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纪事日记》尘间初雪

132、他们的故事短暂地落下帷幕 谢沉钰

　　谢沉钰陪一众宾客喝过酒，回到洞房。
　　他喝多了酒，饶是酒量再好，也有些醉了，露出微醺的酡颜，在烛火映衬下，眼里的冷意褪去大半，面庞显得有些许柔和。
　　江拂雪愣怔一息，向他走过去。

　　距离谢沉钰还有半步之遥时，谢沉钰倒进他怀里，刹那间，铺天盖地的酒香向他袭来，不顾他能不能承受，霸道地渗入到他每一块骨头缝里，让他也不禁醉了几分。

　　江拂雪摇摇头，努力维持着清醒，搀扶着谢沉钰走到床前，和他在床上坐下。
　　静默两三秒，江拂雪道：“你要不要喝杯醒酒汤。”
　　谢沉钰揉了揉发昏的头，道：“你有？”
　　江拂雪“嗯”了一声，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醒酒汤，递给他。
　　谢沉钰手指抬起一半，放下，“你喂我喝吧，我怕我拿不稳。”

　　江拂雪没有丝毫怀疑地拨开瓶塞，将瓶口对准谢沉钰的嘴，等谢沉钰张开嘴，倾斜瓶身，将醒酒汤喂进他嘴里。
　　冷白性感的喉结滚动，咽下去酸甜的液体，待最后一口醒酒汤咽下，谢沉钰身躯微微前倾，扣着江拂雪后脖颈，亲上了他的唇。

　　砰——
　　瓷瓶掉落在地。

　　一袭大红色婚服的少年傻了一样，怔在原地，良久，才回过神，用力推开意图扒拉他衣服的谢沉钰。

　　谢沉钰笑了一声，一手箍住他的腰，一手握住他双手手腕，再次吻了上去。
　　江拂雪刚要挣扎，注意到谢沉钰不同寻常的眼神，目露迷离，齿关微启。
　　谢沉钰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加深这个吻。
　　旖旎水声穿透夜色，传进操控者耳朵里，让它满意地点点头，化成一团黑雾，悄咪咪地钻进洞房。

　　确认谢沉钰和江拂雪二人被情欲支配，纺织鬼飞向他们，张开嘴，打算吸食他们的修为。

　　第一缕修为丝线飘出，谢沉钰朝纺织鬼扔过去一个困笼，纺织鬼想逃，但它和谢沉钰距离过近，完全逃不掉。
　　“啪嗒”一声，困笼落锁，纺织鬼被关了进去。
　　它不甘心、也想不通地抓着每两道栏杆之间透明的屏障，“你……你们……怎么可能……”

　　谢沉钰打断它：“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把被吻得醉醺醺的江拂雪抱到腿上，接着道：“要怪就怪你太蠢。”
　　纺织鬼“嗬”了一声，回过味来：“你们……联手骗我！”
　　谢沉钰道：“是，又如何。”
　　纺织鬼双眼充血：“两个……骗子，我要……杀了你们。”
　　谢沉钰道：“你能出来，算我器道白修。”

　　说着，他提起掉落在地的困笼，丢进储物手镯里，然后，抱着江拂雪站起身，再然后，粉碎幻境。

　　满室红绸消散的那一瞬间，一道道质问的声音裹挟着月色，模糊地传进江拂雪耳朵里。

　　“倘若这世间真的有神明，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苦难中挣扎。”
　　“神明的存在……真的有必要吗？”
　　“你说你是魔神，无情无爱、无欲无求、不问世间事的魔神，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见天道。”

　　另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如珠落玉盘，清澈悦耳：“你会死。”
　　“你在乎吗？”
　　“……”

　　像是经历了不好的事，第二道好听声音的主人嗓音喑哑，又带着自欺欺人的嘲意：“同穿红衣，也算是结了一场不是那么完整的婚。”
　　“万年之后再见面，如果我惹你不开心了，你就揍我一顿，一顿不解气，就多揍几顿。”
　　“……揍几顿都不解气，就别理那个混蛋了。”

　　声音消散于天际，啪嗒——江拂雪眼角淌下泪水，泪水滚烫，可划过脸颊之后，就会变得冰凉。

　　谢沉钰原本要走的脚步一停：“你哭了？”
　　“没有。”江拂雪擦了擦眼，嗓音带着微弱哭腔，“婚都结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须臾，谢沉钰道，“谢沉钰。”

　　江拂雪：“……”
　　江拂雪：“…………”

　　“虽然咱们是仙界新星，但是呢，其他几界的信息也得知道，不然出门在外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首先呢，是各界尊主……”
　　“接着呢，是各界少主。魔界少主，名为谢沉钰，修为如今是元婴中期，性格冷淡，对什么都不看在眼里，以嘴毒闻名，如果你遇到他，而且被他用嘴伤害了，千万不要怒气上头和他起冲突……”

