实在客栈做账,哪也不去。”
陈渡看着她。油灯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病中的蜡黄都照得柔和了些。她今年才三十三,眼角的皱纹却比镇上那些做粗活的婆子还深。大夫说她这病是累出来的,得养,得用好药,得少操心。
可哪一样也办不到。
“回得好。”他说,又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云娘接过空碗,起身往后厨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像是想说什么。陈渡等着,她终究没说,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里看不太真切。
二
夜里落了雨。
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纸上像是蚕食桑叶。陈渡睡不着,侧身躺着,听隔壁云娘的呼吸声——她倒是睡得沉,病里的人觉多,这也是大夫说的。
他睁着眼,看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五吊钱。那是云娘发病最重那回,请的是镇上最好的大夫,开的方子里有人参须,一剂就是两吊。他那时候急昏了头,客栈的工钱还没发,手里满打满算凑不出半吊,黄老板正好在柜上,二话没说借了他五吊,连借条都没让打。
“陈兄这是哪里话,”黄老板当时拍着他肩膀,笑得一团和气,“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有难处我还能看着?拿去用,拿去用,什么时候宽裕了再说。”
多好的人。
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客栈干了三年,黄老板待他一向客气,从不当面说重话,逢年过节还让人送点东西过来。可他知道,那客气底下是什么。是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的预支,是每月十五雷打不动来收的份子钱,是他这个“账房先生”其实连伙计都能使唤几句的处境。
“陈先生,后厨缺俩葱,您帮着跑一趟?”
“陈先生,这缸水满了,您搭把手?”
他都应着,笑着,该跑腿跑腿,该搭手搭手。他不是没脾气,是那脾气早让日子磨平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他闭上眼,脑子里不知怎的就冒出一句话,是他师父当年说的:
“渡儿,你这性子,不该学剑。”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他十七岁,刚把一套流星剑练得有了模样,正得意着。师父瞅着他,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学剑的人,得有一口气。那股气顶着你,让你能站着,能挺着,天塌下来也不知道怕。你呢?你太聪明,太会看眼色,太好说话——你这口气,早晚得让日子抽没了。”
他当时不懂,还跟师父顶嘴:“我怎么会没气?我能一口气把这趟剑走完!”
师父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如今他懂了。
那股气确实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也许是在辽东那个冬天,也许是刚到镇上那年,也许……也许是那天晚上,他站在当铺柜台前头,把那柄师父传下来的青钢剑递进去,换回三吊钱和一包袱冬衣的时候。
那剑,师父说是精铁打的,吹毛断发。
当铺掌柜掂了掂,撇着嘴说:“旧了,锈了,不值几个。三吊,爱当不当。”
他当了。
那是云娘嫁给他第三年,怀着第一个孩子,那年冬天格外冷。
后来孩子没留住,云娘的身子也坏了。那柄剑,也没再赎回来。
三
第二天一早,天还阴着,陈渡照常开了店门,扫了台阶,把夜里落的雨水扫进阴沟。赵老实来得晚,进门就嚷嚷肚子疼,蹲在灶台边抽旱烟。陈渡没理他,自己把炉子捅开,坐上水,又去后院抱了一捆柴。
辰时刚过,街上人渐渐多了。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铁匠铺那边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学堂的钟声当当当敲了三遍。陈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打算把昨儿个没算完的账拢一拢。
刚坐下,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脚下蹬着双沾泥的布鞋,进门四下里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陈渡身上,停住了。
“请问,”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这儿有位陈渡陈爷吗?”
