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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陆贞传奇》之陆贞   泥中途 ...

  •   泥中途

      原只是按例采买杂物,她却一路走,一路留意路边的土色,像是在找什么。我虽不明缘由,也只安安静静跟着,不多问,不多扰。

      直到走到一处僻静河湾,她忽然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捧土,眼神一下子亮了。那土细腻洁白,湿时软糯,干后紧实,和寻常黄土全然不同。

      “是这个……”她低声自语,指尖微微发颤,“是能烧上好瓷器的白泥。”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她从前在家,本就懂瓷窑技艺,只是入宫后藏起了过往。如今偶然寻到白泥,等于重新拾起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也跟着蹲下身,帮她一起拨开浮土,把底下更纯的白泥一点点翻出来。
      “姐姐,这泥很好?”

      “极好。”她声音里藏不住的轻喜,“有了它,便能烧出宫里少见的白瓷。往后尚宫局那边,咱们也多一分立足的本事。”

      我看着她眼里那束干净又坚定的光,心里比自己得了赏赐还踏实。
      这不是争宠的捷径,不是攀附的台阶,是她真真正正靠自己、靠手艺、靠眼光得来的路。

      我默默解下腰间的帕子,摊开,帮她一捧一捧收好白泥,包得严实,不让它洒漏半分。
      “姐姐,我帮你拿着。回去我给你找阴凉干燥的地方收好,谁也不动。”

      她回头看我,笑了笑,眼底没有平日的紧绷,只有轻松。
      “多亏你跟着。”

      “我该做的。”我低下头,把布包抱在怀里。

      风吹过河面,带着泥土的清气。
      宫里的算计、替身的误会、太后的试探、贵妃的冷眼,在这一刻都暂时远了。

      我怀里抱着白泥,身边站着她。
      我忽然很确定——
      陆贞从不需要做谁的影子。
      她会烧出属于自己的瓷,走出别人没走过的路。
      而我,就跟着她,从深宫走到郊外,从尘埃走到光亮。

      她寻到白泥,便是寻到了她的前程。
      她的前程,就是我的活路。

      我们慢慢往走。

      陆贞得了那批上好白泥,关在偏殿里日夜琢磨。我替她守着门,挡开闲杂人等,温水、备布、收拾工具,安安静静做她的帮手。

      她捏泥、塑形、修坯、上釉,每一步都极认真。那双写得一手好字的手,沾了陶土也依旧灵巧。我看着泥坯在她手里一点点成形,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普通的瓷,是她的命,是她的路。

      第一件烧出来的,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
      火光一开,白瓷温润,虎形神骏。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和高湛心里,最隐秘的牵绊。

      她望着白虎,眼底有片刻的柔意,那是情动,是念想,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轻易外露的软处。

      我没点破,只轻轻收好,替她放在稳妥的地方。
      情是她的心事,我便守口如瓶。

      可我也知道,情爱靠不住,能让她在宫里真正站稳的,是本事。

      没过多久,她烧出了第二件瓷器。
      不是摆件,不是玩物,是一件形制规整、釉色莹净、连宫里老匠人都挑不出错的正经瓷器。素白却不单调,规整却不死板,一眼望去,只觉得端庄大气,无可挑剔。

      这件瓷一送到尚宫局,当场就惊住了所有人。
      谁也没想到,一个刚考中末等女官的宫女,竟有这样出神入化的烧瓷手艺。

      消息一层层传上去,太后赏识,皇上也留意到了她。
      不是因为容貌像谁,不是因为谁的抬举,完完全全,是靠她自己的手艺。

      没过几日,提拔的旨意就下来了。
      陆贞因烧制瓷器有功,当场升官。
      从末等女官,一步踏出旁人熬十几年都迈不出的步子。
      殿里的人看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敬畏,从议论变成服气。

      我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我比谁都清楚这一路:
      她被刁难,我悄悄挡;
      她被猜忌,我轻轻提;
      她要写字,我陪着练;
      她寻白泥,我跟着跑;
      她烧瓷器,我默默守。

      她靠白虎藏住心事,
      靠瓷器挣来前程。

      她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棋子。
      她是凭自己一双巧手、一肚子学识、一身硬骨,走出青云路的陆贞。

      陆贞如今已是掌事女官,真正在宫里站稳了脚跟。而我,也跟着她一同升了——
      凭着自己的考绩,成了末等女官。

      不再只是她身边的宫女,是名正言顺、能跟着她办差、理事、掌事的女官。

      这一切,全是她给的。

      夜里灯下,她处理掌事的公务,卷宗堆得半高,依旧会腾出时间,先教我练字,再一字一句辅导我女官考试的内容。宫廷规制、记账算法、待人分寸、应对规矩……她懂的,全都一点点教给我。

      我本就不算愚笨,又拼了心力学,加上她耐心指点,考试时竟一路顺畅,真的考上了。

      宣旨那日,我站在她身后,指尖都微微发紧。
      她悄悄侧过头,对我轻轻一笑,眼底是真心的欢喜。

      “做得好。”

