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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釜底薪 陈渡以惊人 ...

  •   一
      周景龙死后第三个月,永兴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青石板路上,一会儿就化成了水。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太阳出来的时候,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台阶上砸出一排小坑。

      陈渡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些冰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账本还摊在柜台上,他坐下来,拿起那管秃笔,继续往上面落字。

      这几个月,日子过得平静。

      码头的活还是那些活,每天扛货,每天挣八十文。刘师爷来了之后,工钱涨了些,现在一天能挣一百文了。老孙头说,往后还要涨。

      春妮长高了些,也胖了些。云娘把她养得好,天天做好吃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她现在能认不少字了,没事就趴在桌上写字,写完了举给陈渡看:“陈伯伯,您看对不对?”

      陈渡每次都说对。

      二狗也在码头上干活,跟着陈渡一起。他年轻,有力气,干得比陈渡还快。老孙头喜欢他,说这小子有出息。

      云娘的身子,还是那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干活,坏的时候得躺着。陈渡带她去看过几次大夫,大夫说,这病得养,不能累着,不能生气,不能受凉。

      陈渡记着,什么都依着她。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可陈渡知道,这安稳底下,还有东西在动。

      二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棉袍,瘦高个,脸被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

      陈渡走近了,那人看见他,眼睛一亮。

      “请问,这儿是福来客栈吗?”

      陈渡点点头。

      那人说:“我找陈渡陈爷。”

      陈渡说:“我就是。”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渡吓了一跳,赶紧扶他。

      那人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

      “陈爷!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孙德发!”

      陈渡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瘦了,老了,憔悴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双眼睛。

      孙德发。

      那个欠了黄老板二十吊钱,被扣了闺女的孙德发。

      那个他救出来,后来又死了的孙德发?

      不对。

      他死了。

      他死在河里,脸朝下,漂在水上。

      陈渡亲眼看见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德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陈爷,”他说,“我没死。”

      三
      陈渡把孙德发领进屋里,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

      孙德发捧着碗,手还在抖。

      陈渡看着他,问:“怎么回事?”

      孙德发喝了口水,慢慢说起来。

      原来那天,周景龙的人把他扔进河里,以为他死了。可他命大,没死成。他被水冲出去好几里,让一个打鱼的救了起来。那渔夫把他藏在家里,养了三个月,他才活过来。

      他活过来之后,想回永兴镇,可听说周景龙在找他,不敢回来。他躲在那个渔夫家里,一躲就是一年多。

      后来听说周景龙死了,他才敢出来。

      陈渡听着,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孙德发说完,看着他,问:“陈爷,我闺女呢?”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在里屋,睡觉呢。”

      孙德发愣住了。

      陈渡站起来,走到春妮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春妮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孙德发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

      他看着那张小脸,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陈渡说:“进去吧。”

      孙德发摇摇头。

      陈渡说:“怎么?”

      孙德发说:“我怕吓着她。”

      陈渡说:“那怎么办?”

      孙德发说:“我……我等等。”

      他退回来,在凳子上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

      陈渡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他想起当年,孙德发跪在他面前,求他救人。

      他想起孙德发跪在破庙里,呜呜地哭。

      他想起孙德发的尸体,漂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那个人,死了。

      可现在,他又活了。

      陈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只知道,春妮的爹,回来了。

      四
      那天晚上,陈渡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隔壁屋里,孙德发睡在柴房里。陈渡让他睡春妮屋,他不肯,说怕吓着孩子,等明天再说。

      陈渡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春妮醒来,看见她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高兴吗?

      她会认他吗?

      她会跟孙德发走吗?

      他想起春妮趴在他膝盖上,说“您是我陈伯伯”。

      他想起春妮说“有您,有云姨,有二狗哥,这就是好日子”。

      他想起春妮说“您不会死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云娘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陈渡说:“没事。”

      云娘说:“睡不着?”

      陈渡说:“嗯。”

      云娘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别想太多,”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渡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他听着那声音,闭上眼,逼自己睡。

      五
      第二天一早,春妮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柴房门口坐着一个人,愣了一下。

      孙德发也看见她了。

      他站起来,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春妮歪着头,看着他。

      “你是谁?”

      孙德发张了张嘴,眼泪流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朝她磕了个头。

      “闺女,”他说,“我是你爹。”

      春妮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跑回屋里,扑进云娘怀里。

      云娘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孙德发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陈渡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他说,“别跪了。”

      孙德发站起来,看着那扇门,眼泪哗哗地流。

      六
      那天上午,春妮一直躲在云娘怀里,不肯出来。

      孙德发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等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春妮忽然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孙德发面前,站住了。

      孙德发抬起头,看着她。

      春妮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春妮忽然说:“你真是我爹?”

