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弈》xitu

4、纳彩迎亲 政治婚姻开

　　未央宫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像画卷的时候。金桂开了，香气漫过宫墙，十里不绝；椒房殿后的粉黛乱子草铺成一片绯红的雾；承明殿前的银杏叶金黄灿烂，隔着武库，与长乐宫的丹墀红砖遥遥相望。

　　刘昭在温室殿里沐浴焚香，依照礼制一步步走完繁琐的仪程。六尚各司其职——尚衣捧袍，尚食进膳，尚冠奉冕，尚席铺陈，尚浴调汤，尚书执笔记录。从清晨开始，纳采、问名、占卜、告庙，一环扣一环，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他推到该去的位置。

　　他想起八岁那年登基，也是这样被推着走。

　　如今，轮到他推别人了。

　　南宫府从天不亮就灯火通明。

　　正堂的贡桌上摆满了象征吉祥的糕点，红纱灯笼从廊下一直挂到街口，烛火摇曳，映出两侧金色的“囍”字。红绸从房梁上一节一节弯下来，连绵不断，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门房的旧桃符换成了新的，朱砂描边，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淡淡的红。

　　南宫紓被关在自己的屋子里，哪儿也不许去。

　　她一大早就被侍女们从被窝里捞出来，沐浴、梳头、上妆、更衣。衣裳足足有十二层，一层一层地往身上套，重得她觉得自己像一株被人连根拔起、裹了层层绸缎的花。头饰更重——金钗、步摇、珠翠，沉甸甸地压在她小小的脑袋上，压得她脖子发酸。

　　她坐在蒲团上，不敢动，怕一动簪子就歪了，怕一歪管事姑姑又要皱眉。

　　屁股坐得生疼。

　　“阿磐，”她压低声音，“你偷偷出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阿磐心领神会，借口要如厕，溜出了院子。

　　前院里，太傅刚刚宣完纳采的制书。阿磐躲在廊柱后面，只听见几个词——“大雁一对，顺阴阳、不矢节”“玉璧一对，象征高洁”“马十二匹，黄金两万斤，束帛五十匹……礼毕。”

　　她看不懂那些东西的分量，只觉得院子里摆满的漆红抬担，每一口箱子都能装下两三个小姐。

　　阿磐溜回后院时，正撞上霍夫人身边的侍女守在门口。侍女没拦她。她蹑手蹑脚进去，正赶上霍夫人在和小姐说话。

　　“阿磐，”霍夫人朝她招手，“往后你就跟着小姐进宫。宫里不比府里，万事小心。”

　　阿磐跪下磕头，眼圈红了。

　　正堂里，礼行进到“问名”。

　　太傅展开帛书，高声念道：“皇帝曰：咨南宫氏，男女既定，咸吉。惟南宫氏之女，温惠秉心，淑慎其仪，宜配冕旒，母仪天下。敢请名。”

　　南宫桀走到供桌前，焚香，三拜。从袖中取出一张红笺，双手递到太傅面前。红笺上写着南宫紓的名字、生辰、八字。那张纸轻得风一吹就能飘走，但它的分量，比整座南宫府都重。

　　太傅接过红笺，放入枣木盒。

　　“礼成。”

　　南宫紓的余生，从这一刻起，就成了一颗被放进棋盒里的子。

　　长乐宫里，信阳长公主正为迎亲的人选发愁。

　　按制，皇帝大婚应由三公持节迎亲。丞相是南宫紓的外祖父霍明——没有娘家人接娘家人的道理；太尉空悬；御史大夫因聘礼太重闹脾气。她翻来想去，找不到人。

　　“臣金衍，拜见长公主。”

　　刘婉抬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高眉深目，鼻梁挺直，有西域人的深邃，又有汉人的柔和。她愣了一下。

　　“你是已故车骑将军的儿子？”

　　“臣金日磾次子，驸马都尉金衍。奉陛下之命前来察勘大婚诸事。”

　　刘婉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父亲是托孤重臣，自己是皇帝伴读，兄长袭了秺侯——地位显赫，不是血亲。这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

　　“本宫正有一事发愁。持节迎亲，你去。”

　　金衍愣住了。“臣去迎亲？”

　　“你父亲是辅政大臣，你是陛下伴读，兄长是列侯。还有比你更合适的吗？”

　　金衍张了张嘴，没法拒绝。

　　“好了，就这样定了。”刘婉挥手叫内侍，“去安排——秺侯之弟金衍，持节迎亲。”

　　金衍退出长乐宫，往承明殿复命。

　　承明殿里，刘昭听完，重新打量他。“皇姐让你去迎亲？”

　　“长公主要地位显赫的重臣。”

　　“重臣？朕想给你升两千石，霍明都拦着。你算哪门子重臣？”

　　金衍嘀咕了一句：“难不成长公主看上我的脸了？”

　　刘昭嘴角抽了一下。“以后少来承明殿，免得外人以为朕跟你有什么特殊嗜好。”

　　金衍拱手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