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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雪落无责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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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被抓之后,青溪镇的天,彻底亮了。
被陈家垄断了二十多年的砂石厂,被依法查封了;镇上的商铺,再也不用交莫名其妙的“管理费”了;学校的食堂,也换了新的供应商,我们终于能吃上干净、便宜的饭菜了。
李建军叔叔的汽修厂,重新装修开业了,开业那天,镇上的很多人都去给他捧场,鞭炮声放了很久。王叔也从老家回来了,重新租了门面,开了一家新的文具店,开业那天,我们班的同学,都去他店里买文具,给他捧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随着案子的深入调查,更多的事情,也一点点地暴露了出来。
陈默跟我说,专案组在查案子的时候发现,陈家能在青溪镇横行霸道二十多年,除了那些核心成员的作恶,还有很多镇上的人,在里面推波助澜。
有镇上的干部,为了讨好陈万山,主动把镇上的工程项目,内定给陈家,帮着他操纵基层选举,给他通风报信;有派出所的民警,收了陈家的好处,对陈家的违法犯罪行为视而不见,甚至帮着他打压受害者;有镇上的商户,靠着巴结陈家,拿到了砂石的低价供货权,帮着他垄断市场,排挤竞争对手;甚至还有一些普通的村民,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帮着陈家盯梢,看着哪些人去举报了,哪些人说了陈家的坏话,转头就去跟陈万山告密。
这些人,不是陈家的核心成员,甚至不是姓陈的。他们没有亲手打过人,没有亲手砸过店,可他们的每一次讨好,每一次告密,每一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在给陈家的恶行,添上了一把柴。
“很多人都说,自己是被逼的,是没办法。”陈默跟我说,“可实际上,他们不是被逼的,是为了那一点好处,主动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帮凶。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陈家的恶行,跟自己没关系。可他们不知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被抓的UP主“虎哥”,他的案子也判了,因为教唆未成年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新闻里说,那个被他教唆的初中生,把同学打成了重伤,被判了缓刑,一辈子都留下了案底。而在那个初中生打人的视频下面,有几百条评论,全都是“打得好”“真解气”“就该这么收拾他”。
那些留评论的人,他们没有亲手打人,甚至都不认识那个被打的同学。可他们的每一句起哄,每一句煽动,都在给那个初中生递刀,让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是被人认可的。
他们觉得,自己只是留了一句评论,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们不知道,就是这一句句的评论,一点点的纵容,让那个UP主越来越极端,让那个初中生,最终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毁了两个家庭。
就像青溪镇的那些人,他们觉得,自己只是给陈家告了一次密,只是给陈家行了一次方便,只是在陈家作恶的时候,闭上了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们不知道,就是这一次次的沉默,一次次的纵容,一次次的帮衬,让陈万山变得越来越无法无天,越来越嚣张,在青溪镇横行霸道了二十多年,害了无数的人。
我想起了之前,我爸跟我说的话:“别管这件事,别去惹陈家的人,我们惹不起。”
那时候,我觉得我爸只是胆小,只是想保护我们一家人。可现在我才明白,镇上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是这么想的。大家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陈家不欺负到自己头上,就装作没看见,就闭上嘴,不说话。
可就是所有人的沉默,纵容了陈家的恶行。当陈家欺负王叔的时候,大家都闭上了嘴;当陈家欺负李建军叔叔的时候,大家都闭上了嘴;当陈家欺负镇上的商户、村民的时候,大家都闭上了嘴。等到最后,陈家欺负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站出来为他们说话了。
这就是沉默的代价。
邪恶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邪恶本身,而是善良的人,一次次的沉默,一次次的纵容。
我想起了我爷爷的书柜里,那本《鲁迅全集》里的一句话:“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那时候我看不懂,现在我终于懂了。
在黑暗里,最可怕的不是没有光,是所有人,都选择了闭上眼睛,选择了沉默。如果每个人,都能在看到邪恶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那再大的邪恶,也会被一点点地瓦解。
就像这次,陈家倒台,不是靠某一个人的反抗,是靠所有被欺负的人,都站了出来,都拿出了证据,都指证了陈家的罪行。王叔站出来了,李建军叔叔站出来了,镇上的商户站出来了,甚至连很多姓陈的普通人,都站出来了。
所有人的声音加在一起,就变成了炬火,烧穿了笼罩在青溪镇二十多年的黑暗。
那天下午,我去了王叔的新文具店。
王叔的店里,挤满了学生,他忙得团团转,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看到我,他笑着递给我一支笔,说:“林野,谢谢你,之前我走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来送我的人。”
我接过笔,看着王叔的笑容,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说:“王叔,对不起,之前你被欺负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王叔摇了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怪你,你那时候还是个学生,能怎么办呢?我们这些大人,都不敢站出来,何况是你。不过现在好了,一切都过去了,青溪镇,终于好起来了。”
我走出文具店,走在青溪镇的老街上。
阳光洒在街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小贩,大声地吆喝着;茶馆里,传来大家的说笑声;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打打闹闹,脸上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这才是青溪镇,该有的样子。
我回头看向镇子东头的陈家祠堂,它被封了起来,门口的警戒线,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曾经像一头巨兽一样,笼罩了青溪镇二十多年的祠堂,现在,就像一座空壳,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我突然明白,那些邪典,那些黑恶势力,从来都不是不可战胜的。
它们靠着偷换逻辑,靠着煽动情绪,靠着精神控制,靠着群体的盲从,靠着所有人的沉默,一步步地壮大自己。可只要我们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保持独立的思考,保持自己的善良和勇气,在看到邪恶的时候,能发出一点声音,能守住自己的底线,它们就再也没有可乘之机。
因为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而光明到来的时候,从来没有一束光,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