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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釜底薪 陈渡以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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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景龙死后第三个月,永兴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青石板路上,一会儿就化成了水。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太阳出来的时候,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在台阶上砸出一排小坑。
陈渡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些冰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账本还摊在柜台上,他坐下来,拿起那管秃笔,继续往上面落字。
这几个月,日子过得平静。
码头的活还是那些活,每天扛货,每天挣八十文。刘师爷来了之后,工钱涨了些,现在一天能挣一百文了。老孙头说,往后还要涨。
春妮长高了些,也胖了些。云娘把她养得好,天天做好吃的,小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她现在能认不少字了,没事就趴在桌上写字,写完了举给陈渡看:“陈伯伯,您看对不对?”
陈渡每次都说对。
二狗也在码头上干活,跟着陈渡一起。他年轻,有力气,干得比陈渡还快。老孙头喜欢他,说这小子有出息。
云娘的身子,还是那样。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干活,坏的时候得躺着。陈渡带她去看过几次大夫,大夫说,这病得养,不能累着,不能生气,不能受凉。
陈渡记着,什么都依着她。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可陈渡知道,这安稳底下,还有东西在动。
二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看见客栈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棉袍,瘦高个,脸被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
陈渡走近了,那人看见他,眼睛一亮。
“请问,这儿是福来客栈吗?”
陈渡点点头。
那人说:“我找陈渡陈爷。”
陈渡说:“我就是。”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了。
陈渡吓了一跳,赶紧扶他。
那人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
“陈爷!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孙德发!”
陈渡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瘦了,老了,憔悴了,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双眼睛。
孙德发。
那个欠了黄老板二十吊钱,被扣了闺女的孙德发。
那个他救出来,后来又死了的孙德发?
不对。
他死了。
他死在河里,脸朝下,漂在水上。
陈渡亲眼看见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德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陈爷,”他说,“我没死。”
三
陈渡把孙德发领进屋里,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
孙德发捧着碗,手还在抖。
陈渡看着他,问:“怎么回事?”
孙德发喝了口水,慢慢说起来。
原来那天,周景龙的人把他扔进河里,以为他死了。可他命大,没死成。他被水冲出去好几里,让一个打鱼的救了起来。那渔夫把他藏在家里,养了三个月,他才活过来。
他活过来之后,想回永兴镇,可听说周景龙在找他,不敢回来。他躲在那个渔夫家里,一躲就是一年多。
后来听说周景龙死了,他才敢出来。
陈渡听着,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孙德发说完,看着他,问:“陈爷,我闺女呢?”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在里屋,睡觉呢。”
孙德发愣住了。
陈渡站起来,走到春妮屋门口,轻轻推开门。
春妮睡得正香,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孙德发走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看。
他看着那张小脸,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想进去,又不敢进去。
陈渡说:“进去吧。”
孙德发摇摇头。
陈渡说:“怎么?”
孙德发说:“我怕吓着她。”
陈渡说:“那怎么办?”
孙德发说:“我……我等等。”
他退回来,在凳子上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
陈渡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他想起当年,孙德发跪在他面前,求他救人。
他想起孙德发跪在破庙里,呜呜地哭。
他想起孙德发的尸体,漂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那个人,死了。
可现在,他又活了。
陈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只知道,春妮的爹,回来了。
四
那天晚上,陈渡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隔壁屋里,孙德发睡在柴房里。陈渡让他睡春妮屋,他不肯,说怕吓着孩子,等明天再说。
陈渡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春妮醒来,看见她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高兴吗?
她会认他吗?
她会跟孙德发走吗?
他想起春妮趴在他膝盖上,说“您是我陈伯伯”。
他想起春妮说“有您,有云姨,有二狗哥,这就是好日子”。
他想起春妮说“您不会死吧”。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云娘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陈渡说:“没事。”
云娘说:“睡不着?”
陈渡说:“嗯。”
云娘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别想太多,”她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陈渡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他听着那声音,闭上眼,逼自己睡。
五
第二天一早,春妮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柴房门口坐着一个人,愣了一下。
孙德发也看见她了。
他站起来,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春妮歪着头,看着他。
“你是谁?”