      孙德发点点头。

      春妮说:“你没死?”

      孙德发摇摇头。

      春妮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孙德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春妮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爹!”她哭着喊,“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孙德发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闺女,”他说,“爹对不起你,爹没能早点回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陈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酸了。

      他转过身,进了屋。

      云娘坐在灶台前,正烧火做饭。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哭了?”她问。

      陈渡说:“嗯。”

      云娘说:“那就让他们哭吧。哭够了就好了。”

      陈渡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哭声。

      那哭声,先是很大,后来慢慢小了,最后变成抽抽搭搭的。

      过了一会儿,春妮跑进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云姨,”她说,“我爹说,让我谢谢您和陈伯伯。”

      云娘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春妮,”她说,“那是你爹,你该跟他走。”

      春妮愣住了。

      云娘说:“你爹回来了,你得跟他在一起。”

      春妮低下头,不说话。

      陈渡看着她,心里一酸。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你爹好不容易回来,你得跟他走。”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陈伯伯,”她说,“那我还能回来看您和云姨吗?”

      陈渡说:“能。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春妮说:“真的?”

      陈渡说:“真的。”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跑出去,扑进孙德发怀里。

      “爹!”她说,“陈伯伯说,我还能回来看他们!”

      孙德发抱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着屋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渡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孙德发说:“陈爷,我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陈渡说:“别这么说。”

      孙德发说:“春妮跟着您这一年,让您操心了。”

      陈渡说:“她是个好孩子。”

      孙德发点点头。

      他拉着春妮的手,往外走。

      走了几步,春妮忽然回过头,跑回来,抱住陈渡的腿。

      “陈伯伯,”她说,“我会回来看您的。”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好,”他说,“我等你。”

      春妮松开手,跑回她爹身边。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云娘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当家的,”她说,“难受吗?”

      陈渡说:“难受。”

      云娘说:“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七
      春妮走后,客栈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二狗从码头回来,发现春妮不在,愣了一下。

      “春妮呢?”

      陈渡把孙德发回来的事说了。

      二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丫头,该高兴吧?”

      陈渡说:“高兴。”

      二狗点点头,没再问。

      可他心里,也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饭,没人说话。

      饭桌上,少了一个人,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陈渡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云娘看着他,问:“怎么了?”

      陈渡说:“吃不下。”

      云娘说:“我也是。”

      二狗也说:“我也是。”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可确实是笑。

      八
      过了几天,孙德发带着春妮来了。

      春妮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鸡蛋。

      “陈伯伯!云姨!二狗哥!”她跑进来,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我爹让我给你们送鸡蛋!”

      陈渡看着她,这小丫头,几天不见,好像又精神了些。

      云娘接过篮子,笑着说:“谢谢春妮,谢谢孙大哥。”

      孙德发站在门口,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陈爷,”他说,“春妮说想来看你们,我就带她来了。”

      陈渡说:“进来坐。”

      孙德发摇摇头:“不坐了,还得回去干活。春妮,你待一会儿,爹来接你。”

      说完,他走了。

      春妮跑进屋里,东看看西看看,跟以前一样。

      她跑到灶房,看见云娘在做饭,凑过去帮忙烧火。

      她跑到院子里,看见二狗在劈柴,站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说:“二狗哥,你劈得真快!”

      二狗嘿嘿笑,劈得更起劲了。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些。

      傍晚,孙德发来了,把春妮接走了。

      春妮走的时候,拉着陈渡的手,说:“陈伯伯,我以后天天来!”

      陈渡说:“好。”

      她走了。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云娘走过来,问:“笑什么?”

      陈渡说:“那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

      云娘也笑了。

      九
      从那以后,春妮果然天天来。

      每天早上,她跟着她爹来镇上卖菜,卖完了就来客栈。帮着云娘烧火做饭,帮着二狗劈柴挑水,缠着陈渡教她写字。

      陈渡教她写“人”字,说:“人字两笔,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能站得住。”

      春妮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就像您和我爹?”

