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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薪火传 柳轻尘死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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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景龙倒了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整个永兴镇。
码头上的人议论纷纷,茶余饭后都在说这事。有人说周景龙贪了太多,惹恼了上头;有人说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告了;还有人说,是省城来了个新官,要拿他开刀立威。
说什么的都有。
可没人知道,这事跟陈渡有关。
陈渡也不说。
他还是每天去码头扛货,每天挣那八十文,每天傍晚回来,跟云娘、春妮、二狗一起吃晚饭。日子过得跟从前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走在街上,偶尔有人多看他两眼,眼神里带着点别的什么——是敬畏?是好奇?是打量?他说不清楚。
黄老板那边,再没派人来找过他。钱管事偶尔在路上遇见,也还是笑眯眯的,可那笑容里,多了点客气。
王师爷也没再来过。只是有一天,县衙来了个人,给春妮送了几件新衣裳,说是县太爷太太给的。春妮穿上试了试,刚好合身,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陈渡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暖暖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好像没什么变化。
可陈渡知道,变化在悄悄发生。
二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角,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一看,是码头上的老孙头。
老孙头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他。
“陈渡,”他说,“跟你说个事。”
陈渡说:“什么事?”
老孙头说:“码头上要换管事了。”
陈渡愣了一下。
老孙头说:“那个姓周的,以前管着漕运上不少事,现在他倒了,上头要换人。新来的管事,听说是个姓刘的,从省城来的。”
陈渡说:“换就换吧。”
老孙头看着他,说:“你不担心?”
陈渡说:“担心什么?”
老孙头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他会怎么折腾?”
陈渡想了想,说:“折腾就折腾吧。反正我也没什么怕折腾的。”
老孙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
“行,”他说,“你行。”
他拍了拍陈渡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新管事,姓刘,从省城来的。
他想起刘师爷。
会不会是他?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省城那么大,姓刘的多了去了,哪那么巧?
他继续往客栈走。
三
回到客栈,云娘正在灶房做饭,春妮在旁边帮忙烧火。二狗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一斧头的,劈得挺有劲儿。
陈渡走进去,二狗抬起头,咧嘴一笑:“陈大哥,回来了?”
陈渡点点头。
二狗放下斧头,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陈大哥,今天镇上来了个陌生人。”
陈渡说:“什么人?”
二狗说:“不知道。穿得挺体面,在镇上转了一圈,还打听你来着。”
陈渡心里一动。
二狗说:“我没敢多说,就说你是在码头扛货的,别的不知道。”
陈渡点点头。
“行,”他说,“我知道了。”
二狗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进了屋。
云娘看见他进来,问:“怎么了?”
陈渡把二狗的话说了。
云娘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烧火。
“当家的,”她说,“会不会是周景龙那边的人?”
陈渡说:“不知道。”
云娘说:“你小心点。”
陈渡点点头。
四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干到晌午,忽然有人喊他:“陈渡!有人找!”
陈渡抬起头,看见码头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瘦长脸,眉目清朗,看着像个读书人。
陈渡愣了一下。
是刘师爷。
他放下麻袋,走过去。
刘师爷看见他,笑了。
“陈渡,”他说,“好久不见。”
陈渡说:“刘师爷,您怎么来了?”
刘师爷说:“来看看你。”
两个人站在码头边上,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
刘师爷看着那些扛货的脚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渡,你就一直干这个?”
陈渡说:“是。”
刘师爷说:“没想过干点别的?”
陈渡说:“什么别的?”
刘师爷说:“比如说,来省城,给我帮忙。”
陈渡愣住了。
刘师爷说:“我现在调到这边来了,管着漕运上的事。缺个帮手,想请你来。”
陈渡说:“我?”
刘师爷说:“对,你。”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刘师爷,”他说,“谢谢您看得起我。可我不行。”
刘师爷说:“为什么不行?”
陈渡说:“我这个人,只会扛货,不会别的。”
刘师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渡,”他说,“你不是只会扛货。你是会做人。”
陈渡没说话。
刘师爷说:“我师弟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个好人。我来这一趟,就是想看看,他说的对不对。”
陈渡说:“那您看完了?”
刘师爷说:“看完了。”
陈渡说:“对不对?”
刘师爷说:“对。”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我才想请你来。”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师爷,我家里有人。”
刘师爷说:“我知道。你老婆,你养的那个丫头,还有那个叫二狗的后生。”
陈渡说:“她们离不开我。”
刘师爷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渡,”他说,“你是个有福的人。”
陈渡说:“什么福?”
