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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收获 第二天田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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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田里的情况果然没有让夏炎序失望。
事实上,当他第二天清晨推开小屋的气密门,第一眼看到那片星米田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震惊”,然后迅速过渡到“恐慌”——因为那片橘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弯到了一个让他觉得随时会折断的角度。
每一株星米都有将近一米二高,茎秆粗壮得像小竹子,顶端挂着密密麻麻的稻穗。稻穗上的籽粒饱满得几乎要撑破外壳,每一粒都是那种温暖的橘色,在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稻穗的重量太大了,整株植物被压弯了腰,穗尖几乎垂到了地面上。一阵微风吹过,整片稻田像一片橘色的海浪,起伏之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夏炎序站在田边,嘴巴微张,大脑在经历了短暂的空白之后飞速运转起来。他想到种植手册上的一句话:“星米成熟后应及时收获,过熟可能导致籽粒脱落和茎秆倒伏。”
“倒伏”——他当时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没有太在意,觉得就是普通的农业术语。现在他明白了,倒伏就是稻穗沉到自己把茎秆压断,然后整片田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全部趴在地上。
他再看看那已经弯成弓形的茎秆,一种紧迫感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他要是再赖床晚起一会儿——不,别说一会儿了,他怀疑再过一个小时,这稻穗就能沉到不堪负重自己折断栽倒地里去。
夏炎序以他穿越到星际以来最快的速度冲回小屋,翻出所有能用的容器——几个从回收站淘来的塑料储物箱、原主留下的两个金属桶、甚至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枕头套——然后冲向稻田,开始了他在KX-7791上的第一次收获。
收获过程不必细说。
如果非要细说,那就是——累到让夏炎序怀疑人生。
他没有收割机,没有镰刀(后来他用铁锹的边缘勉强磨出了一点刃口,但那玩意儿割稻子跟用菜刀砍头发一样不靠谱),他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剪刀。他最初试图用手直接把稻穗从茎秆上撸下来,结果发现星米的籽粒附着得非常牢固,用手指根本撸不动,反而把掌心磨得通红。
最后他想了一个办法:把整株星米从根部拔起来,然后抓住茎秆的底部,把稻穗朝下用力摔打在一个硬质塑料箱的边缘上,利用撞击力让籽粒脱落。
这个方法有效,但是效率极低,而且对体力的消耗巨大。
他弯着腰,一手抓住一把星米植株,高高举起,重重摔下。“砰——哗啦啦”,橘色的籽粒像雨点一样溅落在塑料箱里,有一些弹跳出来落在地上。他顾不上去捡那些掉落的,因为还有一整片田在等着他。
“砰——哗啦啦。”
“砰——哗啦啦。”
这个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单调地重复着,偶尔夹杂着夏炎序粗重的喘息声和几句他在地球上学到的、不适合在任何公共场合复述的感叹词。
KX-7791的这一天有二十六点七个小时。夏炎序从早上六点(以小屋里的计时器为准)开始收获,一直干到下午四点,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两次水——从小屋过滤系统接的循环水,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味——和一次被他称为“午餐”的休息:三个紫色酸浆果和一块烤块根植物。
下午四点的时候,他的腰已经痛到让他一度产生了“要不就这样算了吧,回小屋吃一辈子救济营养液也挺好的”的消极念头。他的手掌上原本的水泡已经磨破了,露出嫩红的新肉,每一次握紧植株都带来一阵刺痛。他的肩膀像被人灌了铅,手臂抬起来都费劲。
他直起腰——准确地说,是试图直起腰,但发现自己的脊椎好像被固定成了一个弯曲的弧度——看着还剩大约三分之一没收完的稻田,橘色的稻穗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摇晃,仿佛在嘲笑他的体力。
他真的很想放弃。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胃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普通的饥饿咕噜声,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带着记忆和情感的共鸣。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抽象的“蛋炒饭”的概念,而是一个极其具体的画面:他上初中时,每天中午放学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的味道。爸爸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然后是一盘刚刚出锅的扬州炒饭被端上桌——米饭是隔夜的,所以粒粒分明;鸡蛋碎金黄金黄的;火腿丁、虾仁、青豆、玉米粒点缀其间;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用锅里的余温激发出香味。
他端着一个碗,坐在餐桌前,第一口炒饭送进嘴里的时候,那种温热、鲜美、咸香、米饭的软糯和鸡蛋的嫩滑同时在口腔里绽放的感觉——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吃货之魂,在中途燃烧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烟花一样绽放的燃烧。而是一种安静的、持久的、从胃部深处升腾起来的热度,像一盏被点燃的油灯,虽然微弱,但是足以照亮他继续走下去的路。
夏炎序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响。
“夏炎序,”他对自己说,“你想吃蛋炒饭吗?”
