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拖延症无数次机会》三山雨

3、第三章 落日西斜的

　　落日西斜的时候，刘美兰从办公室出来，脸上的表情比进去之前更放松。
　　“说什么了，说了半个多小时。”都漫好奇，拉着刘美兰的手往外走。
　　刘美兰笑着，“没什么，就叮嘱你好好学习，有事要请假。”
　　都漫不信，“这两句话，能展开说半个多小时？”
　　“那肯定还说了些别的，别问了，不是什么大事。”刘美兰扭头看她，“你上午逃课干什么去了？”
　　都漫挠了挠额头，不是很想说，“睡觉。”
　　刘美兰：“我就知道。”

　　两人没再提逃课的事儿，都漫以为直接回家，刘美兰却开车带她去了一家专卖补品的店。
　　“谁要吃补品？”都漫看着玻璃罐里泡着酒的大人参，心想这人参长得真像根萝卜。
　　“你吃，给你买点补气血的。”刘美兰拉着她走到店员面前，“你就是气虚，所以老是犯困。”
　　都漫向来不大乐意吃这些，但刘美兰的关心，就像给她在大学里积攒的孤独、迷茫和无措开闸泄洪一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因为一句话就被触动。

　　都漫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刘美兰。
　　刘美兰从来不要求她成绩多好，就算退步了也不会苛责一句。都漫本应该心安理得，可因为刘美兰温和的态度，她总觉得自己很差劲，回馈不了那份柔软的对待。

　　刘美兰和店员交涉了十来分钟，最后给她买了一个带中药成分的口服液。都漫拎着盒子，沉甸甸的，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样。
　　回家后，都漫吃过晚饭，握着那一小瓶口服液进了卧室。
　　她站在书桌前，将口服液一口气嘬完，然后一本正经地坐下，用荧光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八个大字：【冲刺高考，决不放弃】

　　都漫猛吸一口气提神，拉开书包，怎么也想不起来温柔提醒她明天要交的作业是什么。
　　“哪科练习册来着？”
　　都漫自言自语，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放到桌面上，“有没有带回来都不知道。”
　　她将课本翻来翻去，最后决定先把英语试卷做了。

　　都漫刚读完阅读理解第一篇的第一个题目，右手拇指擦过食指，感觉到细微的凸起，很不舒服，硌得心里也不爽朗。为了能心平气和地把阅读理解做下去，她赶紧跑去客厅，拿来指甲剪开始修理指甲，直到把十根手指都光顾了一遍，才心满意足地打算把指甲剪放回客厅。
　　但是刚站起来，都漫低头一瞧，似乎脚指甲也好几天没修理了。
　　都漫重新坐下，脚掌搭在椅子上，下巴撑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开始照顾脚指甲。

　　结束这项准备工作，已经过去了十分钟，都漫突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焦急地跑到客厅，把指甲剪放回原位后，又哒哒哒地跑回房间。
　　都漫回到桌前，拿起中性笔，把已经忘干净的题目重新读了一遍，并且标记了一个不认识的单词。
　　“查不查啊？”都漫在犹豫。
　　每个单词都查单词意思的话，很浪费时间，不查的话，又看不懂题目的意思。太久没碰过英语，没有做题的习惯，就是这样左右为难。
　　都漫还是放弃了当场查释义，她以前的做法是完成整张试卷后，再查不认识的单词，还是继续保持为好。

　　继续往下看。
　　正当都漫以为自己进入状态的时候，她刚阅读完第三题的题干，注意到了乱糟糟的桌面。
　　抽纸、各科的课本练习册和试卷、五颜六色的荧光笔、棒棒糖、皮筋、发夹、护手霜、喝了一半的酸奶盒……杂七杂八的东西，毫无章法地遍布桌面，只有手臂圈出的一张试卷大小的空间，勉强称得上干净。
　　都漫瞥了一眼，就迅速收回视线，打算继续往下阅读题干。

　　但她心里已经被这糟糕的景象迷乱了心神，不管怎么强迫自己不要分散注意力，都漫还是一鼓作气地丢下黑笔。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环境影响心情，环境影响状态，状态对了，才有心思好好学习。”
　　她念念有词，趿着拖鞋跑去卫生间端回来一盆水，完全不顾刘美兰看猴似的眼神。

　　都漫花了半个小时整理干净桌面，把该丢的东西丢掉，课本、习题册、试卷分科整齐叠在桌子一角，连台灯外壳也擦得锃光瓦亮，她拎着抹布退到门口一看，啧啧称赞，满意得不得了。
　　把盆和抹布也放回原位后，都漫才真正觉得准备工作完美妥当，弯着嘴角重新拿起笔。
　　可她突然又想到写完英语试卷后，接下来应该写哪科呢？
　　她甚至都忘了，明天到底要交什么作业。
　　不明不白的，心里总是不舒服。

　　都漫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端详了好一会儿，这可是她三年前就不再使用的一部手机，放手手里的感觉，就像摸了一样老古董。
　　她给温柔发了一条消息，等待回应的时间里，都漫浏览起最近的新闻……不……过去的新闻……旧闻。
　　这种感觉也很奇妙，像在探索过去不为人知的秘密。

