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梦者歌谣》爵卡Marquesita

15、直觉（下） 结果却被他

　　可以利用步式飞行器俯冲只是自己做的胡乱猜想。

　　正式操作的时候，钟揽一觉得这风砸得脸颊生疼。不过这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那家私人医院的场景在眼前不断放大、不断放大，直到距离地面不过百米的时候，钟揽一腰腹施力，往别处的植被挪着位置，以俯身的姿态准备降落。

　　他稍吃力地在腕带的全息旋钮上拨动一番，调整着飞行器的速率，穷尽自己的知识估算了合适的数值。反正只要不伤到别人、尤其是别伤到他哥，其他无所谓。

　　眼前的那抹绿色越来越近，钟揽一好像可以听见喷泉的水声。

　　“砰——！”

　　随着一声巨响，钟揽一还是难免地重重落地。他在最后一刻转了身，得以用背部着地，猛烈地栽在草坪上。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轻揉自己下意识撑地的手肘，在意识到疼痛之前，火辣辣的摩擦热率先冲向脑海，接着是他哥。

　　他的左手一时间失去了知觉，钟揽一挣扎着低头操作腕带，拨通了和Z13的通讯。

　　“喂，让那破系统把恒歌长官的定位传给我。”

　　“我这里有！”珍珠精回答的一瞬间，全息地图显示在钟揽一的眼前，“揽一造梦者你别急！我现在也飞下来了！！！”

　　钟揽一咳嗽两下，被这小珍珠精逗笑了。

　　他竭尽所能地撑着身子站起来，匆匆往定位的地方跑去。然而此刻他的眼皮沉重，视线也有些模糊，更多的是凭借水声感知喷泉的位置。

　　“尤恒歌！”
　　无论如何，先喊一声总是没错的。

　　当然，没有人回复他也算是正常的。

　　钟揽一多眨了几下眼睛，直到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眉头不受控地紧蹙在一块儿，他哥好像依旧歪歪斜斜地倒在喷泉边。

　　“……”
　　今天在心里骂系统的第一万遍，钟揽一火速往那处跑去。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提前跳下来有什么用。如果尤恒歌受伤了，他也不会治疗。或许可以用像尤恒歌把自己从碎梦里拽出来一样的方式喊醒他？然而他哥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钟揽一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尤恒歌，”钟揽一伸手轻拍他的脸颊，左手依旧无力地搭在一边，“听得见我说话吗尤恒歌？？”

　　钟揽一细细注视着他，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但他能觉察到他哥睫毛细微的颤动。

　　“哥？？醒醒！”

　　此时珍珠精终于赶到，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喊道：“揽一造梦者！被困太久的话会永久滞留！！！”

　　钟揽一无措地将手搭在他哥的肩膀上，看着他双眼紧闭的样子，“我……”

　　然而眼前的人似乎对自己的叫喊声毫无反应，就连如同睫毛颤动的细微动作也尽数消失。

　　“Z13你再查一下日记？”钟揽一正努力强迫自己理智思考，“我哥对我用的招在他身上好像不现实。”

　　“收到！！我同时再逼问一下系统其余的部分！！！！”

　　钟揽一的左手逐渐恢复了一些劲，至少终于得以抬起。于是默默扶在尤恒歌的脸侧，另一只手握住他微微蜷曲的手。

　　“你明明说天塌下来还有你在的。”

　　钟揽一的嘴唇微微发抖，无意识地用力捏着尤恒歌的手。
　　“哥，第二次了，你这人……”

　　一句话未尽，眼前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我……！”钟揽一还未来得及反应，下意识地想扶住他哥，结果却被他压在了身下。

　　尤恒歌的神情可怖极了，眉毛紧紧挤压眉心，额头处青筋泛起，用小臂死死扣住钟揽一的脖颈，将他抵在喷泉的大理石边缘上。

　　“哥……”钟揽一被迫仰起头，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仍旧失力的左手骤然无法抬起，而右手又紧紧被对面的人控制住，动弹不得。

　　尤恒歌的呼吸十分急促，几下灼热的气息扑打在钟揽一的脸上。

　　钟揽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睛却又不受控地微微眯起，直到放弃挣扎。

　　“揽一……？”
　　尤恒歌的呼吸好像逐渐平缓起来，嘴唇已经颤抖着，喃喃道：“揽一？”