陈渡手里的笔没停,头也没抬:“找他有事?”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渡笔尖一顿,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陈爷!求您救救我!”那人跪在地上,咚咚磕了俩头,额头抵着地砖不肯起来,“我……我是辽东来的,姓孙,当年在凤凰城见过您一面……我如今实在走投无路了,求您……”
陈渡把笔搁下,看着地上那颗脑袋,慢慢说:“你认错人了。”
“没认错!陈爷您不记得我了,我记得您!”那人猛地抬头,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糊成一片,“那年您路过凤凰城,正赶上胡子绑票,您一个人一把剑杀进寨子里,把十几个肉票全救出来了!我当时就在城门口看着,您骑在马上,那剑上还滴着血,您……”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陈渡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似的硬邦邦砸下去,“我不是什么陈爷,就是个账房先生。你走吧。”
那人愣住了,跪在地上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陈渡不再理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往账本上落字。
门口有脚步声进来,是赵老实端着茶碗探头探脑。陈渡瞥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赶紧退回去了。
那人在地上跪了半晌,终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走,站在柜台前头,眼睛直直地看着陈渡。
“陈爷,”他声音低了,带点沙哑,“我知道您不想认。可我……我实在是没路了。我闺女让镇上黄家的人扣了,说是欠他们二十吊钱,三天之内不还清就把人卖到南边去。我借遍了亲戚,卖了家里的地,凑了八吊……还差十二吊。我实在没办法了,想起当年您在凤凰城那回,听说您如今就在这个镇上,这才……”
陈渡的笔停了。
“黄家?”他问。
“是……是镇上的黄家,开着粮行和钱庄的,他们……”
“哪个黄家?”
“就……就那个黄世安黄老板。”
陈渡没说话,盯着账本上那行字,盯了好一会儿。
那人还在说,絮絮叨叨的,把怎么欠的钱,怎么被人骗,怎么求告无门说了一遍。陈渡听着,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末了,那人说完了,眼巴巴看着他。
陈渡放下笔,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布口袋,放在柜台上。
“这里是三吊。”他说,“多了没有。”
那人看着那个布口袋,眼泪又下来了,扑通一声又要跪。
陈渡抬手拦住他:“别跪了。这钱不用还,拿去凑个数,赶紧走。”
那人攥着布口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陈渡摆摆手,转身往后院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问了一句:“你闺女,多大了?”
那人一愣:“十……十三。”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掀开门帘进去了。
四
后院里,云娘坐在廊下晒太阳。难得出了太阳,她搬了张小板凳,把被子抱出来晾着,自己靠在墙根,眯着眼,脸上有点血色。
陈渡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蹲下来,没说话。
云娘看了他一眼,也没问。
过了好一会儿,陈渡开口:“刚才那人在前头跪了半天。”
“我知道。”云娘说,“赵老实跟我说的。”
“他跟我要钱。”
“你给了?”
“给了三吊。”
云娘点点头,没吭声。
陈渡低着头,看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慢吞吞说:“他说他闺女让黄家的人扣了,十三岁。”
云娘的手动了动,攥住了他的袖子。
陈渡还是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我当年……当年在辽东那会儿,见过这种事。那些欠了钱的,还不上,闺女就被带走。有的卖到窑子里,有的卖到南边,有的……有的就再也没下落了。”
云娘攥着他袖子的手紧了紧。
“我那时候还能管,”陈渡说,“遇上了,能救一个是一个。那时候我年轻,一把剑在手,谁也不怵。救完了,人家跪在地上磕头喊恩公,我就骑着马走了,心里还挺美。”
他笑了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什么。