刘师爷说:“有人离不开你,就是福。”
陈渡愣了一下。
刘师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他说,“你不来,我不强求。往后有什么事,来码头找我。我就在漕上的衙门里。”
陈渡说:“您调到这边来了?”
刘师爷说:“对,新来的漕运管事,就是我。”
陈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师爷笑了,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过头,说:“陈渡,码头上的活,你接着干。没人敢欺负你。”
说完,他走了。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五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把这事跟云娘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想的?”
陈渡说:“我没去。”
云娘说:“为什么?”
陈渡说:“去了省城,你们怎么办?”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抱住了他。
陈渡把她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春妮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们抱着,也跑过来,抱住他们俩。
二狗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六
日子继续过着。
刘师爷来了之后,码头上果然变了样。工钱涨了,活儿轻省了,那些欺压脚夫的工头,也不敢再嚣张了。老孙头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笑,说:“这新来的管事,是个好人。”
陈渡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刘师爷在还柳轻尘的人情。
可他不说。
有些事,放在心里就行。
七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不是黑漆马车,是辆普通的青布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瘦马,毛色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黑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
是柳师父。
陈渡愣住了。
柳师父看见他,站起来,一揖到地。
陈渡赶紧扶他。
柳师父直起腰,看着他,眼眶红了。
“陈大侠,”他说,“我来给我徒弟上坟。”
陈渡说:“您怎么来了?”
柳师父说:“听说周景龙倒了。我来告诉他一声。”
陈渡心里一酸。
他点了点头。
“走,”他说,“我带您去。”
八
两个人出了镇子,往西走。
乱葬岗还是那个乱葬岗,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柳轻尘的坟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土堆上长了些野草,压着的石头还在,石头底下的布包已经烂了,只剩下几片碎布。
柳师父走到坟前,站住了。
他看着那堆土,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轻尘,”他说,“师父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
“周景龙倒了,让人抓了,押送省城,等着问斩。你的仇,报了。”
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渡站在旁边,眼眶也酸了。
柳师父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洒在坟前。
“轻尘,”他说,“这是你爱喝的酒。喝吧。”
酒洒在土上,渗下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柳师父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看着陈渡。
“陈大侠,”他说,“谢谢你。”
陈渡说:“别这么叫。”
柳师父说:“你替我徒弟报了仇,你就是大侠。”
陈渡说:“不是我报的。是那个账本。”
柳师父说:“账本是你送去的。”
陈渡没说话。
柳师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大侠,”他说,“往后有什么事,来辽东找我。”
陈渡点点头。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一起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陈渡忽然回过头,看着那堆土。
风吹过来,野草弯下腰,像是在鞠躬。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九
柳师父在客栈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要走了。
陈渡送他到镇子口。
柳师父站在那儿,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大侠,我有个事想求你。”
陈渡说:“您说。”
柳师父说:“我那徒弟,葬在这边,离老家太远。我想把他带回去,葬在他娘旁边。”
陈渡愣住了。
柳师父说:“他娘临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让轻尘以后陪着她。这孩子没听我的话,我不能让他娘也失望。”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柳师父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陈大侠,”他说,“你是个好人。”
陈渡没说话。
那天下午,陈渡带着柳师父,把柳轻尘的坟挖开。
尸骨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把骨头。柳师父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布包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
陈渡在旁边帮忙,一句话也没说。
捡完了,柳师父抱着木匣子,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渡。
“陈大侠,”他说,“我走了。”
陈渡点点头。
柳师父抱着木匣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他忽然回过头,冲着陈渡,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没有动。
柳师父直起腰,转身走了。
风把他的灰布长衫吹起来,猎猎作响。
陈渡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十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云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快步迎上来。
“送走了?”
“嗯。”
云娘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进了屋,坐下。
春妮跑过来,爬到他膝盖上。
“陈伯伯,”她说,“那个老爷爷是谁?”
陈渡说:“是柳公子的师父。”
春妮说:“柳公子是谁?”
陈渡说:“一个好人。”
春妮歪着头,想了想,问:“他死了吗?”
陈渡说:“死了。”
春妮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说:“陈伯伯,您不会死吧?”
陈渡心里一颤。
他看着春妮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娘走过来,在春妮旁边蹲下。
“春妮,”她说,“陈伯伯不会死的。”
春妮说:“真的?”