风拂过稻田,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答。
“想吃就继续干。”
他弯下腰,重新握紧了一把星米植株。
“砰——哗啦啦。”
傍晚时分——准确地说,是KX-7791的太阳开始触碰到地平线的时候,天空被染成了从橘红到紫罗兰的渐变色——夏炎序收获了最后一株星米。
他把最后一把籽粒摔打进塑料箱里,然后整个人直接向后倒在了田垄上,四肢摊开,像一个“大”字。他的后背接触到松软的泥土,还带着白天阳光照射后残留的余温。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头顶的天空正在从深蓝色向靛蓝色过渡,那两颗卫星已经升起来了,一颗大而明亮,一颗小而暗红。银河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清晰,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贯天际,星星密集到几乎分不清彼此。
夏炎序躺在地上,累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他的手掌火辣辣地疼,肩膀像是被人卸下来又重新装上去但是装错了位置,腰部的酸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地感知到腰椎的存在。
他偏过头,看向那些装满星米籽粒的容器。
塑料箱、金属桶、枕头套——所有的容器都被装得满满当当,橘色的星米在暮色中依然显眼,像一箱箱被打捞上来的金色阳光。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暂,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就被疲惫压了回去。但是那个笑容是真实的。
他在地球的时候,从来不知道收获是什么感觉。他的“收获”是每个月十五号银行短信里的工资到账通知,是项目上线后领导在群里发的一个大拇指emoji,是年终考核表上那个“B+”的评级。那些东西从来没有让他觉得踏实过,因为它们随时可以被收回、被削减、被否定。
但是现在,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看着自己亲手种出来、亲手收回来的这些橘色的籽粒,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些星米是他种的。从撒种到覆土到生长液,到今天的收割和脱粒,每一步都是他亲手完成的。没有机器,没有AI,没有帮手,只有他一个人、一双手和一把破铁锹。
他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
然后他的肚子发出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了大约两秒。
“行了行了,”夏炎序自言自语,费力地从地上坐起来,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先别感动了,赶紧把星米弄回去,我还得做饭呢。”
晾晒封装星米期间——实际上晾晒只用了半个下午,因为KX-7791的大气干燥,日照充足,星米本身含水量也不高——夏炎序在星网上做了一件大事。
他装修好了自己的小店。
星网的店铺注册流程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他连那50星币的经营许可费都付不起。但是他在翻遍了星网的小型商户论坛之后,发现了一个漏洞——不,准确地说,是一个“灰色地带”:联邦允许个体经营者在未缴纳经营许可费的情况下进行“商品信息预登记”,只要店铺不在星网公开搜索中显示,且不产生实际交易,就可以暂时不缴费。
“商品信息预登记”听起来很官方,实际上就是一个不能公开搜索到的、不能交易的、只有一个空壳子的店铺页面。没有流量,没有顾客,没有任何实际功能。
但是夏炎序不在乎。他现在要的不是顾客,他要的是一个“存在”。
他在星网商户后台的店铺装修界面,花了整整一个晚上——KX-7791的夜晚有二十一个小时——反复修改、调整、删除、重做,最终完成了他的小店。
店铺的名字叫做:蓝星食铺。
头像是一张他随手画的简笔画——用星网自带的绘图工具,鼠标手绘,歪歪扭扭的——一个蓝色的圆球,上面有几团绿色的不规则形状代表大陆,圆球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黄色的半圆代表太阳。蓝色的圆球旁边,用同样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两个字:地球。
店铺简介那一栏,夏炎序想了很久,最后敲下了一行字:
“来自一颗蓝色行星的味道。”