“后来呢?”云娘轻声问。
陈渡没回答,看着那只蚂蚁爬远了,才说:“后来就不行了。后来我有了你,有了家,有了这间客栈,有了柴米油盐。后来我再看见这种事,就只能……就只能当没看见了。”
云娘把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些。
“刚才那人跪在那儿,”陈渡说,“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救他。我想的是,给了这三吊,下个月的药钱怎么办。我想的是,黄老板那边还等着我去收账,得罪了他,咱这客栈还干不干。我想的是……”
他没说下去。
云娘靠过来,把头抵在他肩膀上。
太阳暖烘烘的,照在两个人身上。后院的墙根底下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几片在风里簌簌地响。
过了很久,云娘说:“那三吊,给得对。”
陈渡没应声。
云娘又说:“咱还有钱,那件皮袄,当了吧。能当两吊。”
陈渡猛地扭头看她。
云娘还是靠着他的肩膀,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说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那件皮袄是你娘留给你的,”陈渡说,“你这些年舍不得穿,年年夏天拿出来晒,跟宝贝似的。”
“那也得当。”云娘说,“人命比皮袄值钱。”
陈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云娘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昨晚在昏暗里的一样,看不太真切。
“当家的,”她说,“我嫁给你那年,你可不是这样的。”
陈渡心里一颤。
“那年你骑着马来我们村,身上带着剑,威风得不得了。我爹说这是个大侠,我说不是,我说这是个好人。”云娘轻声说,“好人就该这样。”
陈渡看着她,眼睛忽然有点发酸。他别过头去,看着那棵老槐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是让日子磨得没脾气了。”
云娘没说话,只是又靠紧了些。
五
下午,陈渡去了一趟黄家。
不是黄老板叫他去的,是他自己去的。他想把那五吊钱的事说清楚,顺便问问那个辽东来的人说的那档子事——他闺女到底让谁扣的,扣在哪儿,还有没有别的说法。
黄家在镇子东头,三进的大宅子,门口蹲着俩石狮子,油光锃亮的,比镇上真人的精气神还足。陈渡站在门口等了半晌,才让门房领着进去,七拐八绕进了偏厅,又等了半个时辰,黄世安才姗姗来迟。
“哎呀陈兄!”黄老板一进门就拱起手,满脸堆笑,“让你久等了久等了我这忙着漕上的事,一时抽不开身,见谅见谅!”
陈渡起身还礼,说没等多久。
黄老板在主位坐下,让下人上茶,又问陈渡近来可好,客栈生意如何,云娘身子可好些了。陈渡一一答了,末了把那五吊钱的事提了提。
“那钱我想着年底之前还上,”他说,“只是手头紧,恐怕得分两回。”
黄老板摆摆手,一脸不悦:“陈兄你这是打我脸!那点钱算什么,你什么时候宽裕什么时候还,不着急不着急!”
陈渡说该还的还是得还,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把来意慢慢转到正题上。
“……今儿个早上有个辽东来的人找到我,”他说,“说他闺女让黄家的人扣了,欠了二十吊钱。我来问问,这事是不是真的。”
黄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有这事有这事,”他点头,“是粮行那边的。那姓孙的欠了我们一年的粮钱,二十吊,拖了半年,一分没还。我们也是没办法,才把他闺女留着,等他凑齐了钱来赎。”
陈渡说:“他说他凑了八吊,还差十二吊。”
“那不够,”黄老板摇头,“规矩是规矩,差一分也不行。”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闺女十三岁。”
黄老板端着茶碗,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说:“陈兄,我知道你心善。可这世上事,不是心善就能解决的。那姓孙的欠钱在先,我们扣人在后,合情合理。再说了,我们也没为难那丫头,好吃好喝养着,比在她自己家还强些。”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黄老板把茶碗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点:“陈兄,你在我这儿三年,我待你如何?”
陈渡说:“挺好。”
“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黄老板笑了笑,“那姓孙的,是去找你帮忙的对吧?让你替他出头,对不对?”
