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忆昔 “……无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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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渡？”燕清回看着那张满是血渍的脸，有些迟疑地喊道。
“嗯，我在。”那人轻声应下了，温顺地将头放在他的掌心，抬眼痴痴地望着他，“是我无用，清回。”
“如果我能将亡魂全部引渡，他们就不会又将你抓回了。”
燕清回听着“师无渡”的话，有些愣神。
“嘀嗒——”
为什么？
他伸手抹了下眼角的泪水，为什么自己在哭？
“别怕，我带你出去。”那人温柔地笑了，而后缓缓起身。
泪水接触到对方的那刻，莹白无暇的光辉涟漪便在两人周身荡漾开来。
血液、腐朽、毒素、青苔、锁链……这方幽暗空间中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燕清回被那人抱着冲向云端的月下宫殿，院中的水晶秋千随风发出阵阵清响。
“你到底……是谁？”燕清回坐在秋千上，由着那人牵住自己的手。
他说着，皱了皱眉，心中传来一股怎么也止不住的痛楚。
那人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澄澈，闪着亮光，可不知为何，自己却生出一股想要将其摧毁的冲动。
“你……”
燕清回伸手，缓缓将手盖在那人的眼睛上。
然后，他听见对方说：“清回，我心悦你，从你将我捡回月宫的那一天起，我便认定，你是我愿意献祭一切的存在。”
“这些话，我原本想将亡魂全部引渡后，再说与你听的。但现在看，是来不及了。”
突然，安静宁和的月宫开始震荡起来。
燕清回看着云端雷域中齐步走出的黑影，刺骨悔恨涌上心间。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师无渡”的手，但是那人却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哀求道：“如果我逝去，就为我在月宫，也摆上一盏长明灯吧。我希望拥有和他们在你心中……一样的分量，好吗？”
“师无渡”说完这话，便转身往那些黑影所在的地方奔去。
他的手中幻出一根精巧的金色锁链，看样子，比师无渡配备的勾魂锁还要复杂许多。那些黑影一近他身，便被锁链的寒光驱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黑影无穷无尽，广袤无垠的云端之中，雷域依附着无人可抗衡的自然嚣张行事。
时间慢慢逝去，那道黑色的渺小身影仍旧苦苦支撑着，并试图将那些未知亡魂从月宫带离。
[他不可能成功的，你也放弃吧。]
一道嘲笑声从燕清回的脑海中响起，将他身上的束缚又加重了几分。他咬了咬牙，拼命地想要从那秋千上站起，可是飞燕草却缓缓长满了他的全身。
随即，皎洁的圆月突然刺破黑云来到了他的头顶，飞燕草缓缓摇曳起来，白色的花瓣轻抚着他的皮肤，冰冷的刺痛感密密麻麻，逐层累加。
“……放开我。”
燕清回轻声对着那道声音回道，他的唇上毫无血色，但是吐出的话语却依旧坚定。
[怎么，你想和他一起去死？
你不是最惜命了吗？即便是那时，你需要跪在地上哀求，也没有选择自杀哦。
为什么要坚持呢？别做那些你不情愿的事了。]
讥讽的话语再一次响起，燕清回叹了口气，额头冒出些许冷汗。
在这股巨大的疼痛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费力。
……为什么要坚持吗？
他看着身上的飞燕草，眸色一深。
下一秒，破碎声响彻云端，一道墨色将月宫从中劈开，银白色的火焰温柔燃烧着，将这片虚无的往昔全部吞噬。
燕清回踩着手中墨笔绘出的阶梯，一步步跑向“师无渡”所在的方向，风将他的银发吹得漫天，拨开黑云之上的璀璨星河。
“别再擅自替我做决定了。”他大喊道。
他将那笔往对方身前一掷，银色屏障将那片的黑影尽数挡回。那白焰无法被轻易熄灭，它顺着黑影逃离的方向，一路蔓延，惨叫声不绝于耳。
“……谢谢。”那人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最后笑了起来。
很快，“师无渡”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燕清回还来不及抓住，对方的话语就消散在了狂风之中。
一切归于虚无，他的周身再次变为黑暗，而后，巨大的水晶树出现在他的面前。
原来是幻境，燕清回感受着那阵力量波动，后知后觉地想到。
他抬头看向那水晶树，又摸了摸周围的岩壁，遗忘的记忆在这片真实中，被渐渐拾起。
“不……不要靠近我，我……会害了你的。”
遇见师无渡那天，燕清回正在人间除害，他被村民遗忘在了一处简陋荒废的竹楼中。地震之时，他挣开了腿上的绳索，慌张地从楼中跳出，然后燕清回接住了他。
“清回哥哥！你看我新摘的花，好不好看？”
将师无渡捡回来的第一个月，他渐渐熟悉了月宫的环境，沉默的外壳被卸下了，他开始主动与燕清回闲聊。燕清回带着他修行，冷清的月宫中热闹了起来。
“清回哥哥，你又要出去？那些亡魂就这般重要吗？”