他在心里补了一句:虽然那颗行星我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店铺的主页背景图,他选了一张自己拍的KX-7791的日落——用原主留下的老旧多功能终端拍的,像素不高,构图也没什么技巧,但是那天傍晚的晚霞格外绚烂,从地平线向上,颜色从深红渐变到橘黄再到浅紫,层次丰富得像一幅油画。他把这张图稍微调了一下亮度,作为店铺的背景。
商品列表目前是空的。夏炎序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页面,鼠标悬停在“新增商品”按钮上,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开了。
他需要给他的星米定一个价格。
他在星网上搜索了星米的市场参考价。联邦农业物资交易平台上的最新报价是:普通级星米,0.8星币/公斤;优质级星米,1.5星币/公斤;特优级星米,3星币/公斤(附第三方品质检测报告)。
夏炎序看了看自己收获的星米。橘色的籽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颗粒饱满均匀,大小几乎一致,没有破碎粒,也没有虫蛀和霉变的迹象。他用多功能终端自带的简易检测功能扫描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出一行数据:
星米(Oryza asteracea)——预估等级:优质级。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他又看了看自己账户上那刺眼的0.2星币——然后深吸一口气,在“商品价格”那一栏里输入了:
1.2星币/公斤。
比普通级贵,比优质级便宜。他想的是,他没有第三方品质检测报告,没有品牌知名度,没有任何信誉积累,定太贵了没人买,定太便宜了又对不起自己这几天的辛苦——而且他需要尽快回笼资金,50星币的经营许可费、下一批种子的费用、更多的生长液、也许还有一些基础的工具……
他点了“保存”。商品状态显示为“待上架(未缴费,不可售)”。
他看着那个灰色的“不可售”标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关系。先把米种出来,把饭做出来,等凑够了50星币,一键上架,他就可以正式开始他的星际餐厅生涯了。
夏炎序关掉星网界面,站起来走向那个被他临时当作厨房的小屋一角。那里有一个原主留下的基础型食物处理器——一个功能极其简陋的方盒子,只能执行加热、搅拌、脱水等基础操作,连个像样的烹饪程序都没有。联邦的主流家庭早就用上了多功能分子烹饪台,可以自动分析食材成分并推荐最佳烹饪方案,而他的这个……大概相当于地球上一个只有“煮”和“蒸”两个功能的电饭煲,而且连内胆都有点变形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不需要什么分子烹饪台,也不需要什么AI推荐的最佳烹饪方案。
他要做的,是地球上已经做了几千年的、最简单也最不简单的事情——
做饭。
他用食物处理器的清洗功能简单冲洗了一下星米——橘色的水流进废水槽里,带着淡淡的米香——然后按照记忆中煮米饭的水量比例,加入了过滤水。
他没有电饭煲,只能用食物处理器的“恒温加热”模式来模拟。设定温度100摄氏度,时间25分钟,启动。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处理了另外几样东西。
速生小白菜在昨天已经收获了。这种星际作物的生长速度快得离谱——从播种到收获只用了三十六个小时,而且长出来的小白菜每一棵都有巴掌大,叶片翠绿肥厚,茎部白嫩脆甜。他收了一大堆,一部分留作今天用,一部分晾起来准备做成简易脱水蔬菜。
他还从小屋周围的灌木丛里找到了一种类似于野葱的植物——这是他第一个星期就发现的,当时他咬了一口,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然后他愣在原地,眼眶泛红,不是因为辣,而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味道。葱。这玩意儿虽然长得跟地球上的葱不太一样,叶子更宽更厚,颜色更深,但是那股辛辣中带着清甜的气味,和葱一模一样。
他后来在星网上查了,这种植物叫“星葱”,是KX-7791的原生植物,无毒,可食用,味道与地球葱科植物高度相似。联邦农业数据库里甚至有一条备注:“该物种风味独特,不建议食用。”
夏炎序看到那条备注的时候,笑了足足五分钟。
他笑是因为,他将惊艳整个星际,以后星际介绍他,估计是第一个吃葱的人。
他切了一把星葱,绿色的碎末在案板上散开,那股熟悉的辛辣清香弥漫在整个小屋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他在星际闻到过的最好闻的味道。
然后他从回收站的角落里翻出了最后一样东西——原主留下的一瓶食用油。标签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但是通过星网扫描功能确认了是联邦标准级的植物调和油,未过期(星际时代的食品保质期长得惊人,这瓶油的保质期还有四十多年),可以食用。