陈渡没否认。
黄老板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的。
“陈兄啊,我知道你当年在道上是有名号的。流星剑,辽东那边谁不知道?可那是当年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和气,话却不那么好听了,“如今你在这个镇上,在我这客栈里做账房,你是个本分人,我也是把你当本分人待的。可你要是想替人出头,那就不是本分人的事了。”
陈渡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老板继续说:“那姓孙的,就是个无赖,欠钱不还,到处求人。他求到你门上,那是病急乱投医。你帮他说话,那是心善。可你要是想替他出头,那就是跟我们黄家过不去。跟我们黄家过不去,就是跟漕上过不去。跟漕上过不去……”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又笑了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
陈渡站起身。
“那钱的事,”他说,“我月底之前还上。”
黄老板一愣,放下茶碗:“陈兄这是……”
“没别的意思。”陈渡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那五吊,我月底还。姓孙的事,我不问了。”
黄老板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满意。
“陈兄是个明白人。”他站起来,又拱了拱手,“我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那钱不急,不急,什么时候还都行。”
陈渡没再接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黄家大门,天已经擦黑了。长街上冷冷清清,铺子都上了板,只有几个卖吃食的摊子还亮着灯。陈渡走得很慢,腿又开始发酸,走几步就得顿一顿。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黄老板那句话——“那是当年了。”
是啊,那是当年了。
当年他一把剑在手,走到哪儿都有人喊一声陈爷。当年他看不过眼的事,拔剑就管,管完就走,谁也拦不住。当年他……
他站住了。
街对面,有个黑影蹲在墙角,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陈渡认出来,是早上那个辽东来的人。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腿上的酸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从膝盖到大腿,酸得发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有点打颤,撑不住似的。
他又抬起头,看着那个黑影。
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六
“起来。”
那人抬起头,脸上糊着泪和泥,看见是他,愣了一愣。
“起来,”陈渡又说了一遍,声音很低,“蹲这儿像什么话。”
那人哆哆嗦嗦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扶着墙才站稳。
陈渡看着他,问:“吃饭了没?”
那人摇头。
陈渡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那人愣了一会儿,赶紧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街角一个馄饨摊前头。陈渡要了两碗馄饨,在条凳上坐下。那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坐下吃。”陈渡说。
那人赶紧坐下,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陈渡没吃,只是看着碗里的馄饨,一个一个浮在汤上,白白胖胖的。
等那人吃完了,他把碗往旁边一推,问:“你闺女在哪儿?”
那人说:“在……在黄家粮行后头的院子里,有人看着。”
“多少人?”
“两个。”
陈渡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晚子时,你到客栈后门等我。别让人看见。”
那人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
陈渡没看他,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那人追上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陈渡没回头,也没停。
“别跪了。”他说,“我不吃这套。”
那人跪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里。
七
夜里,云娘还没睡。
陈渡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床头,对着油灯缝一件旧衣裳。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继续低头缝。
陈渡在床边坐下,脱了鞋,把那两只沾了泥的布鞋并排放好。
沉默了很久。
云娘说:“晚饭给你留着,在灶上。”
陈渡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今晚出去一趟。”
云娘的针停了停,又继续走。
“几点回来?”
“不一定。”
云娘没再问了,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了线头,把衣裳叠好放在床头。
陈渡看着她,忽然说:“你就不问问我去干什么?”
云娘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你是去干该干的事。”她说,“你一辈子都是这样。”
陈渡心里一热,嘴上却说:“什么一辈子,我就是个账房先生。”
云娘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头都硌人。陈渡反握住她,握得紧紧的。
“那三吊,”他说,“我给了那人。”
“我知道。”
“我还想去把他闺女弄出来。”
“我知道。”
“弄出来之后,黄家肯定要找我。”
“我知道。”
“说不定连这客栈也待不住了。”
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待不住就待不住。咱俩在哪儿不能活?”
陈渡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又圆又大,把窗纸照得亮堂堂的。
“好。”他说,“那就这么着。”
八
子时,陈渡推开后门。
那人已经等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看见陈渡出来,赶紧站起来。
陈渡没说话,递给他一个布包。
“拿着。”
那人打开一看,是一把匕首,不长,但看着挺利。
“这……这是……”
“用不上最好。”陈渡说,“跟着我,别出声。”
两个人沿着墙根走,绕过几条巷子,到了粮行后头。那院子不大,一圈土墙,院门从里头闩着。陈渡绕着墙走了一圈,找了个豁口,翻身进去。
那人跟在后头,腿直打哆嗦。
院子里有两间房,一间黑着灯,一间亮着。亮着的那间里头有人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偶尔传出几声笑。
陈渡贴着墙根摸过去,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两个汉子坐在炕上,面前摆着酒菜,正喝着呢。炕角里蜷着一个小丫头,瘦瘦小小的,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陈渡退了回来,对那人比了个手势,让他等在墙角。
他自己绕到门口,轻轻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那俩汉子同时抬头:“谁?”
