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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2.神雕之小龙女 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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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未痊愈的几日,我便在活死人墓的静室里住下。小龙女许我白日在固定的甬道间走动,却也言明,若见她闭目吐纳或持剑起舞,便不必招呼,自行避开即可。
我因此得了个机会,做了这古墓中最安静的旁观者,看她将日复一日的光阴,过成了一幅不动声色的山水长卷。
她的日子,是极有章法的。
每日拂晓,墓中尚无天光,长明灯的光晕还带着朦胧,她便已起身。不似常人要盥洗漱口、整衣梳妆的繁琐,她只是静坐于寒玉床前,调息半个时辰。彼时我恰路过练功石室的外廊,见她盘膝而坐,白衣与寒玉的莹白几乎融为一体。她的呼吸极缓,绵长如深谷松涛,胸口起伏微不可察,仿佛与这古墓的石墙、地气,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共振。世间万物于她,似都成了身外之物,唯有内息流转,是她与这天地唯一的联结。
辰时刚过,便是练剑。
她用的并非那柄后来闻名江湖的淑女剑,只是一柄寻常的青钢长剑,剑鞘磨损,显是用了多年。练功石室的石门敞开一线,我便立在那线光影之外,不敢近前。她练的是古墓派的本门剑法,招式轻灵飘逸,却又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足尖点地,衣袂翻飞,如月下惊鸿,却无半分多余的姿态。起势、收招,一招一式分毫不差,连剑风掠过石壁的声响,都似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校准。
最让我动容的,是她练剑后的片刻。
收剑入鞘时,她会立在寒玉床旁,抬手拂去发间沾染的微尘。那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而后,她会取过石桌上的粗布巾,细细擦拭剑身的霜气,从剑镡到剑尖,一寸不落。这不是为了护剑,更像是一种仪式——对武学的敬畏,对自身的约束。
午时的饭食,简单得近乎清苦。
孙婆婆在世时,墓中或许还有烟火气,如今只剩她一人,便多是玉蜂蜜糕、晒干的山果,配着陶瓮里的清粥。她从不在饮食上费时,石桌上摆着两只陶碗,她取一只,另一只便推到我面前。吃饭时她不言不语,咀嚼缓慢,每一口都吃得极干净,不见半分浪费。偶有玉蜂绕着蜜罐飞舞,她也只是抬眼淡淡一瞥,指尖轻弹,便将蜂儿引向窗外的蜂巢,动作间,是与这墓中生灵与生俱来的默契。
午后的时光,是她最柔软的片刻。
她会坐在起居石室的石桌前,展卷抄写。写的不是武学秘籍,而是《道德经》,或是祖师婆婆留下的琴谱。她用的是狼毫小楷,砚台是寻常的青石砚,磨墨时,她的手腕转动,力道均匀,墨汁在砚池中晕开,浓淡相宜。笔尖落纸,沙沙作响,字迹清隽挺拔,不似女子的娟秀,反倒带着几分林朝英当年的傲骨。
我曾见她抄到“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一句时,停笔良久。阳光从石室的气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指尖,她望着纸上的字迹,眉目间竟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惘然的情绪。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我眼花,再看时,她已低头,继续落笔,字迹依旧工整,只是那一笔“不争”,写得格外用力。
日暮之后,墓中便彻底沉入寂静。
她会去照料后山的玉蜂。彼时我已能缓步走到后山,便见她立在蜂巢旁,素手轻扬,将蜜水洒在花丛中。玉蜂围着她飞舞,落在她的肩头、指尖,她竟全然不惧,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对谁的温柔,只是单纯的,因这世间生灵的亲近,而生出的片刻欢愉。
夜色渐浓,她便会回到古墓。不再练剑,也不再抄写,只是坐在寒玉床前,望着长明灯的火苗。火苗摇曳,映在她的眼底,那双眼眸里,有星辰,有灯火,却唯独没有对红尘的向往。
我曾忍不住,在一个无风的夜晚,问她:“龙姑娘,常年居于此处,不觉得寂寞吗?”
她抬眼望我,目光清泠,却无责备之意。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道:“寂寞?世间热闹,多是浮华。此处有石,有玉,有蜂,有剑,足矣。”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清醒。她不是不懂寂寞,只是早已将寂寞,化作了守护这一方天地的底气。
几日下来,我渐渐明白,小龙女的清冷,从不是天生的孤僻,而是一种选择。
她选择了守着祖师婆婆的遗训,守着古墓的清净,守着自己心中的道。她的生活,无波澜,无喧嚣,看似单调,实则丰盈。她将自己的一生,活成了一柄剑,一块玉,干净,纯粹,有锋芒,亦有坚守。
我站在甬道的尽头,望着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长明灯的光晕里,忽然懂得,为何她会成为这江湖里,最独一无二的女子。
这世间,能守得住寂寞的人,本就不多。而能将寂寞,过成风骨的,唯有她一人。
我在偏室静坐,只觉古墓中夜气渐深,长明灯的光晕也暗了几分。原以为她早已歇息,却听得隔壁练功石室里,仍有极轻的动静。
我放轻脚步,走到石门缝隙外,悄悄往里望了一眼。
室内并无床榻。
只见小龙女身形轻纵,如一片落雪,无声飘起,竟落在了一根横拉在石室半空的粗麻绳上。那绳索仅拇指粗细,悬在两壁之间,看着摇摇欲坠,她却稳稳落于其上,身姿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
我心下一惊,屏住呼吸,只敢隔着门缝细看。
她并未立刻睡去,只是盘膝端坐于绳上,双目微阖,气息绵长,与白日打坐时一般无二。白衣垂落,从绳上飘下半截,夜风从石缝里穿入,衣角微动,她却纹丝不动,仿佛与那绳索融为一体。
原来这便是古墓派的修行——以绳为床,彻夜打坐。
我原以为,睡觉便是卧于床榻,放松身心。可她这睡法,哪里是寻常安睡,分明是半睡半醒、时刻自持。一身内功早已练到收发自如,即便在睡中,也能保持身形不坠、内息不乱。
过了片刻,她缓缓平躺下去。
一身素衣铺展在细索之上,身形笔直,静若处子。没有枕头,没有被褥,只凭一根绳索,便要度过一整夜。我看得心头发紧,换作常人,莫说入睡,便是站上片刻,也早已失衡跌落。可她躺在上面,安稳得如同卧在云间。
灯光昏黄,映着她沉静的容颜。眉眼依旧清冷,无半分愁苦,也无半分勉强。这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苦行一般的睡法,于她而言,不过是自幼习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我站在门外,心中好奇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叹。
世人只道她清冷绝世、不食人间烟火,却不知这份“不食人间烟火”背后,是何等严苛的自持与修行。她不是生来便这般淡漠,而是自幼在这古墓之中,以绳为床,以石为室,以静为道,把一身凡心杂念,都在这悬空的绳索上,慢慢磨去了。
她睡在绳索上,也睡在自己的江湖里——无依无靠,却又稳如泰山。
我不敢再看,怕惊扰了她。轻轻退开几步,回到偏室,脑海里依旧是那根悬在半空的粗绳,和绳上那一抹素白身影。
原来她的高冷,从不是装出来的疏离。
是日复一日,在一根绳索上,睡出来的清净与孤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