      我低下头,压着发烫的眼眶。

      从前我只是青镜殿里一个随时能被舍弃、下场凄惨的小宫女,如今却成了女官,有了份位,有了职责,有了安稳。
      是她把我从泥里拉出来,一笔一画、一字一句,把我教成了能站在她身边的人。

      如今,我是她名正言顺的得力助手。
      她管大局,我理细务;
      她定主意,我办周全;
      她要查的事,我先留心;
      她要备的物,我先办妥;
      她不方便说的话,我委婉代传;
      她顾不上的琐碎,我一一打理。

      我的字越写越端正,能帮她誊写卷宗;
      女官的规矩我烂熟于心,能替她分担差事;
      宫里的人心复杂,我依旧悄悄替她留意风向,提醒分寸。

      旁人都说,腊梅如今是陆女官跟前最得力、最信任的人。
      只有我自己清楚:
      我不是依附,是并肩。
      她抬我一程,我便撑她一路。

      她是高高在上的掌事女官,凭手艺与聪慧一路青云。
      我是她身边稳稳当当的末等女官,凭踏实与忠心紧随其后。

      深夜灯下,我们依旧同案而坐。
      她写她的公务,我练我的字、备我的考。
      灯火温暖,纸墨清香。

      我再也不是那个随时会被推出去送死的炮灰腊梅。
      我有差事,有技艺,有靠山,有前路。

      而这一切,都始于我那一个念头——
      抱紧陆贞,护着陆贞,跟着陆贞。

      雪中立

      这一天,雪下得铺天盖地,冷得人骨头都发疼。

      我心里从一早就慌得厉害——陆贞被萧贵妃叫去了。贵妃近来本就看她不顺眼,皇上偶然的失神、长广王暗中的照拂,桩桩件件都扎在贵妃眼里,如今终于忍不下去,要狠狠折辱她。

      我在偏殿里坐立难安,笔都握不住。

      等到天色暗透,仍不见她回来,我再也按捺不住,抓了件厚斗篷就往外冲。问了两个小太监,才哆哆嗦嗦说出地方——御花园最偏、最冷的那片雪地。

      等我疯跑过去,一眼就僵在了原地。

      雪已经埋了她小半截裙角。
      陆贞直直跪在雪地里,脊背还挺着,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双目紧闭,早已昏死过去。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刺骨。
      这宫里,人人都知道是贵妃罚跪,谁也不敢沾,谁也不敢救。
      怕得罪贵妃,怕引火烧身,怕丢了性命。

      偌大皇宫,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也真冷。
      只有我,敢来,也只有我,来了。

      “姐姐!”

      我扑过去跪在雪里,一把抱住她往下滑的身子。她浑身冰凉,重得厉害,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我喊她,摇她,她都没有半点回应。

      原剧情里,此刻该是男主赶来,将她抱走,暖她救她。
      可现在,他没来。
      只有我。

      我把带来的厚斗篷死死裹在她身上,将她冻僵的手揣进我怀里暖着。我的手也冷,可我不能冷,我一慌,她就真的完了。

      “陆贞,你醒醒……你不能睡……”
      我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掉,“我来了,我来带你回去,你撑住……求你撑住。”

      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半扶半抱地将她从雪地里拖起来。她昏沉中,无意识地往我怀里靠了靠,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一步一踉跄,在雪地里拖着她往前走。
      没有贵人相助,没有神兵天降。
      没有男主,没有殿下,只有我。
      只有我这个她一手教出来、一手提拔上来的小女官。

      她教我写字,教我女官规矩,教我在这宫里站稳。
      现在,换我救她。

      我不敢找太医,不敢声张,怕被贵妃知道,连我一起治罪。只能偷偷把她带回我们的偏殿,关紧门窗,烧旺炭火,用温水一点点擦她冻僵的手和脸,把她裹进几层厚被子里。

      我守在她床边,一刻不敢闭眼。
      她昏昏沉沉,发着高热,嘴里断断续续呓语,一会儿喊冤枉,一会儿念着白泥,一会儿又轻轻唤着长广王。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贴在我脸上,哽咽着轻声说:
      “姐姐,你别怕,我在。
      这次不是男主救你,是我。
      是你教出来的腊梅。
      你为我铺了一路,我这次,拼了命也会把你拉回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仿佛要把整座皇宫都冻住。
      可这小小的偏殿里,一盏灯,一炉炭火,两个相依为命的人。

      她昏死在雪地里时,等来的不是男主,是我。
      她在生死边缘时,守着她的不是殿下,是我。
      这深宫寒雪,我替她挡。
      这漫天恶意,我替她扛。

      她曾经是我的活路。
      现在,我要做她的生路。

      等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会是我。
      会是那个她手把手教大、稳稳站在她身边、永远不会丢下她的——腊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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