两人相处的第二年，燕清回听从天道之命，频繁下界镇灾除魔。他以师无渡修行尚浅，让其看守月宫，不得外出。在人间奔波时，他时常接到对方寄来的信件，那字歪歪扭扭，内容也多半是些流水日常，让他忍俊不禁。
“抱歉，我来迟了。”
“清回哥哥，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辰，请你为我赐名，让我与你一起吧。”
人间大旱的第五年，燕清回被一梦兽重伤，那个国家的皇帝得知了他眼泪的奇效，想要与妖兽一起囚禁他，幸好，师无渡赶了过来，将他救下。
“无渡。”
“为什么？清回哥哥不希望我引渡那些亡魂吗？”
那晚，燕清回听着师无渡的话，笑着摸了摸对方的头，只说是自己的期盼，他望着身前比自己还要高上半个头的少年，心中感叹颇多。对方的引渡天赋着实惊人，但他没想到，对方会为了自己，主动去找人学习这些，引渡……其实是一条不归路。
“清回哥哥，别哭，从今以后，就让我代替你的泪水吧。”
“他们怎得这般贪得无厌，清回哥哥你分明帮了他们那么多事，他们为何丝毫不知感激，对你恶语相向，还恬不知耻地要将你留下？”
“我没有！什么都没想，清回哥哥你不要再问了！我只是做了个……有点奇怪的梦。”
“清回，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清回，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了，我好高兴啊。”
“为什么？清回，天道对你做了什么？”
“等我，我会引渡完那些亡魂，清回，等我。”
“对不起，我……失败了。”
“别哭，清回，不要再管我了，你……”
天道孕育了一位“泪真子”，残忍地教其永世悲悯众生，除魔渡魂。
为什么他一定要忍受那些恶念，一定要容纳所有的无礼与嘲弄？
他到底算什么？
就在燕清回走投无路，万念俱灰之际，师无渡出现了。
如死水一般寂静腐烂的世界里，迎来了不被世人认同的另一个异类，那真是一段相当让人怀念的岁月。
只是天道到底技高一筹，燕清回苦笑道。
他们不断地反抗，不断地被镇压。
师无渡的身体几度被刀剑刺穿，而后关进地牢苦苦挣扎，自己的眼泪则是救出他的唯一筹码。
当初，他走得比师无渡要早，原以为再也没有机会醒来，却不想自己居然转世了。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突然，一道窸窣声从那水晶树上传来。他抬眼看去，师无渡被一道传送阵传出，往地面坠来。
他将那人接住，下意识地开口道：“怎么这般不小心。”
“你是……月神吗？”师无渡抓着他，将他抱进怀中，语气满是缱绻，轻声道。
燕清回听着他的话有些愣住了，迟疑道：“你也……”
这是他们当年初遇时的对话，照理说，现在的师无渡应该不会知晓。
“嗯，我想起来了。”师无渡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几滴灼热的泪水顺着他的锁骨流进胸前，“对不起。”
“这不是你的错。”燕清回回抱住他，轻声安慰道，“无人能抗衡天道。”
他们分开之后，带着师无渡往前走的“燕清回”，将他带到了这棵水晶树下，下一秒，繁复的幻阵将他层层围住，在一次又一次的往事重演中，他终于想起了上一世的记忆。
“对了，我为什么会转世？”燕清回皱着眉问道，“天道一直睚眦必报，你后来到底做了什么，才让祂松口？”
“没什么。”师无渡拉着他的手，重新站起身来，“祂只是找到了比我们更好的制衡之术，天庭与地府。”
“是这样吗？”燕清回看着对方的背影，有些怀疑其说辞，“那么，泪忆海又是怎么回事？”
听见燕清回这样说，他的动作顿了顿，转身道：“我没想到我们会转世，清回，所以，在处理好一切后，我陪着你留在了那里。”
人在死亡后，肉身会腐烂，意识会消散，但是泪真子所流下的每一滴泪，都将永远存在，它记录着所有泪真子见证过的往事，以及，他自己的回忆。
燕清回与天道对抗落败后，他的眼泪落到了人间各地，经年饥荒由此结束。
在那之后，师无渡费了许多精力，才将其一一收回，而后在地府开辟出一方海域将其盛放。
“在那之后，人在地府转世时的泪水，也会去到那海中。”师无渡解释道，“我本来不希望他们打扰你，但你残留的那些意志，并未驱赶他们。”
“我想，也许你害怕寂寞，所以我便来陪你了。”
师无渡的声音在这处地下洞穴中回响着，燕清回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心中升起些感动，他从未见过像对方这般执拗真挚的人。
“你真傻。”他轻声骂道，语气中带了些哭腔，“你的厄运早已被我消解，何苦同与我离去。在那之后，天道分明不再对你倾注目光，你该是好好闯荡世间，取得一番作为，受人敬仰，这不是你的心愿吗？”
“那你会嫌弃我吗？”师无渡笑着低下了头，“那些年里，我早已与你一同游遍千山万水，我的心愿已经达成。”
“才不会。”燕清回用力地抱住了他。
昔日的疼痛早在岁月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认定的眷恋却日复一日地舔舐伤口。
他们终于再度拥抱住朝思暮想的这份温暖，寂静无人的岩壁将私语反复推搡，久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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