      陈渡愣了一下。

      春妮说:“您帮我爹,我爹帮您,互相撑着。”

      陈渡看着她,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对,”他说,“就像那样。”

      春妮咧嘴笑了,继续写字。

      云娘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她走过来,在陈渡旁边坐下。

      “当家的,”她说,“春妮这丫头,是个有良心的。”

      陈渡点点头。

      十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一个月一个月。

      春天的时候,码头上的活多了。刘师爷把漕运整顿了一番,那些欺压脚夫的工头,都被赶走了。脚夫们干得踏实,挣得也多些。

      老孙头还是叼着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眯着眼看大家干活。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可大家还是敬着他,有事没事找他唠两句。

      二狗干得更起劲了,攒了些钱,说要娶媳妇。陈渡问他看上了谁,他挠着头,嘿嘿笑,不说话。

      云娘的身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干活,坏的时候得躺着。陈渡带她去看过几次大夫,大夫说,这病得慢慢养,急不得。

      陈渡记着,什么都依着她。

      孙德发在镇子东头租了间小屋,开了个小摊,卖些杂货。春妮帮着看摊,小嘴甜,会招呼人,生意还不错。他攒了些钱,想把当年欠黄老板的债还上。陈渡说不用急,他不听,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黄老板那边,再没找过陈渡的麻烦。那十五吊钱,陈渡每个月还一点,已经还了大半。黄老板说不用还了,陈渡不听,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十一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黑漆马车,拉车的是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

      他心里一紧。

      进了门,果然看见钱管事坐在柜台前头,笑眯眯地等着他。

      “陈先生,回来了?”

      陈渡点点头。

      钱管事站起来,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说:“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陈渡问:“什么事?”

      钱管事笑了笑:“好事。”

      陈渡跟着他上了车。

      十二
      马车在黄家门口停下。陈渡下了车,跟着钱管事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这回他被领进了正厅。

      黄老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上回好看多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绸衫,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体面人。

      是那个张掌柜。

      陈渡愣了一下。

      黄老板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笑着说:“陈兄,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张掌柜冲他点了点头,说:“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渡说:“张掌柜好。”

      张掌柜说:“陈先生,我今天来,还是为了那件事。”

      陈渡说:“什么事?”

      张掌柜说:“请你来做账房。”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张掌柜,我在码头干得好好的。”

      张掌柜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请你来。”

      陈渡说:“为什么?”

      张掌柜说:“因为你是好人。”

      陈渡愣住了。

      张掌柜说:“我这几个月打听过你。你在码头上干了这么久,从不欺负人,从不占便宜,谁有难处你都帮。这样的人,难得。”

      陈渡没说话。

      张掌柜说:“一个月六吊,年底还有分红。比上次多一吊。”

      陈渡说:“张掌柜,谢谢您看得起我。可我还是不能来。”

      张掌柜说:“为什么?”

      陈渡说:“码头上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

      张掌柜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先生,”他说,“既然你志不在此,那就算了。往后有缘再见。”

      说完,他走了。

      屋里就剩陈渡和黄老板。

      黄老板看着他,叹了口气。

      “陈兄,”他说,“你这个人,让我说什么好?”

      陈渡说:“黄老板,谢谢你的好意。”

      黄老板摆摆手。

      “行了,”他说,“你走吧。”

      陈渡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兄,你记住,码头上的那些人,不会记你一辈子的。”

      陈渡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十三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黄老板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转。

      “码头上的那些人,不会记你一辈子的。”

      也许吧。

      可他还是想在码头上。

      不是因为那些人会记他一辈子。

      是因为他在那儿,心里踏实。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又看见那盏灯。

      亮着。

      云娘站在灯下,披着那件旧棉袄。

      他跑起来,跑到她面前。

      云娘看着他,问:“黄老板找你什么事?”

      陈渡说:“还是那个张掌柜,想请我去做账房,这回一个月六吊。”

      云娘愣住了。

      “你答应了?”

      陈渡说:“没答应。”

      云娘说:“为什么?”

      陈渡说:“我走了,码头上那些朋友怎么办?”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屋里,二狗正坐在桌边吃饭。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

      “陈大哥,云姨,你们吃了没?”

      陈渡说:“还没。”

      二狗说:“我去热饭。”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

      陈渡看着他,忽然说:“二狗。”

      二狗回过头。

      陈渡说:“你说,码头上那些人,会记我一辈子吗?”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陈大哥,”他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你一辈子。可我会。”

      陈渡心里一暖。

      二狗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辈子,我都记着你。”

      说完,他进了灶房。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酸。

      云娘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当家的,”她说,“有二狗记着你,还不够?”

