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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成全 成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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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寸步不离地黏着温佑生,反而三天两头便派人去许府,把知意接来王府小住。有时是说我风寒未愈,要她亲自替我复诊;有时是说我得了一批珍稀药材,她是行家,想请她来看看;有时干脆什么由头都不找,只说姐姐想妹妹了,便让人风风光光地把她接进府里。
我们俩常常窝在我特意收拾出来的草药圃里,她晒药、捣药,我便坐在一旁替她扇风、理药草,有意无意地,总把话题往温佑生身上引。
“你看这株百年人参,是前几日王爷从关外寻来的,太医院院正都说是难得的珍品,他二话不说就让人送到我这院里了,说你常配药,用得上。”“昨日朝堂上,夫君力排众议,压下了那些要削减民间义诊拨款的折子,还自掏腰包给京城周边的医馆捐了上千两银子和药材,说要让看不起病的百姓都能有药吃。你看,他看着冷,心却是热的。”“前几日有个刺客混进王府,刀刃都快抵到他心口了,他眼都没眨一下,反手就制住了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般胆识和气魄,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我一句句,一桩桩,把他藏在冷硬外壳下的聪慧、善良、担当,掰开了揉碎了,说给知意听。我看着她手里的药杵顿了又顿,垂着的眼睫轻轻颤动,眼里的警惕与抗拒,一点点被好奇取代,心里便清楚,这颗种子,已经悄悄发了芽。
我也常常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这场婚事的倦怠与后悔。
春日里世家子弟们在城外赛马嬉闹,我带着知意站在王府的角楼上远远看着,故意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少年郎托人送来的鲜活诗集,语气里满是怅然:“你看他们多自在,鲜衣怒马,笑闹人间。要是当初我没嫁进这王府,说不定也能这般无拘无束,如今困在这四方院墙里,连出趟门都要层层报备,真是无趣得很。”
我会当着她的面,把温佑生送来的珠宝首饰随手扔在妆匣里,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却对着一本普通的山水游记爱不释手;会在温佑生留宿主院的清晨,对着铜镜叹气,说 “日日对着一张冷脸,真是磨人”;甚至会故意在她面前,和相熟的世家公子通信,聊些诗词歌赋,笑着说 “还是这般鲜活的人有趣,不像有些人,半点情趣都没有”。
我看着知意眼里的愧疚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我的心疼,还有对温佑生的那点 “姐姐都不稀罕了,我不必再躲” 的释然,便知道,横在他们之间最沉重的那道枷锁,我已经亲手解开了。
而对着温佑生,我依旧是那个乖顺得体的王妃,晨起替他整理朝服,晚归替他端上热茶,他留宿时,也依旧会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软声唤他夫君,只是那份亲昵里,再也没有了半分患得患失的爱慕,只剩恰到好处的温柔,和藏在细节里的 “点拨”。
我在院里养了一只性子极野的狸花猫,见人就挠,府里的侍从都说要把它抓起来关笼子里,连温佑生都皱着眉,说要让人把这伤人的野猫扔出去。我却拦了下来,日日在廊下放着新鲜的鱼和温水,从不强迫它靠近,哪怕它挠伤了我的手,我也只是笑着给它上药,半点不恼。
那日温佑生看着我手上的抓痕,眉头蹙得死紧,握着我的手要给我上药,语气里带着不悦:“不过一只畜生,值得你这么惯着?”
我靠在他怀里,任由他给我缠绷带,抬眼看向廊下那只远远蹲着、警惕地看着我们的野猫,笑着说:“夫君你看,它性子野,是因为怕人,以前没人护着它,只能靠爪子保护自己。你越强迫它、逼它,它就越怕你,越要挠你。可你要是天天给它放些吃食,不逼它亲近你,让它知道你没有恶意,它慢慢就会放下戒备,愿意靠近你了。”
我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都戳在他心上:“其实人和畜生是一样的,你攥得越紧,对方就越想逃。你给它想要的尊重,给它留够余地,它才会愿意停下来,好好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温佑生给我缠着绷带的手猛地一顿,垂眸看向我。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还有几分探究。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般,良久,才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们王妃,倒是比本王想得通透得多。”
我笑着没接话,只当是随口闲聊。
后来我又在院里养了几只百灵鸟,侍从们都说要把鸟的翅膀剪了,免得飞走,温佑生也默认了。我却不肯,只把鸟笼放在院子里,屋顶四方罩了一层看不出的渔网,每天定时打开笼门,让它们在院子里自由飞半个时辰,再给它们添上最新鲜的粟米和清水。
日子久了,那些鸟哪怕笼门大开,哪怕取了屋顶的渔网,也不会飞远,每天到了时辰,自己就会回笼里歇着,还天天唱得格外动听。
那日温佑生站在廊下,看着我打开笼门放鸟飞,忽然开口:“你就不怕它们飞了,再也不回来?”