云娘说:“真的。”
春妮咧嘴笑了,从陈渡膝盖上跳下来,跑出去玩了。
陈渡看着云娘,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死?”
云娘说:“我不知道。”
陈渡说:“那你为什么那么说?”
云娘说:“因为她需要你活着。”
陈渡愣住了。
云娘看着他,说:“当家的,我也需要你活着。”
陈渡心里一酸。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头硌人。
“云娘,”他说,“我会活着。”
云娘点点头。
十一
那天晚上,陈渡又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事。
柳轻尘的坟,空了。
他的尸骨,被他师父带走了,要葬在他娘旁边。
他想起柳轻尘第一次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问他能不能看一眼他的剑。
他想起柳轻尘劈柴的时候,汗流浃背,脸上还带着笑。
他想起柳轻尘说“您的侠,没当”。
他想起柳轻尘说“我要扳倒周景龙”。
他想起柳轻尘死的时候,挂在城门口,晃晃悠悠的。
现在,他走了。
被带走了。
这里,再也没有他了。
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哭。
十二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头抽着旱烟,慢吞吞说:“听说那个后生的师父来了?”
陈渡说:“是。”
老孙头说:“把尸骨带走了?”
陈渡说:“是。”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也好,”他说,“落叶归根。”
陈渡没说话。
老孙头说:“陈渡,你也别难受。那后生,有人记着,就值了。”
陈渡愣了一下。
老孙头说:“这世上,多少人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那后生,有你记着,有他师父记着,还有那个账房先生记着——虽然那老头不是东西——有人记着,就不算白活。”
陈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头说的话,挺有道理。
他点了点头。
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
陈渡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快了些。
十三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角,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一看,是钱管事。
钱管事笑眯眯的,说:“陈先生,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
陈渡说:“什么事?”
钱管事说:“好事。”
陈渡跟着他去了黄家。
这回没去正厅,也没去偏厅,而是进了后院的一间小屋。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黄老板,另一个是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穿着绸衫,白白净净的,看着像个体面人。
黄老板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笑着说:“陈兄,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黄老板指着那个陌生人说:“这位是省城来的张掌柜,做布匹生意的。”
张掌柜冲陈渡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渡也点了点头。
黄老板说:“张掌柜想在咱们镇上开个分号,缺个账房。我推荐了你。”
陈渡愣住了。
张掌柜开口了,声音温和:“陈先生,我听黄老板说,你在客栈做过三年账房,账目清楚,人也本分。我想请你来帮我。一个月五吊钱,年底还有分红。”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张掌柜,我在码头干得好好的。”
张掌柜说:“码头扛货,一个月才八十文。来我这儿,一个月五吊,是码头的六倍。”
陈渡说:“我知道。”
张掌柜说:“那你还犹豫什么?”
陈渡说:“码头上那些人,都是我的朋友。”
张掌柜愣住了。
黄老板在旁边说:“陈兄,你这是何必呢?码头上的活,又苦又累,挣得又少。来张掌柜这儿,轻轻松松,挣得还多。”
陈渡说:“黄老板,谢谢你的好意。可我还是想在码头。”
张掌柜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先生,”他说,“既然你志不在此,那就算了。往后有缘再见。”
说完,他走了。
屋里就剩陈渡和黄老板。
黄老板看着他,叹了口气。
“陈兄,”他说,“你这个人,让我说什么好?”
陈渡说:“黄老板,谢谢你的好意。”
黄老板摆摆手。
“行了,”他说,“你走吧。”
陈渡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兄,你记住,码头上的那些人,不会记你一辈子的。”
陈渡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十四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黄老板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码头上的那些人,不会记你一辈子的。”
也许吧。
可他不图他们记他一辈子。
他只是觉得,在码头上,踏实。
那些脚夫,跟他一样,都是苦哈哈。他们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给高价钱,可他们把他当自己人。
老孙头蹲在阴凉地里,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他干活。
二狗跟在他后头,嘿哟嘿哟地扛麻袋。
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脚夫,干活累了,蹲在一起喝水,也会给他递一碗。
这就够了。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又看见那盏灯。
亮着。
云娘站在灯下,披着那件旧棉袄。
他跑起来,跑到她面前。
云娘看着他,问:“黄老板找你什么事?”
陈渡说:“有个省城来的张掌柜,想请我去做账房,一个月五吊。”
云娘愣住了。
“你答应了?”
陈渡说:“没答应。”
云娘说:“为什么?”