　　张长老曾经的谆谆教导在耳边回响，江拂雪身体僵硬，声音发虚：“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谢，谢沉钰吧。”
　　“是你想的那个谢沉钰。”

　　江拂雪心都要碎了，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双手合十道：“那个，谢少主，如果我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我计较。”
　　谢沉钰视线下移，落在江拂雪红润微肿的嘴唇，江拂雪一个激灵，道：“我不是故意夺走你的初吻的。”
　　“你没有夺走我的初吻。”谢沉钰纠正他，“是我夺走了你的初吻。”顿了下，补充，“和婚吻。”

　　江拂雪脸颊腾的变红，像是熟透的红番茄，一咬爆汁，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谢沉钰眸色渐深，在即将陷入失控前，他闭了下眼，压抑住内心疯狂的想法，道：“你来人间是来历练的？”
　　江拂雪道：“嗯。”
　　谢沉钰道：“在哪历练都是历练，我带你去其他几界历练，怎么样。”
　　江·爱玩·拂雪犹豫一秒，道：“好。”

　　就这样，二人踏上了游玩仙、魔、妖、冥四界和独立于五界之外的隐世之地的旅程。
　　在这段旅程中，他们看过百年难得一遇的流星雨、几乎覆盖整个魔界的大规模极光、宛如被打翻的颜料的清澈湖水、抵挡住高温的冰雪之山……
　　也看过世间百态。

　　分别的那天，江拂雪送给谢沉钰一条保平安的红绳，和一块梅花样式的红色玉佩，玉澄澈，能清晰地看到里头的两个Q版小人，简直是谢沉钰和江拂雪的缩小版。

　　江拂雪眼睛亮晶晶的，“以后你看到这条红绳和这两个小人的时候，就能想起我了。”
　　谢沉钰：“嗯。”
　　“你还真是和之前一样冷漠。”江拂雪撇撇嘴，抱住谢沉钰，“谢沉钰，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要记得想我。你敢不想我，再次见面的时候，我就不理你了。”

　　谢沉钰垂眸，抱住怀里长高了些的少年：“我会记得想你的。”
　　江拂雪开心地在他脸颊亲了一口，又依依不舍地缠了他一会儿，在仙魔两界交界处，和他分离：“谢沉钰，再见。”
　　谢沉钰：“再见。”

　　*

　　江拂雪回到宗门后，没有停歇地前往海枯之境闭关。
　　四个半月后，雷劫在空中积聚。
　　五天后，闪烁着紫色雷电的雷云消散，衣服被劈得破破烂烂的少年以剑支撑着身躯，在金丹破、元婴成的那一刻，到底还是选了苍生道。

　　毕业率极高、存活率极低的苍生道。
　　会模糊人的记忆，如润物无声的春雨般、一点一点斩断人的私情的苍生道。

　　修苍生道不过三个月，江拂雪就遗忘了所有和谢沉钰有关的记忆，夜深人静时，他时常会对着手腕的红绳发呆。

　　远在魔界、身处魔宫、在无情道的影响下遗忘了和江拂雪有关的所有记忆的魔界少主在夜色沉沉时，也时常会对着手中玉佩发呆。

　　少年时缘分深厚又浅薄，他们明明有缘相遇，却在分离后，因自身所修的道，而忘了彼此。

　　不过半年，二人再次相遇，因一场意外，二人结了仇，成了死对头。

　　数年后，江拂雪被剖灵根、夺剑骨、废修为、丢进魔兽谷自生自灭，他踩着森森白骨从魔兽谷活着出来，走投无路之下，去魔界找谢沉钰做交易。
　　他想过谢沉钰会冷漠的让他滚，也想过谢沉钰会嘲讽他一顿再让他滚，但万万没想到谢沉钰会亲他，更没想到谢沉钰后面会答应和他做交易。

　　江拂雪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谢沉钰更不会干赔本的事，便问他，“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谢沉钰当时不答反问，“你能给我什么。”
　　江拂雪说：“我能给的，我都会给你。”

　　谢沉钰安静地看他片刻，说：“和我双修。”
　　江拂雪当时万分懵逼：“什么。”
　　谢沉钰重复道：“和我双修一次，我就帮你重铸身体。”
　　“……”江拂雪沉默片刻，答应他，“好。”

　　当晚，二人在床榻上抵死缠绵。
　　情到深处，江拂雪搂住谢沉钰的脖子，主动回应他的亲吻。
　　谢沉钰好像顿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第二天，谢沉钰信守承诺，带江拂雪去魔界的生死之境，帮他重铸身体。
　　重铸身体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耗费百年时间、无数天灵地宝、无数精力，才得以成功。