我回头冲他笑了笑,说:“夫君你看,它们以前被关在笼子里,天天撞笼子,宁死都不肯叫一声,如今我给它们吃食,给它们遮风挡雨的地方,也给它们想要的自由,它们知道这里是安稳的,自然就愿意留下了。”
我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语气认真:“人和鸟也是一样的。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只关在笼子里、只会撞笼子的鸟,对吧?你想要的,是它心甘情愿地落在你身边,为你唱歌。那你就得先给它信任,给它想要的东西,而不是靠笼子锁着它,靠威胁逼着它。”
这话落进耳里,温佑生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眸看着我,黑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恍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他沉默了许久,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他真的变了。
他不再用我威胁知意,不再逼着知意见他,甚至知意来王府,他也不会再刻意凑上去,用带着压迫感的态度逼她妥协。他会默默把知意找了很久的孤本医书,悄悄放在我的草药圃里,让我说是府里翻出来的旧书,给她看看;会在知意去城外义诊的时候,不再派人拦着,只让暗卫暗中跟着,护着她的安全,还悄悄捐了满车的药材,却半句不提是自己做的;会在知意来府里的时候,特意让厨房做她爱吃的点心,却只说是给我准备的,让我分给她。
而知意,也一点点放下了戒备。
她不再一见到温佑生就躲,不再对着他就浑身带刺。她会在温佑生处理完政务,路过草药圃的时候,停下手里的药杵,轻声道一句 “王爷安”;会在听说温佑生旧伤复发的时候,亲手熬了活血化瘀的药膏,托我送过去;甚至会在温佑生帮她解决了义诊时闹事的地痞后,红着脸,对着他说了一句 “多谢王爷”。
我看着他们之间那层坚冰,一点点融化,看着温佑生眼里的偏执,慢慢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温柔,看着知意眼里的抗拒,渐渐变成了藏不住的心动,心里只剩满满的释然。
那日王府办花宴,满院的牡丹开得正好,世家贵女公子们坐了满院。我故意把知意安排在温佑生身边的位置,自己则拉着相熟的世家小姐,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和几个温润开朗的少年郎聊着诗词歌赋,笑得眉眼弯弯,半分目光都没往主位那边投。
席间,我抬眼望过去,正好撞见温佑生正侧着头,和知意聊着药材的炮制方法,语气放得极缓,没有半分往日的威压,眼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而知意垂着眼,手里捏着茶杯,耳尖泛红,却没有躲开,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还会回上一两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风卷着牡丹花香吹过来,我端起手里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清甜,漫过舌尖,只剩满心的轻松。
原来放下执念,是这样的感觉。
我曾以为,嫁给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圆满。如今才明白,我亲手推开的,是困住我一辈子的牢笼;我用心成全的,是两个人本该拥有的欢喜;而我给自己挣来的,是海阔天空,是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温佑生抬眼,正好对上我的目光。他看着我和旁人说笑的鲜活模样,看着我眼里再也没有了围着他转的患得患失,只剩坦荡的笑意,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却对着我,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谢意。
我笑着举杯,遥遥冲他晃了晃,一饮而尽。
或许,故事的结局,本就该是这样。
他能学会怎么去爱他心尖上的姑娘,她能放下戒备,拥抱那个偏执却真心待她的人。而我,能脱下靖王妃的华丽枷锁,成全自己也成全他们。
我们都会有各自的欢喜,各自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