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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消散 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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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差了。
起初只是消瘦,后来便开始容易疲惫,常常坐着坐着,就觉得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夜里常常咳,却不敢让旁人听见,只能用锦被死死捂住嘴,咳得眼泪直流,心口像被撕开一样疼。
太医来了一次又一次,诊脉的结果永远都是 “体虚气弱,风寒入肺,需好生静养”,开的方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半点用都没有。
温佑生越来越频繁地来主院看我,眉头蹙着的时间越来越多,常常坐在床边,看着我苍白的脸,沉默很久。
那日我又咳了半宿,清晨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刚坐起身,就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再醒过来时,躺在床榻上,床边围满了太医,温佑生坐在床沿,握着我的手,指节泛白,眼底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握着我的手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太医说你五脏六腑都在衰败,根本不是风寒体虚!许念柒,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我心里一惊,随即又松了口气。
没关系,已经两个多月了,就算他现在知道了,也晚了。
我虚弱地笑了笑,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语气轻飘飘的,像随时都会散了一样:“王爷,别吓着了,生死有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恐慌,“许念柒!你是我明媒正娶的靖王妃!你想死?问过我了吗!”
我看着他暴怒的模样,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
温佑生,你看,你到现在都不懂。我不是想死,我只是想让你活成你想要的样子。我只是想,让你和你心爱的人,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我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王爷,我走以后,求你一件事。”
“我不听!” 他厉声打断我,猛地站起身,对着身后的太医怒吼,“查!给我查清楚!王妃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救不活她,你们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太医们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我闭上眼,眼泪掉得更凶了。
没用的,温佑生,没用的。
从我喝下第一碗药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只是遗憾,没能亲口告诉你,我有多爱你。从一年前上元宴,遥遥见你第一眼开始,就爱了。爱了整整一辈子。
只是这份爱,太沉重,太多余,只能跟着我,一起埋进土里了。
等我走了,你就可以娶知意了,给她正妃的名分,给她光明正大的偏爱,给她你所有的温柔。
你们都会好好的。
这样,就够了。
满室死寂,只有太医们瑟瑟发抖的呼吸声,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屋里浸到骨子里的寒意。
温佑生握着我的手,那只握过剑、批过奏折、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从未抖过半分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地发颤。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却暖不热我早已凉透的指尖,他甚至不敢用力,怕稍一使劲,就捏碎了我这副早已耗空了气血的身子。
我又咳了两声,胸口扯得生疼,唇边溢出一点淡红的血。他瞬间慌了神,俯身用锦帕死死按住我的唇角,黑眸里翻涌的滔天怒意,在触到我苍白如纸的脸时,瞬间碎成了铺天盖地的恐慌。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狼狈 —— 这个连被暗算身中数箭、刀刃抵在心口都没皱过一下眉的王爷,此刻眼尾泛红,下颌线绷得死紧,像个被逼到悬崖边的孩子。
“许念柒。”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藏着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祈求,“解药呢?你告诉我,你到底吃了什么,我让太医院配,就算是天上的仙草,我也给你摘下来。你别死,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
我虚弱地笑了笑,指尖终于敢放肆地抬起来,轻轻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峰。这道眉,我从一年前上元宴遥遥望见的第一眼起,就在心里偷偷描摹了千万遍,却从来不敢这样光明正大地碰一碰。
“没用的,王爷。” 我突然又心存期许,盼着他为我忧心,为我恼怒,于是我的唇瓣微张,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从我喝第一碗药开始,就没有解药了。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三个月,断气。如今,已经快满了。”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眼底的红血丝瞬间蔓延开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猛兽:“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是我待你不好?是这靖王府的荣华富贵留不住你?还是你真的为了那些外头的少年郎,连命都不要了?!”
他还以为,我是真的厌了他,真的爱上了旁人,真的后悔困在这王府里。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的。我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敢把藏了一辈子、烂在心底最深处的话,一字一句说出口。
“不是的,温佑生。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从一年前上元宫宴,我隔着几十步远,遥遥见你立在御座之侧,玄色朝服衬得你眉眼冷冽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你了。”
“我求着家里应下这门婚事,我偷梁换柱坐上你的花轿,我小心翼翼地黏着你、讨好你,我以为只要我够乖、够懂事,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见我。”
“可是我听见了。那天在西跨院,你跟知意说,我想要的,我不配,也得不到。”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咳得越来越厉害,他连忙把我扶起来,用自己的身子垫在我背后,手忙脚乱地给我顺气,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我的脸上。
我从来没见过温佑生哭。这个权倾朝野、杀伐果决的男人,连被暗算身中数箭都没吭过一声的王爷,此刻竟然哭了。
“对不起...”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滚烫的泪混着我的泪一起滑落,“念柒,对不起,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擦去他的眼泪。
太晚了,温佑生,太晚了。
“我撮合你和知意,不是我不爱你了,是我太爱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得清清楚楚,“我看着你求而不得,看着你偏执地攥着她不肯放,我心疼。我想让你得偿所愿,想让你开开心心的,想让你和你放在心尖上的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横在你们之间的,从来都只有我这个靖王妃。我走了,就没人挡着你们了。”
“你闭嘴!” 他猛地捂住我的嘴,红着眼嘶吼,“我不要什么知意!我不要什么得偿所愿!我只要你活着!许念柒,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是我温佑生唯一的王妃,你不准死!你听到没有!”
他疯了一样对着门外吼,让暗卫把全天下所有的名医都绑来,让太医院所有人跪在殿外,想不出解药就全部陪葬。
满室的人瞬间乱作一团,脚步声、呼喊声乱成一片,可我却异常平静。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到失序的心跳,像很久很久以前,大婚那晚,我埋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样。只是那时候,我满心都是得偿所愿的欢喜,现在,只剩满心的释然,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遗憾。
遗憾没能早点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遗憾没能和你,有过一段真正两情相悦的日子。
我抬手,死死攥住他身前的衣襟,像大婚那晚,我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一样,小声地、娇娇怯怯地,像以前无数次依赖地唤他那样,唤了一声:“夫君。”
他立刻低下头,收紧手臂把我抱得更紧,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在,念柒,我在。”
“我不后悔。”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得温柔,“能嫁给你,能做你几个月的王妃,我这辈子,不后悔。”
“只是以后,我不能再给你熬醒酒汤了,不能再在你下朝时给你备热茶了,也不能再借着院里的野猫野鸟,教你怎么爱人了。”
“你要好好的,要学会温柔,学会好好待身边的人,别再那么偏执了,好不好?”
他只是摇着头,死死抱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眼泪,不停地砸在我的脸上、颈间。
窗外的风卷着春末的花香吹进来,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我们身上。我靠在他怀里,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潮水一点点吞没。
我好像又回到了大婚那晚,红绸漫天,喜烛高烧,他挑开我的盖头,垂眸看着我,眉眼矜贵,哪怕眼底没有半分爱意,也依旧让我心动了一整年。
我好像又听见了,他贴着我的耳畔,哑着嗓子说:“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王妃。”
真好啊。
我做过你的王妃,哪怕只有短短数月。
够了。
我的手从他的衣襟上无力滑落,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