陈渡说:“我走了,码头上那些朋友怎么办?”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屋里,春妮正趴在桌上写字,二狗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看见他们进来,春妮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伯伯!云姨!你们看,我写的字!”
陈渡走过去,低头一看。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陈、云、春、二。
那是他们四个人的姓。
陈渡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春妮的头。
“写得好,”他说,“春妮真聪明。”
春妮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十五
夜里,陈渡又没睡着。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白天的事。
张掌柜的邀请,五吊钱一个月,是他现在挣的六倍。
六倍。
够给云娘买好药了。够给春妮做新衣裳了。够让二狗不用天天扛货了。
可他没答应。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码头上那些人,真的值得他放弃这么多吗?
他想起老孙头眯着眼笑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脚夫,干活累了,蹲在一起喝水,也会给他递一碗。
他想起二狗跟着他,嘿哟嘿哟地扛麻袋。
他想起春妮写的那些字。
他想起云娘站在灯下等他回来。
他想,也许这就够了。
钱多钱少,日子总是要过的。
能跟这些人在一起,就是好日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那声音,听着不那么烦人了。
十六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眯着眼笑。
“陈渡,”他说,“听说你昨儿个又拒绝了个好差事?”
陈渡说:“你怎么知道?”
老孙头说:“码头上都传遍了。说有个省城来的大老板,想请你去当账房,一个月五吊,你不去。”
陈渡说:“传得真快。”
老孙头说:“你为什么不去?”
陈渡说:“舍不得你们。”
老孙头愣住了。
他看着陈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渡,”他说,“你是个傻子。”
陈渡说:“也许吧。”
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他说,“干活吧。”
陈渡点点头,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老孙头的声音:
“陈渡,谢谢你。”
他回过头,老孙头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老孙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暖暖的,酸酸的。
他笑了笑,转身继续干活。
十七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群人围在街角,叽叽喳喳的。
他走过去一看,是告示栏前头围了一圈人,都在仰着头看墙上贴的一张告示。
他挤进去,看了一眼。
告示上写着:周景龙一案,经省城巡抚衙门审理,查明其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收受贿赂等罪状共计十八条,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三日后在漕河镇刑场执行。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那张告示,一动不动。
旁边的人议论纷纷:
“该杀!这狗东西,害了多少人!”
“十八条罪状,够他死十八回了!”
“听说他那些手下,也都抓了,等着判呢。”
“活该!”
陈渡听着那些话,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他想起孙德发的脸,漂在水里,脸朝下,一动不动。
他想起柳轻尘的脸,肿得不成样子,挂在城门口,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老五死前的眼神,恐惧,扭曲,求饶。
他想起周景龙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碗,笑着说“你他妈的是个疯子”。
现在,他要死了。
三天后。
斩立决。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十八
回到客栈,他把这事跟云娘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家的,你要去看吗?”
陈渡说:“不知道。”
云娘说:“想去就去。”
陈渡说:“去了又怎样?他死了,孙德发也活不过来。”
云娘没说话。
陈渡说:“我不去了。”
云娘看着他,点了点头。
春妮从屋里跑出来,问:“陈伯伯,你们说什么?”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那个坏人,要死了。”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问:“那我爹,能活过来吗?”
陈渡心里一酸。
他摇了摇头。
春妮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说:“陈伯伯,我爹死了,可他活在我心里。”
陈渡愣住了。
春妮说:“云姨说的。她说,人死了,可只要有人记得他,他就还活着。”
陈渡看着她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眼眶忽然酸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对,”他说,“你爹还活着。”
春妮趴在他怀里,不说话。
云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十九
三天后,周景龙在漕河镇被斩首。
陈渡没去看。
他照常去码头扛货,照常干了一天的活。傍晚收工的时候,老孙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陈渡,”他说,“周景龙死了。”
陈渡说:“我知道。”
老孙头说:“你高兴吗?”
陈渡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孙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渡,”他说,“你是好人。”
陈渡没说话。
老孙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渡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周景龙死了。
那个杀了孙德发、杀了柳轻尘的人,终于死了。
可他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解脱。
只是空落落的。
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清楚。
二十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那盏灯,还是亮着。
云娘站在灯下,披着那件旧棉袄。
看见他回来,她迎上来。
“回来了?”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我给你热着,在灶上。”
陈渡看着她,眼眶又酸了。
他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云娘靠在他胸口,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客栈门口。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可他们不觉得冷。
因为他们有彼此。
有春妮,有二狗,有这间客栈,有这盏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