陈渡已经进去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那俩汉子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已经被他按在炕上,动弹不得;另一个刚站起来要喊,让他一掌劈在后颈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被按着的那个挣扎着要叫,陈渡把他的脸摁进被子里,闷声说:“别出声,我就问你几句话。”
那人唔唔地点头。
陈渡松开手,问:“那丫头是怎么回事?”
那人喘着粗气,说:“是……是黄老板让扣的,说是欠了钱,让……让看着,别让她跑了。”
“欠多少?”
“二……二十吊。”
陈渡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让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说:“我们就是看人的,啥也没干,真的啥也没干!那丫头我们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陈渡点了点头,说:“人我带走了。你们躺着,别动,别喊。等我们走远了,你们爱怎么跟黄老板说都行。”
那人哪敢说不,连连点头。
陈渡起身,冲炕角那丫头招了招手:“过来,你爹在外头等你。”
那丫头抬起头,脸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她看着陈渡,没吭声,慢慢爬下炕,走到他身边。
陈渡领着她出了门,走到墙角,把那人和丫头凑到一起。
“快走。”他说,“出镇子往东,别回头。”
那人拉着闺女,又要跪下。陈渡一把拽住他,压着嗓子说:“别跪了,赶紧走!”
那人点点头,拉着闺女就跑。跑出去几步,那丫头忽然回头,看了陈渡一眼。
陈渡站在月光底下,冲她摆了摆手。
丫头被他爹拉着,跌跌撞撞跑远了。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刚才那汉子脖子上的汗渍。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辽东那回,救了人之后,他也是这么站着,看着那些人走远。那时候他年轻,心里头满是得意,觉得自己真了不起,真英雄。
如今他也站着,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他知道天亮之后会怎样。黄老板会找他,会问他人呢,会说他多管闲事,会说那五吊钱的事,会说……
他说不清楚,也想不清楚。
只是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腿又开始发酸,走几步就得顿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在月光底下显得又细又瘦,跟当年那条能追着马跑的腿,早不是一回事了。
九
回到客栈,天还没亮。
陈渡从后门进去,摸黑回到屋里,在床边坐下。
云娘睡着,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他看了她一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远远的,拖着长音。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个丫头回头看他的眼神,一会儿是黄老板那张和气生财的脸,一会儿是师父当年说的话。
“你这口气,早晚得让日子抽没了。”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师父说得对。
可师父也说错了。
那口气确实让日子抽没了,抽得干干净净。可今儿晚上,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又冒出来一点。
就那么一点,跟萤火虫尾巴上那点亮似的,不顶吃不顶喝,连路都照不亮。
可它就在那儿。
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窗纸渐渐泛白了。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赵老实来上工,边走边嘟囔,骂这天冷得邪乎。
陈渡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把那件旧长衫穿上,系好腰带,推门出去。
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镇子还没全醒。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往柜台那边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云娘还在睡着,不知道醒了没有。
他想,待会儿得跟她说一声,让她收拾收拾东西。
黄老板那边,今儿个一准得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柜台走。
算盘珠子还在老地方搁着,账本还在抽屉里,秃笔还在笔架上。他坐下来,把昨儿个没算完的账本拿出来,翻开。
外头,天渐渐亮了。
街上开始有人声,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铁匠铺那边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学堂的钟声当当当敲了三遍。
和往常一样。
陈渡低着头,一笔一划往账本上落字。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