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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 生 ...

  •   最后听见的,是他撕心裂肺地,一遍一遍喊着我的名字。
      “念柒!许念柒!”
      这样,就够了。
      许念柒的手从他衣襟上无力滑落的那一刻,满室的喧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
      太医们跪倒在地,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侍女们垂着头,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砖上。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温佑生怀里渐渐冷下去的人,和他自己失序到几乎要炸开的心跳。
      他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紧紧抱着她的姿势,不敢动,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方才还在他耳边软软唤他 “夫君” 的人,此刻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眼睫垂着,唇瓣还带着一点淡红的血痕,再也不会睁着那双盛满爱慕的杏眼,笑着朝他伸手了。
      她的呼吸停了。
      那个从大婚之日起,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黏着他,把一颗滚烫的真心捧到他面前,任他漠视、任他践踏、任他拿来做拿捏旁人的棋子的姑娘,真的走了。
      “念柒?”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轻得怕惊扰了怀里的人。他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用额头去抵她的额头,可触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凉,再也没有了往日里温热的触感。
      那一瞬间,滔天的、迟来的恐慌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吞没。
      他疯了一样抬手去捂她的胸口,去探她的颈侧,指尖抖得连脉搏都摸不准,一遍一遍地,徒劳地想要抓住那早已消失的生机。他把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身子裹着她,用滚烫的掌心去搓她冰凉的手,像这样就能把她捂热,就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许念柒,你醒醒。”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她苍白的脸上,一滴,又一滴,“我错了,夫君错了,你醒醒好不好?你不是想要我只爱你一个人吗?我给你,我都给你。”
      “我不要许知意了,我从来就没真正想要过她。” 他贴着她的耳畔,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救了我,却不肯看我一眼。我以为我想要的是她,可我每天回府,最先看的是主院的灯亮不亮;我处理完公务,最先想的是你有没有好好喝药;我看着你和别的少年郎说笑,我心里堵得发慌,那不是因为棋子不听话,是我吃醋了,是我早就爱上你了啊。”
      “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是我把你的真心踩在了脚下。” 他吻着她冰凉的额头,吻着她早已没了温度的唇瓣,眼泪混着她唇边残留的血渍,咸涩得钻心,“你教我怎么爱人,教我怎么温柔,教我怎么真心换真心,我学会了,可你怎么不等我了?”
      “你起来,你再骂我一句,再打我一下,好不好?你别这样安安静静的,我怕。”
      他抱着她,在满室死寂里,一遍一遍地说着迟来的告白,一遍一遍地道歉。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再也不会红着脸扑进他怀里,软乎乎地唤他夫君,再也不会借着院里的野猫野鸟,小心翼翼地教他怎么去爱一个人了。
      他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逼得太子退让,能让百官俯首,能把全天下的珍宝都捧到她面前,可他留不住她的命,换不回她的一颗真心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许知意疯了一样冲进来,看到床上早已没了气息的姐姐,看到抱着姐姐失魂落魄的温佑生,瞬间腿一软,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姐姐!姐姐你醒醒!” 她爬过去,抓着许念柒冰凉的手,哭得浑身发抖,“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躲,不该把你推上花轿,不该让你一个人困在这王府里!姐姐你回来啊!”
      温佑生抬眼看向她,那双曾经盛满偏执与在意的黑眸里,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他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看向她时的执念,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恨意 —— 恨她当初的逃避,恨自己当初的偏执,更恨自己,亲手逼死了那个最爱他的姑娘。
      “滚。”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许知意浑身一僵,看着他眼里的死寂,终于明白。姐姐用自己的命,给他们铺了路,可这条路,他们谁都走不下去了。横在他们之间的,从来都不是姐姐这个靖王妃的名分,是姐姐用一辈子的爱慕和一条命,换来的、永远无法磨灭的鸿沟。
      她哭着磕了三个头,转身跑出了主院,跑出了靖王府。
      后来她真的背着药箱,去游历四方,悬壶济世,走遍了大江南北,却再也没有回过京城,再也没有见过温佑生一面。她欠姐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主院里,温佑生遣散了所有人,只留下他和许念柒。
      他不肯让她入殓,就那样抱着她,守了三天三夜。他给她描眉,给她换上她大婚时穿的大红嫁衣,给她戴上那顶宫里赏的凤冠,像他们刚成婚时那样,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跟她说话。
      他说他上朝时,又驳回了那些苛待百姓的折子,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夸他心善;他说他找到了她之前想看的那本山水游记,已经放在了她的妆台上;他说院里的野猫生了小猫,很乖,再也不挠人了,就像她当初说的那样,给它吃食,给它自由,它就愿意亲近人了。
      可他说再多,怀里的人也不会回应他了。
      最终,他还是在礼部的再三恳求下,以亲王正妃的礼制,将许念柒风风光光地下葬。全京城的人都来送葬,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靖王,一身素服,抱着王妃的牌位,脊背挺得笔直,却满眼死寂,像丢了半条命。
      下葬的那天,他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夜。
      他把那本她没来得及看的山水游记,烧给了她;把她亲手种的草药,移栽到了坟前;把他这辈子,没说出口的爱意,没兑现的承诺,都一字一句,说给了坟里的人听。
      “念柒,你说你想要夫君只爱你一个人。” 他指尖抚着墓碑上 “靖王妃许氏念柒” 的字,声音沙哑,“我做到了。这辈子,我温佑生的妻子,只有你一个人。”
      “你说你后悔困在这王府的四方院墙里,等我下去陪你的时候,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水,塞北的雪,去看遍你想看的山河万里,好不好?”
      后来的几十年,温佑生真的没有再娶。
      他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靖王,辅佐新帝,安定天下,成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贤王。可他再也没有笑过,再也没有养过野猫鸟雀,再也没有踏足过王府里的草药圃。
      他把主院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里面的一切都和许念柒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每天都让人打扫,每天都让人备着她爱喝的热茶,爱吃的点心,就像她还在一样。
      他学会了熬她以前给他熬的醒酒汤,学会了她喜欢的眉形,学会了她教他的、怎么温柔地对待身边的人,可那个教他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每年许念柒的忌日,他都会推掉所有的公务,独自一人去她的坟前,坐一整天,跟她说说话,说说这一年的事,说说他有多想她。
      宫里的太后、朝堂的百官,无数次劝他续弦,劝他纳侧妃,给他塞了无数世家贵女,可他都一一回绝了。
      他说:“我温佑生这辈子,只有一位靖王妃,她叫许念柒。”
      人人都道靖王痴情,守着去世的王妃,一辈子未再娶。可只有温佑生自己知道,这不是痴情,是赎罪。
      是他欠她的,欠她一辈子的真心,欠她一辈子的偏爱,欠她一句迟来的 “我爱你”。
      他用一辈子的权势,一辈子的孤独,来还这笔债。
      直到他垂垂老矣,躺在病榻上,手里还攥着一枚许念柒大婚时戴过的珠花,意识模糊间,他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姑娘,掀着盖头,满眼爱慕地看着他,软乎乎地唤他:“夫君。”
      他笑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应道:“念柒,我来陪你了。”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弄丢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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