孙德发张了张嘴,眼泪流下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朝她磕了个头。
“闺女,”他说,“我是你爹。”
春妮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跑回屋里,扑进云娘怀里。
云娘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孙德发跪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陈渡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他说,“别跪了。”
孙德发站起来,看着那扇门,眼泪哗哗地流。
六
那天上午,春妮一直躲在云娘怀里,不肯出来。
孙德发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等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春妮忽然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孙德发面前,站住了。
孙德发抬起头,看着她。
春妮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春妮忽然说:“你真是我爹?”
孙德发点点头。
春妮说:“你没死?”
孙德发摇摇头。
春妮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孙德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春妮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忽然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
“爹!”她哭着喊,“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孙德发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闺女,”他说,“爹对不起你,爹没能早点回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陈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酸了。
他转过身,进了屋。
云娘坐在灶台前,正烧火做饭。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
“哭了?”她问。
陈渡说:“嗯。”
云娘说:“那就让他们哭吧。哭够了就好了。”
陈渡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哭声。
那哭声,先是很大,后来慢慢小了,最后变成抽抽搭搭的。
过了一会儿,春妮跑进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云姨,”她说,“我爹说,让我谢谢您和陈伯伯。”
云娘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春妮,”她说,“那是你爹,你该跟他走。”
春妮愣住了。
云娘说:“你爹回来了,你得跟他在一起。”
春妮低下头,不说话。
陈渡看着她,心里一酸。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你爹好不容易回来,你得跟他走。”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陈伯伯,”她说,“那我还能回来看您和云姨吗?”
陈渡说:“能。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春妮说:“真的?”
陈渡说:“真的。”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跑出去,扑进孙德发怀里。
“爹!”她说,“陈伯伯说,我还能回来看他们!”
孙德发抱着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着屋里,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渡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孙德发说:“陈爷,我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陈渡说:“别这么说。”
孙德发说:“春妮跟着您这一年,让您操心了。”
陈渡说:“她是个好孩子。”
孙德发点点头。
他拉着春妮的手,往外走。
走了几步,春妮忽然回过头,跑回来,抱住陈渡的腿。
“陈伯伯,”她说,“我会回来看您的。”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好,”他说,“我等你。”
春妮松开手,跑回她爹身边。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出巷子,消失在街角。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云娘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当家的,”她说,“难受吗?”
陈渡说:“难受。”
云娘说:“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七
春妮走后,客栈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二狗从码头回来,发现春妮不在,愣了一下。
“春妮呢?”
陈渡把孙德发回来的事说了。
二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丫头,该高兴吧?”
陈渡说:“高兴。”
二狗点点头,没再问。
可他心里,也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桌边吃饭,没人说话。
饭桌上,少了一个人,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陈渡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云娘看着他,问:“怎么了?”
陈渡说:“吃不下。”
云娘说:“我也是。”
二狗也说:“我也是。”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可确实是笑。
八
过了几天,孙德发带着春妮来了。
春妮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鸡蛋。
“陈伯伯!云姨!二狗哥!”她跑进来,把篮子往桌上一放,“我爹让我给你们送鸡蛋!”
陈渡看着她,这小丫头,几天不见,好像又精神了些。
云娘接过篮子,笑着说:“谢谢春妮,谢谢孙大哥。”
孙德发站在门口,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陈爷,”他说,“春妮说想来看你们,我就带她来了。”
陈渡说:“进来坐。”
孙德发摇摇头:“不坐了,还得回去干活。春妮,你待一会儿,爹来接你。”
说完,他走了。
春妮跑进屋里,东看看西看看,跟以前一样。
她跑到灶房,看见云娘在做饭,凑过去帮忙烧火。
她跑到院子里,看见二狗在劈柴,站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说:“二狗哥,你劈得真快!”
二狗嘿嘿笑,劈得更起劲了。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些。
傍晚,孙德发来了,把春妮接走了。
春妮走的时候,拉着陈渡的手,说:“陈伯伯,我以后天天来!”
陈渡说:“好。”
她走了。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云娘走过来,问:“笑什么?”
陈渡说:“那丫头,还是跟以前一样。”
云娘也笑了。
九
从那以后,春妮果然天天来。
每天早上,她跟着她爹来镇上卖菜,卖完了就来客栈。帮着云娘烧火做饭,帮着二狗劈柴挑水,缠着陈渡教她写字。
陈渡教她写“人”字,说:“人字两笔,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能站得住。”
春妮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就像您和我爹?”