夏炎序把油倒进一个平底锅里——这个锅是他用回收站淘来的一块金属板自己敲出来的,形状不太规则,底面也不太平,但勉强能用——放在食物处理器的加热板上。
油热了。他没有温度计,全靠经验判断——把手放在锅面上方一定高度,感受热辐射的强度。当热量从锅底升腾起来,他觉得差不多了,把切好的星葱碎末撒了进去。
“滋啦——”
那个声音。那个地球上每个家庭厨房里都会响起的声音,那个在无数个黄昏和清晨里伴随着饥饿和期待一起出现的声音,那个属于生活本身的声音——在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的一颗无名星球上,在一间简陋得近乎原始的星际标准屋里,再一次响了起来。
葱花的香气瞬间炸开。
那股辛辣中带着焦香的、浓郁而霸道的味道,像一颗香气炸弹,在狭小的屋子里猛烈地扩散开来。夏炎序站在锅前,被这股热气扑了一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被烟熏的。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迅速把已经打散的“鸡蛋”——不是地球的鸡蛋,是回收站的老板给的“蛋白合成粉”,(可能是看他可怜,也可能是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类的,某次他淘废品的惠赠)加水调成的糊状物,口感类似于鸡蛋但颜色偏白,味道寡淡,不过形态和质地非常接近——倒进锅里。
又是“滋啦”一声。蛋白合成糊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泛起金黄色。他用那把唯一的锅铲——也是自己敲的,形状歪歪扭扭,但能用——快速划散,让蛋白糊在锅中变成不规则的碎块。
然后他关小火,把煮好的星米饭倒了进去。
橘色的星米饭粒粒分明,每一粒都吸饱了水分,膨胀得圆润饱满,在锅中与金黄色的“蛋”碎、焦香的星葱混合在一起。他用锅铲快速地翻炒着,让每一粒米都均匀地裹上油脂,在热力的作用下变得更加晶莹剔透。
他没有酱油——这是最大的遗憾。没有盐?不,他有盐。原主留下了一袋联邦标准精制盐,未过期。他撒了一小撮进去,然后继续翻炒。
锅铲与锅底碰撞的声音,葱花和星米混合的香气,热油滋滋作响的旋律——夏炎序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有节奏感,仿佛他的身体在这一刻被某种古老的记忆接管了。那不是他在星际学到的任何技能,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里,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无数个孤独的周末、无数个想要犒劳自己的时刻,一点一点积累在肌肉和味蕾里的记忆。
最后一把星葱碎末撒进去,翻炒三下,关火。
他把自己敲出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锅从加热板上端下来,放在桌面上。锅里的星米蛋炒饭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目眩的色彩——橘色的米粒像琥珀,金黄色的蛋碎像碎金,翠绿的星葱点缀其间,油脂让一切表面都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拿起那把唯一的勺子——也是自己削的木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第一口。
米粒在齿间轻轻崩开,外软内韧,带着星米特有的微微甜味和坚果香气。“蛋”碎提供了柔滑的口感和淡淡的咸味,星葱的辛香在热力的激发下变得温和而深邃,与油脂的香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粒米都裹着恰到好处的油分,不腻不干,在口腔中慢慢释放出层次丰富的味道。
夏炎序闭上了眼睛。
他看到了很多画面。
他看到了小时候奶奶在灶台前炒饭的背影,看到了大学食堂里两块钱一份的蛋炒饭,看到了工作后出租屋里自己对着笔记本电脑吃外卖的无数个夜晚。他看到了那条他再也回不去的大河,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城市,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人。
但是他也看到了窗外那颗正在升起的暗红色卫星,看到了那片他亲手开垦的黑土地,看到了桌上那碗他亲手做出来的、用这颗星球上的食材、用一颗遥远星球上的古老智慧完成的蛋炒饭。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锅里那盘橘色、金色和绿色交织的炒饭,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好吃。”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屋里响起,带着一点鼻音,带着一点颤抖,但是很坚定。