　　“哥…….咳！”钟揽一的嗓子仍旧发不出什么声音，“我…是我……”

　　尤恒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接着，压制在自己脖颈处、右手处的力量在一瞬间消失，“怎么是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钟揽一望着他哥的神色大改，此时又不断地低头道歉了，突然笑出了声。

　　然而没笑几下，又止不住咳嗽了一阵，把他哥给咳怕了。

　　“你没事吧？？”尤恒歌眉头紧锁，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还在……”

　　“在什么？碎梦吗？”
　　钟揽一一头倒在冰凉的大理石上，凝视他片刻，随即扬起下巴，带着莫名的气势，“是你把我推出来的。”

　　尤恒歌抿抿嘴，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钟揽一又冷笑一下，“为什么对不起？”

　　按照道理来说，钟揽一应该关心一下他哥的状态和刚刚经历的一切。然而在看到尤恒歌如此凶狠地、试图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样子，他无法想象尤恒歌刚刚在碎梦里经历了什么。

　　顿时，心中涌起了无数的怪罪，怪罪他哥凭什么自作主张替他承担本属于导航者的噩梦，和他那为此感到抱歉的姿态。

　　“因为我刚刚……”尤恒歌双唇抿得平直。

　　“哥，”钟揽一坐起身打断他，“导航者才是要经历碎梦的那个，你凭什么把我推开？”

　　“我们是搭档……”

　　“那你别怪我以后揽链接者的罪受。”

　　“那不行。” 尤恒歌立刻皱眉抬起头。

　　“你双标。”

　　“我就双标，”尤恒歌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信心，“谁让我是你哥。”

　　钟揽一失笑，“假的。”

　　“你都这么叫了那就是真的。”

　　“那我以后不叫了。”钟揽一提出了一个自己的不乐意的选项。

　　“好啊，”尤恒歌挑眉，“你也和Z13一起喊我恒歌长官。”

　　“我……”钟揽一着急地往前凑了一些，随后偏头避开他的视线，“不。”

　　尤恒歌无奈地笑笑，伸手轻拍两下他的肩，“总之抱歉。”

　　这段无意义的、幼稚的争论软绵绵地结束了。如同夏日晴空里的云朵，随着绚烂的晚霞一同消失在微风中。

　　镜空间坠入夜色，尤恒歌硬拖着钟揽一又去吃了晚饭。尽管他再三强调自己的“午饭”，也就是那顿包子还没消化完，又被这桥模式吓得毫无胃口，对这些解释，尤恒歌全都视作借口，依旧带着他去吃了烧烤，说是吃烧烤解压。

　　对此，钟揽一也只能一笑而过，顺着他哥的想法来。不得不说的是，尽管分别近十年，钟揽一记忆里的尤恒歌，似乎总是这样做主，这样一点也不顾及自己、而全考虑他人的做主。

　　尤恒歌大手一挥，给镜铃下了七八种烤串，每种各六串。钟揽一在一旁看着，边笑边拦，说真吃不完，他哥对此充耳不闻，持怀疑态度。

　　小小一张木桌迅速被填满，孜然与辣椒的香气冲入鼻腔。钟揽一对这家店是有印象的，在现实世界里应该也是一家有名的大排档，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来吃。

　　镜空间的镜铃手艺还不错，几个串都烤制的恰到好处，也许是学习了现实世界人类的做法，并将其精准量化了。

　　“哥，”钟揽一放下手里的金属签，询问道，“刚刚在碎梦里经历什么了？”

　　尤恒歌闻言皱皱眉，沉默几秒后反问道：“你呢？你经历什么了？”

　　钟揽一深吸一口气，舔了一下嘴唇，随后直勾勾地盯着尤恒歌，“碎梦里我看见你昏迷了。”

　　不顾尤恒歌眼里的诧异，他继续说道：“一群镜铃过来把你抬走，说是要带你去医院。我走近一看，碎梦里的‘你’的腕带上没有……”

　　“没有百合花？”尤恒歌犹疑地接话道。

　　“对，”钟揽一点点头，“没有百合花。所以我觉得那应该不是你，就试图逼自己醒过来，然后又听到了你喊我的声音。”

