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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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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一年的夏,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风不再是春日里那般软乎乎的暖意,裹着闷燥的热气,吹得人浑身黏腻,连冷宫院里的老槐树,都被晒得枝叶蔫蔫的,少了几分春日的鲜活。
只有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青石板晒得发烫,踩上去都能灼到鞋底。
虞知泪满十岁,也终于开始做一件藏在心里许久的事旁人说起来是布局,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以他如今的处境,哪算得上什么周密布局,不过是往深不见底的水里,随手扔几颗小石子罢了。
他不知道哪一颗石子能激起一圈涟漪,哪一颗会悄无声息沉到水底,连半点声响都留不下。
可他更清楚,若是一颗都不扔,就只能永远困在这冷宫里,眼睁睁看着宫外的百姓受苦,看着这世道越来越糟,连半点盼头都没有。
有些事,哪怕明知难成,也得试着做,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光,也比彻底陷入黑暗要好。
阿九,成了他安在宫外的第一只眼睛,第一枚暗桩。
这个在京城街头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少年,没读过书,没身份没背景,却比谁都懂这京城的犄角旮旯,认识的人,更是虞知泪从前想都想不到的。
街头乞讨的乞丐,巷尾混日子的混混,帮人跑腿送信的脚夫,商铺门口看门的伙计,酒楼里端茶送菜的小厮,就连赌场里看场子的汉子,他都能搭上话。
这些人,平日里走在大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卑微得像路边的尘土,可他们整日混迹在市井之中,耳朵贴在各处,眼睛盯着四方,宫里宫外、衙门市井的大小事,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藏不住他们的耳。
往后的日子,阿九每隔几日,便会寻个由头,悄悄绕到冷宫附近,给虞知泪汇报宫外的消息,每次来,都格外谨慎,声音压得极低,脑袋时不时往四周瞟,生怕隔墙有耳,惹来祸端。
这日傍晚,日头稍稍西斜,热气散了些,阿九又悄悄来了,蹲在冷宫墙角的阴影里,对着门内的虞知泪,声音压得比蚊子还轻:“殿下,我打听到要紧事了。”
虞知泪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粗陶盛的凉茶水,慢慢啜着。
夏日闷热,喝一口凉茶水,才能稍稍压下心头的燥意,他抬了抬眼,示意阿九继续说。
“城南的王瘸子,您还记得吧?就是那个靠修鞋糊口的汉子,他表兄在京城衙门里当差,偷偷跟他说,朝廷又要加税了。”阿九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说是北边边境要打仗,要打那些蛮子,军费凑不够,就想着从老百姓身上榨。”
虞知泪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地问:“加多少?”
“人头税,每户每人多交二十文,田税更是直接加一成。”阿九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日子本来就难熬,这么一加,老百姓可怎么活啊。”
虞知泪轻轻重复了一句“田税加一成”,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粗糙的边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种地的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耕耘,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勉强能混个温饱,若是碰上天灾,颗粒无收,连肚子都填不饱。
如今田税再加一成,到手的粮食更少了,怕是又要有无数人家,被逼得卖儿卖女,流离失所,最后落得个横死街头的下场。
“谁说不是呢,这朝廷,分明是嫌老百姓死得不够慢。”阿九忍不住骂了一句,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王瘸子的表兄在衙门当差,见多了这些糟心事,私底下都忍不住骂娘,说当官的只想着自己的前程,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
虞知泪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
粗劣的茶叶,煮出来的茶水带着淡淡的涩味,茶叶沫子全都沉在碗底,黑乎乎的一团,像极了市井角落里无人问津的淤泥,又像这昏暗无光的世道,脏污不堪,却又挥之不去。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还有一件更憋屈的事。”阿九的语气,又添了几分怒意,“城西的李铁匠,上个月被衙门的人抓走了,狠狠打了一顿,如今还在家躺着呢。”
虞知泪抬眼,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为何抓他?他犯了什么事?”