　　都漫很快就沉浸在里面，温柔迟迟不给回应，她正好有理由一直使用手机。
　　直到晚上十一点半，都漫连一篇阅读理解的题干都没完全读完。
　　她关上手机时，十分懊悔，眉毛拧在一起，想甩给自己两个巴掌。以前就是这样，才导致计划中断，最后未完成目标。

　　夜深人静，窗外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客厅也早已没有任何动静。
　　都漫坐在桌前三个多小时，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后腰酸痛，感觉再这样坐着，就快要腰椎间盘突出了。
　　时间也不早，九月一号即将结束。
　　不如从明天开始。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绝对不要重蹈覆辙了。

　　不。
　　不能从明天开始。
　　都漫疯狂摇头，每一次的妥协，只会计划的完成度增加一分失败的几率。她硬生生挺直腰板，至少要把这一片阅读理解做完。
　　都漫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上下眼皮打了好一阵子架，阅读理解还停留在读题干的阶段。
　　这一觉睡得沉，意识仿佛沉入幽暗的海底，再被打捞起来的时候，被和煦的阳光照着，有些清爽。

　　手臂正被人戳着。
　　都漫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贴着瓷砖的墙面，以及半扇敞开的玻璃窗，远处是操场一角。她陷入了迷茫之中。
　　都漫谨慎地小幅度地扭过头，看到前面坐着的人穿着高中校服。
　　什么情况？
　　她不是应该在自己卧室吗？
　　怎么在教室。

　　左手持续被人戳着。
　　都漫带着预期直起上半身，视线往左边一暼，果然是温柔，表情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紧张又小心翼翼。
　　都漫不可思议地张着嘴，再往前一看，英语老师拿着半截粉笔站在讲台上，黑板上的那道英语选择题，也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
　　都漫直接变成问号脸。

　　温柔还在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站起来回答问题，见她不在状态，小声提醒道：“老师叫你站起来回答问题，我觉得选B。”
　　都漫机械地站起身，艰涩开口：“选B。”
　　英语老师哼笑了声，换了根红色粉笔，转过身在选项B那里画了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叉。
　　都漫：“……”
　　旁边的温柔很不好意思地拨了拨刘海。

　　都漫看着英语老师把粉笔丢进盒子里，盯着她说：“我知道你英语还不错，能考一百多分，但你这种分数放到高考，只能说不拖后腿，想帮你提高总分，哼，你还是好好摆正学习心态吧。”
　　一字不差，和昨天一模一样。
　　“坐下吧。”
　　都漫缓缓坐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写毕业论文写疯了。
　　昨天也许根本不是昨天，只是一场梦。
　　那今天呢，现在呢，也只是一场梦吗？

　　“龟兔赛跑，最后赢的是乌龟，那个兔子啊，哼，一开始跑得快……”
　　都漫听着英语老师熟悉的语调，只感觉到恐惧。
　　桌面上还是那张高考计划表，都漫看见就心烦，再次把它夹进物理课本里，然后对着窗外思考人生。

　　下课铃声响起后，教室终于有了点喧闹的感觉。
　　都漫被冲出教室、路过的人影晃了一下神，转头抓着温柔问：“今天是2015年9月1号，星期二？”
　　温柔点了点头，抽出了那本数学习题册。
　　一切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在正确的时间点，做对应的事情。

　　都漫没心思困在学校了，踩着桌椅从窗户翻出去，呼吸到新鲜一点的空气，神经才放松了些。
　　走到保安室，都漫谎称自己生病了，捂着肚子弓着腰，“大叔，我生病了，老师让我回家休息。”
　　保安大叔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严肃，感觉下一秒就会拿起棍子来棒打这个不成器的学生。
　　都漫后退了一步。

　　“请假条呢？”
　　大叔过于彪悍，都漫忽然没太多底气，“就……突然很痛，老师让我先回家。”
　　“没有请假条不让出去，先去找班主任拿请假条。”
　　大叔朝她逼近了一步，都漫承受不了这种气场，赶紧逃之夭夭。

　　“太没用了，怎么被唬住了，说不定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
　　都漫游荡在校园里，揪下一片垂下的树叶嘟囔。
　　她不想回教室，但出不去学校，只能在学校里到处散步。
　　走到宣传栏边上时，前面占了三四块宣传板的年级红榜吸引了她的注意。自从上了大学以后，她就再没见过这种长达一千多人的排名榜单。

　　虽然这个红榜在她记忆力并不美好，但此时此刻，作为一个过来人，都漫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
　　她乐呵呵地跑到最前面。
　　定睛一瞧，李明回，年级第一，总分712。
　　她倒吸一口气，一个遥不可及的分数。

　　“等等。”
　　都漫突然想到昨天给她递水的人，他的同伴叫他明回，“不会就是他吧。”
　　那个霸榜三年的理科学霸，虽然她早就忘了这人的名字，但当初上学的时候，这人在学校算得上明星人物。
　　年年拿奖学金，赛事奖金也不断，有望冲刺省状元，前途亮得人都睡不着。
　　“李明回。”都漫念出声。

　　话音刚落，有人短暂地停在她身后，都漫感觉到了，原地转了一圈，在五步远的地方看见了李明回的背影。
　　后脑勺圆润，背脊挺拔，走路不疾不徐。
　　“等等！”
　　都漫朝他喊。
　　李明回顿了一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都漫像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大喊：“李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