陈渡愣了一下。
春妮说:“您帮我爹,我爹帮您,互相撑着。”
陈渡看着她,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对,”他说,“就像那样。”
春妮咧嘴笑了,继续写字。
云娘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她走过来,在陈渡旁边坐下。
“当家的,”她说,“春妮这丫头,是个有良心的。”
陈渡点点头。
十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一个月一个月。
春天的时候,码头上的活多了。刘师爷把漕运整顿了一番,那些欺压脚夫的工头,都被赶走了。脚夫们干得踏实,挣得也多些。
老孙头还是叼着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眯着眼看大家干活。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可大家还是敬着他,有事没事找他唠两句。
二狗干得更起劲了,攒了些钱,说要娶媳妇。陈渡问他看上了谁,他挠着头,嘿嘿笑,不说话。
云娘的身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干活,坏的时候得躺着。陈渡带她去看过几次大夫,大夫说,这病得慢慢养,急不得。
陈渡记着,什么都依着她。
孙德发在镇子东头租了间小屋,开了个小摊,卖些杂货。春妮帮着看摊,小嘴甜,会招呼人,生意还不错。他攒了些钱,想把当年欠黄老板的债还上。陈渡说不用急,他不听,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黄老板那边,再没找过陈渡的麻烦。那十五吊钱,陈渡每个月还一点,已经还了大半。黄老板说不用还了,陈渡不听,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十一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黑漆马车,拉车的是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
他心里一紧。
进了门,果然看见钱管事坐在柜台前头,笑眯眯地等着他。
“陈先生,回来了?”
陈渡点点头。
钱管事站起来,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说:“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陈渡问:“什么事?”
钱管事笑了笑:“好事。”
陈渡跟着他上了车。
十二
马车在黄家门口停下。陈渡下了车,跟着钱管事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这回他被领进了正厅。
黄老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比上回好看多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绸衫,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体面人。
是那个张掌柜。
陈渡愣了一下。
黄老板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笑着说:“陈兄,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张掌柜冲他点了点头,说:“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渡说:“张掌柜好。”
张掌柜说:“陈先生,我今天来,还是为了那件事。”
陈渡说:“什么事?”
张掌柜说:“请你来做账房。”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张掌柜,我在码头干得好好的。”
张掌柜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请你来。”
陈渡说:“为什么?”
张掌柜说:“因为你是好人。”
陈渡愣住了。
张掌柜说:“我这几个月打听过你。你在码头上干了这么久,从不欺负人,从不占便宜,谁有难处你都帮。这样的人,难得。”
陈渡没说话。
张掌柜说:“一个月六吊,年底还有分红。比上次多一吊。”
陈渡说:“张掌柜,谢谢您看得起我。可我还是不能来。”
张掌柜说:“为什么?”
陈渡说:“码头上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
张掌柜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先生,”他说,“既然你志不在此,那就算了。往后有缘再见。”
说完,他走了。
屋里就剩陈渡和黄老板。
黄老板看着他,叹了口气。
“陈兄,”他说,“你这个人,让我说什么好?”
陈渡说:“黄老板,谢谢你的好意。”
黄老板摆摆手。
“行了,”他说,“你走吧。”
陈渡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兄,你记住,码头上的那些人,不会记你一辈子的。”
陈渡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十三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黄老板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转。
“码头上的那些人,不会记你一辈子的。”
也许吧。
可他还是想在码头上。
不是因为那些人会记他一辈子。
是因为他在那儿,心里踏实。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又看见那盏灯。
亮着。
云娘站在灯下,披着那件旧棉袄。
他跑起来,跑到她面前。
云娘看着他,问:“黄老板找你什么事?”
陈渡说:“还是那个张掌柜,想请我去做账房,这回一个月六吊。”
云娘愣住了。
“你答应了?”
陈渡说:“没答应。”
云娘说:“为什么?”
陈渡说:“我走了,码头上那些朋友怎么办?”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屋里,二狗正坐在桌边吃饭。看见他们进来,他抬起头。
“陈大哥,云姨,你们吃了没?”
陈渡说:“还没。”
二狗说:“我去热饭。”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
陈渡看着他,忽然说:“二狗。”
二狗回过头。
陈渡说:“你说,码头上那些人,会记我一辈子吗?”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陈大哥,”他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记你一辈子。可我会。”
陈渡心里一暖。
二狗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辈子,我都记着你。”
说完,他进了灶房。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酸。
云娘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当家的,”她说,“有二狗记着你,还不够?”