　　尤恒歌沉默着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食手上的豆角串。很显然，他哥也没太多食欲。

　　“我回答完了，轮到你了。”

　　尤恒歌用指节抹了抹鼻尖，随后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钟揽一看不懂这一种沉默，但像是他哥的惯用伎俩，“不说吗？”

　　尤恒歌释怀地抬起头，语气平淡地回答道：“我忘了。”

　　钟揽一觉得这个答案荒诞得可怕，“才刚刚结束不到一小时。”

　　尤恒歌的神色更加严肃了一些，“可能是链接者的原因吧，就像真的做了一场梦一样，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接着，他又说：“只记得自己最后很想杀人，很想很想。”

　　钟揽一深吸一口气，思考了片刻，随即回答道：“好吧。”

　　“没骗你。”尤恒歌冲他眨眨眼睛。

　　“没人说你骗我。”钟揽一失笑道。

　　无论如何，他们达成了一个共识——这个碎梦，或是“系统数据”，是一个很可怕的存在，稍有不慎就有永久滞留的风险。

　　尤恒歌强烈要求钟揽一休息一整天之后再继续完成这次任务，说是因为来镜空间的第一天就经历了太多事情，太耗心神，不好好休息一下很难再继续。但是如果遇到入梦者在现实世界做梦的情况，他们还是不得不迅速赶到电子信息楼，这个尤恒歌无法控制。

　　钟揽一想出言否认，被尤恒歌一句“你左手伤了吧”，或是一句“这是长官命令”，尽数堵了回去。最终也只好无奈应下。

　　这一天来得过于漫长。晚上，钟揽一躺在床上依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这次与镜空间的奶茶毫无干系。

　　他决定到外面走走。夜色正浓，凉风习习，他披着从尤恒歌那里拿来的外套，在月色下低空飞行。鬼使神差地，到了市图书馆大楼。

　　已是深夜，钟揽一照着尤恒歌白天描述的路线，一步一步往上走着。

　　一楼的档案陈列区只留了一些微弱的指示灯，无法看清构造，但整体上与现实世界类似，一排一排的书架有序地排列，上面应该就是那些早年间的纸质资料。钟揽一盘算着，明天白天应该来这里把日记找全。

　　他一下子没找到电梯所在之处，也不敢直接利用飞行器升降，不过棕黄色的木质楼梯倒是显眼，于是决定慢慢走上五楼。

　　尤其是，五楼东侧的灯依旧大亮着。

　　磨砂玻璃外观，蓝白色的光芒在一片黑暗中过于明显，甚至微微泛着紫。钟揽一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明明更爱工作的是他哥。

　　终于抵达，从五楼的视角看去，整个图书馆大楼突然由威严变得渺小，一份资料的体积骤然缩小，如同坠入夜空的一抹尘埃，散落在宇宙中不见踪影。

　　匆匆瞥过，那扇写着“执行长官办公室”的门竟虚掩着。纠结再三，钟揽一轻轻将门推开更大的缝隙，朝里张望了一番，却没见到人影。

　　“哥？”他往办公桌处走去，犹疑地喊了一声。

　　办公室很大，不过布置非常简单。一张办公桌、一墙书架，一片休息区，已是全部，其余皆是空白。

　　脚步声轻飘飘地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微乎其微。发现尤恒歌真的不在办公室里，钟揽一突然有了一些作为擅自闯入着的心虚和无措，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些什么的。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动尤恒歌办公桌上的东西比较好，目光转而被桌上的相框吸引了去。

　　就在他好奇地将那一小小的白色相框转个方向之际，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别的东西，背后传来了一阵全息投影启动的声音。

　　“！”
　　惊讶而抱歉地转过身，钟揽一刚刚想趁着这群小粒子完全显现之前关闭它们，再抬眼时，自己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上面。

　　那是一份自己的详尽的信息介绍。

　　如果真如尤恒歌所说，他参考了系统所给数据，提前给自己买了衣服、记住了自己的生日，倒也算合理。

　　但今晚已然是钟揽一进入镜空间的第一天结束，怎么可能迟迟未将其关闭。

　　钟揽一眉头紧蹙，向前走了几步。

　　他沉默着伸出手，在粒子之间来回拨动，往后多翻了几页。自己的毕业照、自己的大学课程表现、自己的家庭信息……

　　尤恒歌在调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