　　江拂雪自知用一次双修换魔界尊主帮他重铸身体，对魔界尊主来说，不是一件划算的买卖，所以在谢沉钰后面一次又一次地提出和他双修的要求时，没有一次拒绝。

　　在床上的谢沉钰实在算不上温柔，江拂雪经常被他折腾的满身红/痕，事后，江拂雪时常会想，谢沉钰在床上那么霸道，是不是因为讨厌他，所以不想让他好受。

　　想的次数多了，江拂雪慢慢在心里形成“谢沉钰讨厌他”的认知。
　　刚开始，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他有点难受，后来，他知道了。

　　因为他喜欢上了谢沉钰。
　　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喜欢上了一个讨厌他、厌恶他的人。
　　喜欢上了一个没可能的人。

　　为了不让谢沉钰察觉到他的喜欢，江拂雪把自己的喜欢藏得死死的，然后拼命修炼，用修炼麻痹大脑，麻痹感情。

　　岁月骛过，山陵浸远，又一个百年转瞬即逝。

　　当初选苍生道的少年长成青年，修为从化神期晋升到渡劫期，成了修仙界有名的大佬，可他的身形和少年时相比，却没有多少变化，依旧清瘦，但是又要比先前挺拔，如一棵树，能抵挡风雨，也能守护想守护的人。
　　可他抗不住天道。

　　江拂雪杀了妄图献祭数万人以此来提升修为的天道之子后，天道震怒，向他劈下万道雷劫。雷劫一道比一道重，江拂雪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移位，意识模糊之际，脑海里闪过一道又一道身影。
　　亲人、同门、好友。

　　常言人将死之际，会经历一场走马灯，可极少有人知道，最重要的人，会是最后一个才被回忆起来的。

　　江拂雪眨了眨被血色蒙蔽的杏眼，眼前出现一道模糊的红衣身影，他持剑的手缓慢地、缓慢地抬起，口中发出嘶哑的呼唤，“谢沉钰……”
　　面前被他幻想出来的人没有给予他回应，江拂雪放下手，有些自嘲地扯唇笑了下，放任意识被侵蚀。
　　可能人快要死的时候，会想起很多遗忘的事，江拂雪在万千雷劫中，竟然想起了他和谢沉钰真正的‘初遇’。

　　浑身是血的血衣青年怔愣一瞬，眼里流出滚烫泪水，那道模糊的红衣身影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谢沉钰……”

　　江拂雪并不抱希望，会得到回应，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那个心心念念的人竟然给出了回应，他握住他的手，继而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嗓音喑哑：“我在。”

　　江拂雪迷茫一瞬，不太清醒地呢喃：“幻觉……也能这么真实么……”
　　谢沉钰抱紧他，无力道：“不是幻觉。”
　　江拂雪大脑短路几秒，捧住谢沉钰的脸，不解道：“你来干什么呢。”不待谢沉钰回应，他猜测道，“给我送尸吗？”
　　谢沉钰道：“不是。”

　　江拂雪伤心道：“好歹相处了几百年，你连给我挖个坑、把我埋进去都不愿意吗？”
　　谢沉钰：“…你不会死。就算死了，我也会让你活过来。”
　　有些自相矛盾的话，却不妨碍江拂雪听懂谢沉钰的意思，很轻地笑了下，靠在谢沉钰怀里，道：“谢沉钰，我死后，你就忘了我吧。”
　　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又倏地放松，谢沉钰素日平静如湖的黑眸被湖底的汹涌淹没，字句间满是质问：“江拂雪，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算喜欢的人啊。

　　江拂雪无不悲哀地想，嘴唇嚅嗫想将这个答案说出口，话到嘴边又胆怯地收回。他实在是没办法让不喜欢他的谢沉钰知道这件事。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讨厌他的，说不定还会觉得他恶心。

　　意识越发模糊，清醒成为奢望。江拂雪闭了下眼，牵起一个笑容，明知道谢沉钰想听的不是他当下说出口的答案，但还是说了出来：“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除了不喜欢我外，就没有其他缺点了。
　　他低眸，祝愿道：“谢沉钰，希望你之后能找到喜欢的人，和他幸福地度过每一天。”
　　“……”

　　噼里啪啦的暗金色雷劫数不清第几次落下，像是为这层祝愿呐喊，又像是为二人的告别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庆祝。象征着分别的符号消散的那一刹，江拂雪在谢沉钰怀里失去了呼吸。

　　年少时朦胧的爱慕，青年时酸涩微甜的暗恋，百年来无法诉诸于口的爱意，都在此刻画上句号。
　　他们的故事，也走向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