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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陆贞传奇》之陆贞   今 ...


  •   今日看着她立在廊下,指尖捏着那方被汗湿浸透的锦帕。

      她刚从太妃处回来,一身素色宫装未变,可眼底那点光,像是被人亲手掐灭了。往日里她走路,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虽轻却稳,哪怕端着洗得发白的盆,也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今日却不同,脚步虚浮,踩在青石板上,连影子都显得蔫蔫的。

      我端着刚晾好的温水凑过去,刚要开口,却见她猛地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动作里的疲惫,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姐姐,喝口温水吧。”我把瓷杯递到她手边,声音放得极轻。

      她抬眼看我,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灰。没有往日的温和,也没有往日的韧劲,只剩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她没接杯子,只是望着院外那株枯了一半的梧桐,轻声问:“腊梅,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有求而不得的事?”

      我心里一紧。求而不得?是为了那个高湛?

      我不敢接话,只静静站在一旁。我知道她的心思,那个伪装成侍卫的,也就是长广王,曾在太妃面前为她说过好话,曾在她受刁难时出手相护,也曾在深夜的宫道上,对她露出过温柔的笑意。可如今,那点暖意怕是凉透了。

      果然,她像是自问,又像是对我诉说:“我以为真心能换真心,以为一路相伴,总能攒下几分情分。可今日见他与那世家女子并肩,谈笑间,全然忘了昔日在青镜殿的那些承诺……原来,在这宫里,身份、门第,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我分明看见,她握着杯沿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杯身都轻轻晃动着。一滴泪,猝不及防地落在杯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又很快被蒸发了。

      她竟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不是受了委屈的委屈泪,也不是遭了算计的悲愤泪,是那种心里被挖空一块,连呼吸都带着疼的绝望泪。她抬手去擦,指尖蹭过脸颊,却把那点湿意抹得更开,眼底的红,一点点漫上来,像极了青镜殿深秋的霜。

      “我是不是很傻?”她转过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明明知道宫规森严,明明知道他身不由己,却还存着不该有的念想。”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原以为她是无坚不摧的女主,是能在这宫里披荆斩棘的人,可此刻,她也只是个会为情所伤的姑娘。她的坚强,是被逼出来的;她的柔软,藏在那一身利落的宫装底下,稍一碰,就碎得稀烂。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她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推开我。

      “陆姐姐,”我慢慢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这世上,不是所有真心都要给旁人看。他不懂珍惜,是他的损失。你值得更好的,值得有人把你捧在手心里,值得有人不管身份门第,只认你这个人。”

      我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的光,一点点重新亮起来,补充道:

      “还有我呢。我腊梅这辈子,就跟着你了。你难过,我陪你难过;你想报仇,我帮你报仇;你想走得更高,我就做你脚下最稳的那块砖。”

      她看着我,眼里的泪还没干,却多了一丝暖意。良久,她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股重新凝聚起来的力量。

      “好,”她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重新望向院外,眼底的灰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韧的光。我知道,她的情伤或许还在,可她不会再沉溺其中。

      而我,会一直站在她身侧。她的伤,我替她抚平;她的路,我替她铺稳。只要她在,我这颗心,就永远有归处。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未落的枯叶。我站在她身旁,看着她重新挺直的脊背,心里踏实得很。这深宫里,有她在,我就不怕;有我在,她也能安心走下去。

      这几日她眼底的伤淡了些,却多了几分沉定。我瞧着她夜里不再对着窗棂发呆,而是悄悄翻捡着那些零散的书卷、账册,指尖一笔一画地记着,便知道,她心里定了主意。

      果然这天夜里,等殿里人都歇下,她轻轻把我叫到廊下,月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没了往日的柔婉,只剩一股斩钉截铁的硬气。

      “腊梅,”她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我想通了,情爱靠不住,身份靠不住,这宫里,只有女官之位,才是自己的靠山。我要去考女官。”

      我心头一震,随即重重点头,半点犹豫都没有:“姐姐要考,我便帮姐姐。刀山火海,我都替姐姐铺路。”

      她要考女官,我便做她最稳的辅助,不多言、不抢功、不添乱,只把所有能做的,都悄悄做在前面。

      从那日起,青镜殿的晨昏,便多了两重身影。

      天不亮,我先起身,把她要读的书册、要写的纸笔墨砚都一一摆好,火盆烧得暖烘烘的,免得她冻手。她要背女官规制、记宫廷礼仪、学算账理、练楷书,我便在一旁安安静静做活,洗衣、洒扫、整理杂物,半点声响都不发出,只在她渴了的时候递上温水,饿了的时候悄悄塞一块省下来的点心。

      殿里有人嚼舌根,说她一个低等宫女也敢妄想女官之位,自不量力。我听见了,当场便冷着脸挡回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陆姐姐聪明勤恳,比那些整日只知搬弄是非的人强上百倍,她肯拼,便有资格去考,轮不到旁人笑话。”

      我不与她们争执,只把所有闲言碎语都挡在她听不见的地方。她要专心备考,便不能被这些杂事扰了心神。

      她夜里常常学到深夜,眼皮都在打架,还握着笔不肯放。我便默默守在一旁,替她研墨、铺纸、整理错题,把她写错的字、记混的礼仪,都悄悄用小字标注在一旁,方便她次日再看。她伏案小憩时,我便轻手轻脚取来薄毯,盖在她肩上,生怕惊着她半分。

      考女官要验字迹、考算术、考宫廷典制,还要考应对礼节,我便把自己知道的、听来的所有规矩,一五一十都讲给她听;听说前朝旧卷里有考题影子,我便趁着当差空隙,一趟趟往藏书楼旁跑,厚着脸皮求管事公公通融,哪怕只能抄回几页残卷,也如获至宝地捧回去给她。

      她偶尔也会疲惫,也会迷茫,握着笔望着灯花发呆。我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说大道理,只轻声道:“姐姐,你只管往前走,我在。”

      就这四个字,足够了。

      她懂,我是她最安稳的后盾,是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永远会站在她身后的人。

      考前几日,她越发沉静,我也越发细致。我替她把要穿的宫装浆洗得平整干净,领口袖口都缝得妥帖;把她要带的笔、墨、纸、砚一一包好,连囊带都系得牢牢实实;考前一夜,我守在她身边,替她安神,替她摒除一切打扰。

      临去考场那日,天刚蒙蒙亮,我替她理了理衣襟,压下心头的紧张,只笑着说:“姐姐一定成。”

      她看我一眼,眼底没有慌乱,只有笃定。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转身踏入晨光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再也吹不倒的青竹。

      我站在青镜殿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一片安稳。

      她去拼她的前程,我便守好我的本分。
      她决意考女官,我便做她最牢靠的辅助。
      她登高处,我便在底下稳稳托着。
      她若得胜,我便为她欢喜。

      这宫里,我不求名,不求利,不求出头,只求她一路顺遂。
      她安稳,我便能活命;她高升,我便能安生。

      而我知道,这一次,她一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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