“真的好吃。”
他又舀了一口,这次吃得慢了一些,让米粒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细细地咀嚼,认真地感受。然后他放下勺子,拿起多功能终端,打开了星网商户后台。
他的店铺“蓝星食铺”里,那个灰色的“不可售”标签还挂在那里。但是在标签的下方,在商品描述的文本框里,夏炎序开始打字。
他写道:
“星米蛋炒饭。食材:KX-7791行星新鲜采收的优质星米,搭配蛋白合成糊、星葱和联邦标准精制盐,采用地球传统烹饪工艺手工制作。米饭粒粒分明,口感软韧适中,蛋香与葱香交织,咸淡适口。每一份炒饭均由本店店主亲手烹制,现做现售。”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这是来自一颗叫做‘地球’的行星的味道。那颗行星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它的食谱还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太煽情了,想删掉,但是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他没有删。
他保存了商品信息,退出了星网,重新端起了那盘蛋炒饭。
在KX-7791的这个夜晚——两颗卫星都升到了天顶,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缓缓流淌——夏炎序一个人坐在简陋的小屋里,用一把歪歪扭扭的木勺,吃完了整整一锅星米蛋炒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地咀嚼,认真地感受。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去倒了一杯过滤水,回来继续吃。吃到只剩最后几口的时候,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那些米粒在嘴里多停留了一会儿。
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胃里是温热的、充实的、满足的。
这是他在星际时代吃到的第一顿真正的饭。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磨破了皮的手掌、指甲缝里还嵌着的黑色泥土、手背上被晒出的红印,然后慢慢握成了一个拳头。
五十星币。
他需要五十星币来缴纳经营许可费。
他需要卖出大约四十二公斤的星米蛋炒饭——算上食材成本、能源消耗和包装费用——才能攒够那五十星币。
四十二公斤。听起来很多。但是他今天收获的星米总共有将近八十公斤。再加上速生小白菜和那些野生的星葱,他至少还能做几十份。
如果能卖出去的话。
如果能卖出去的话。
夏炎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KX-7791在月光下铺展开来,黑色的沃野延伸到天际,沉默而辽阔。远处的地平线上,他隐约能看到那片已经收获完的稻田的轮廓,以及更远处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垦的、无边无际的荒原。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在地球上看到的句子。那是某个纪录片里的旁白,他当时随便听了一耳朵,没有太在意。但是现在,在这个距离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的地方,那句话忽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饥饿的历史。而我们所有的文明,都建立在一顿饭的基础上。”
夏炎序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清冽气息涌进来,拂过他晒伤的脸颊。
他轻声说:“那就从一顿饭开始吧。”
星历2781年,第137个标准日。
在联邦星域图边缘的一颗无名荒星上,一个来自地球的异乡人,用一辆破拖拉机、两亩黑土地和一碗蛋炒饭,开始了他的故事。
而此刻,在千万光年之外的联邦核心星域,在那些灯火辉煌的星际都市和川流不息的太空港里,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一场关于味道的革命,正在宇宙的某个角落悄然酝酿。
蓝星食铺。
即将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