      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够,”他说,“够了。”

      十四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头抽着旱烟,慢吞吞说:“听说那个张掌柜又来找你了?”

      陈渡说:“你怎么知道?”

      老孙头说:“码头上都传遍了。说他又加了一吊,你还不去。”

      陈渡说:“不去。”

      老孙头看着他,眯着眼笑了。

      “陈渡,”他说,“你是个傻子。”

      陈渡说:“我知道。”

      老孙头说:“可我喜欢你这个傻子。”

      陈渡愣了一下。

      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活吧,”他说,“今儿个活儿多。”

      陈渡点点头,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老孙头。

      老孙头已经蹲回去了,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大家干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十五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春妮跑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伯伯!陈伯伯!”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春妮说:“我爹说,让我来请您和云姨、二狗哥去吃饭!”

      陈渡说:“吃饭?”

      春妮点点头,说:“我爹说,他攒够了钱,要把欠黄老板的债还上了!他要请你们吃饭,谢谢你们!”

      陈渡看着她那张兴奋的小脸,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我们去。”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拉着他的手,往回跑。

      “快走快走!我爹做了好多好吃的!”

      陈渡被她拉着,跑起来。

      腿还是酸,可他不觉得难受。

      因为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热腾腾的饭菜,是一张张笑脸,是那个叫“家”的东西。

      十六
      那天晚上,陈渡、云娘、二狗都去了孙德发家。

      孙德发租的那间小屋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壶酒。

      孙德发站在桌边,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陈爷,”他说,“没什么好菜,您别嫌弃。”

      陈渡说:“挺好的。”

      大家坐下来,开始吃饭。

      春妮坐在陈渡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陈伯伯,您吃这个!这个是我爹做的,可好吃了!”

      陈渡吃着,心里暖暖的。

      孙德发端起酒杯,敬陈渡。

      “陈爷,”他说,“这杯酒,敬您。要不是您,我早就死了,春妮也没人管。”

      陈渡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一饮而尽。

      孙德发又倒了一杯,敬云娘。

      “嫂子,”他说,“您照顾春妮这一年,费心了。”

      云娘说:“春妮是个好孩子,不费心。”

      孙德发又敬二狗。

      “二狗兄弟,”他说,“听春妮说,你对她特别好。”

      二狗挠着头,嘿嘿笑。

      一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饭,春妮拉着陈渡,要给他看她新写的字。

      陈渡跟着她进了里屋,看她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伯伯,您看我写得好不好?”

      陈渡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酸。

      那上头写着:陈伯伯、云姨、二狗哥、爹、春妮。

      五个人,五个名字。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写得好,”他说,“春妮真聪明。”

      春妮咧嘴笑了。

      十七
      回去的路上,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陈渡和云娘走在前面,二狗跟在后面。

      云娘忽然说:“当家的,春妮那丫头,真懂事。”

      陈渡说:“嗯。”

      云娘说:“她写的那几个字,我看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陈渡说:“我也是。”

      云娘说:“你说,她以后,会忘了咱们吗?”

      陈渡想了想,说:“不会。”

      云娘说:“你怎么知道?”

      陈渡说:“因为她心里有咱们。”

      云娘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狗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影子,忽然笑了。

      他也说不清笑什么。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十八
      回到客栈,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亮照在树上,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云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当家的,”她说,“想什么呢?”

      陈渡说:“想这些年的事。”

      云娘说:“想明白了?”

      陈渡想了想,说:“想明白了一点点。”

      云娘说:“想明白什么了?”

      陈渡说:“想明白,人这一辈子,不是要活得多风光,是要活得对得起自己。”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当大侠,想做大事。后来发现,大侠也当不了,大事也做不成。可这些年,我做了些小事。帮了孙德发,帮了春妮,帮了二狗,帮了码头上那些人。这些小事,做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可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踏实。”

      云娘说:“这就够了?”

      陈渡说:“够了。”

      云娘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过了很久,云娘忽然说:“当家的,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陈渡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我也是。”他说。

      十九
      那天晚上,陈渡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香。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孙德发,春妮,二狗,老孙头,柳轻尘,还有云娘。

      他们都笑着,冲他招手。

      他也笑了。

      他走过去,跟他们站在一起。

      风吹过来,暖暖的,软软的。

      他闭上眼,让风吹着。

      风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说:“陈渡,你是好人。”

      他睁开眼,想看看是谁。

      可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笑了笑,又闭上眼。

      管他是谁呢。

      反正,他是好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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