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够,”他说,“够了。”
十四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头抽着旱烟,慢吞吞说:“听说那个张掌柜又来找你了?”
陈渡说:“你怎么知道?”
老孙头说:“码头上都传遍了。说他又加了一吊,你还不去。”
陈渡说:“不去。”
老孙头看着他,眯着眼笑了。
“陈渡,”他说,“你是个傻子。”
陈渡说:“我知道。”
老孙头说:“可我喜欢你这个傻子。”
陈渡愣了一下。
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活吧,”他说,“今儿个活儿多。”
陈渡点点头,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老孙头。
老孙头已经蹲回去了,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大家干活。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十五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春妮跑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伯伯!陈伯伯!”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春妮说:“我爹说,让我来请您和云姨、二狗哥去吃饭!”
陈渡说:“吃饭?”
春妮点点头,说:“我爹说,他攒够了钱,要把欠黄老板的债还上了!他要请你们吃饭,谢谢你们!”
陈渡看着她那张兴奋的小脸,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我们去。”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拉着他的手,往回跑。
“快走快走!我爹做了好多好吃的!”
陈渡被她拉着,跑起来。
腿还是酸,可他不觉得难受。
因为他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热腾腾的饭菜,是一张张笑脸,是那个叫“家”的东西。
十六
那天晚上,陈渡、云娘、二狗都去了孙德发家。
孙德发租的那间小屋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满了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壶酒。
孙德发站在桌边,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陈爷,”他说,“没什么好菜,您别嫌弃。”
陈渡说:“挺好的。”
大家坐下来,开始吃饭。
春妮坐在陈渡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陈伯伯,您吃这个!这个是我爹做的,可好吃了!”
陈渡吃着,心里暖暖的。
孙德发端起酒杯,敬陈渡。
“陈爷,”他说,“这杯酒,敬您。要不是您,我早就死了,春妮也没人管。”
陈渡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一饮而尽。
孙德发又倒了一杯,敬云娘。
“嫂子,”他说,“您照顾春妮这一年,费心了。”
云娘说:“春妮是个好孩子,不费心。”
孙德发又敬二狗。
“二狗兄弟,”他说,“听春妮说,你对她特别好。”
二狗挠着头,嘿嘿笑。
一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饭,春妮拉着陈渡,要给他看她新写的字。
陈渡跟着她进了里屋,看她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伯伯,您看我写得好不好?”
陈渡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酸。
那上头写着:陈伯伯、云姨、二狗哥、爹、春妮。
五个人,五个名字。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写得好,”他说,“春妮真聪明。”
春妮咧嘴笑了。
十七
回去的路上,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陈渡和云娘走在前面,二狗跟在后面。
云娘忽然说:“当家的,春妮那丫头,真懂事。”
陈渡说:“嗯。”
云娘说:“她写的那几个字,我看了,心里头热乎乎的。”
陈渡说:“我也是。”
云娘说:“你说,她以后,会忘了咱们吗?”
陈渡想了想,说:“不会。”
云娘说:“你怎么知道?”
陈渡说:“因为她心里有咱们。”
云娘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狗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影子,忽然笑了。
他也说不清笑什么。
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十八
回到客栈,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亮照在树上,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云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当家的,”她说,“想什么呢?”
陈渡说:“想这些年的事。”
云娘说:“想明白了?”
陈渡想了想,说:“想明白了一点点。”
云娘说:“想明白什么了?”
陈渡说:“想明白,人这一辈子,不是要活得多风光,是要活得对得起自己。”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我年轻的时候,想当大侠,想做大事。后来发现,大侠也当不了,大事也做不成。可这些年,我做了些小事。帮了孙德发,帮了春妮,帮了二狗,帮了码头上那些人。这些小事,做的时候没觉得什么,可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踏实。”
云娘说:“这就够了?”
陈渡说:“够了。”
云娘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过了很久,云娘忽然说:“当家的,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陈渡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我也是。”他说。
十九
那天晚上,陈渡睡着了。
睡得很沉,很香。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
孙德发,春妮,二狗,老孙头,柳轻尘,还有云娘。
他们都笑着,冲他招手。
他也笑了。
他走过去,跟他们站在一起。
风吹过来,暖暖的,软软的。
他闭上眼,让风吹着。
风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说:“陈渡,你是好人。”
他睁开眼,想看看是谁。
可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笑了笑,又闭上眼。
管他是谁呢。
反正,他是好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