“说起来都是冤枉。”阿九愤愤不平,“李铁匠就是个老实手艺人,前些日子,给一个穷苦汉子打了一把菜刀,那汉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跟人起了争执,一时糊涂拿菜刀伤了人,衙门追查下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把罪名安在了李铁匠头上,说他私造兵器,纵容伤人。”
“可那就是一把普通菜刀啊,用来切菜做饭的,怎么能算兵器?分明是故意找茬。”
虞知泪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茶碗都被捏得微微发烫:“李铁匠为人如何?”
“那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打了半辈子铁,手艺好,价钱公道,不管是菜刀、锄头,还是镰刀,只要是他打的,都耐用得很,附近的百姓都找他打东西。”阿九说起李铁匠,语气里满是敬佩,“就是性子太直,太倔,不肯给衙门里的师爷送礼讨好,那些人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次不过是借着由头,故意整治他。”
“如今他人在哪?伤势如何?”虞知泪追问道,心里的闷意更重了。
“被打了三十大板,皮开肉绽的,扔回了家,整日躺在床上养伤,铺子也被衙门封了,不能开门做生意。”阿九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家四口,全靠他打铁糊口,如今没了营生,他媳妇急得卧床不起,家里两个年幼的孩子,饿得整日哭嚎,只能靠他媳妇偶尔给人洗些衣裳,换点粗粮糊口,日子过得难以为继。”
虞知泪沉默了很久,夏日的风拂过,带着槐树叶的沙沙声,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老实人安分守己,却要遭受这般无妄之灾,有权有势的人横行霸道,反倒逍遥法外,这世道,何时变得如此不公?
他抬起头,看向阿九,语气坚定:“阿九哥,你帮我做一件事。”
“殿下您说,但凡我能做到,绝无二话。”阿九立刻点头。
“你去寻个机会,给李铁匠家送点银子,不用太多,够他们一家四口安稳过两个月就行,买些粮食,抓些药,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虞知泪顿了顿,特意叮嘱,“切记,别说是我送的,找个由头,就说是好心人接济,别让他知道我的身份,免得给他惹来更多麻烦。”
阿九愣了一下,满脸疑惑:“殿下,您一直在冷宫里,哪来的银子啊?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个你不用管,只管把银子送到,办好这件事就行。”虞知泪没有多说,他不想让阿九知道银子的来历,免得他担忧。
阿九看了看屋里的阮春谂,又看了看虞知泪坚定的眼神,知道他自有打算,便重重地点头:“好,我记下了,一定把银子悄悄送到,绝不透露半分消息。”
阿九走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夏风吹动树叶的声响。
虞知泪依旧坐在门槛上,一动没动,坐了很久很久。
夏日的傍晚,日头还没完全落下,余晖洒在老槐树上,把枝叶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动,碎金般的光影落在地上,明明是好看的景致,他却半点心思都没有。
阮春谂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沉默地陪着他。
过了许久,虞知泪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阮侍卫,我们手里,还有多少银子?”
阮春谂没多问,转身回屋,很快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粗布小布包,布包的边角都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很久。他慢慢打开布包,里面装着一些碎银子,大小不一,棱角都被磨得圆润,还有几枚零散的铜钱,堆在一起,看着不多,却都是一点点攒下来的。
“大大小小加起来,约莫二十两出头,还有几百文铜钱,这是咱们全部的积蓄了。”阮春谂的声音,平淡无波,这些银子,是他这些年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的,在冷宫里度日,本就用度极少,能攒下这些,已是不易。
虞知泪蹲下身,看着布包里的碎银,看了很久很久。
二十两银子,放在富贵人家,或许不过是一顿饭钱,一件衣裳钱,可对他们来说,却是全部的家当,是往后度日的指望。
“拿五两银子出来,给阿九,让他送去给李铁匠家,够他们一家过两个月了。”虞知泪轻声说道,没有丝毫犹豫。
“好。”阮春谂没有半点异议,立刻挑出五两碎银,用小块布包好,等着明日交给阿九。
“剩下的,仔细收起来吧,往后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处处都要精打细算。”虞知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心里清楚,布局也好,救人也罢,哪一样都离不开银子,没有钱,再好的想法,都是空谈。
阮春谂把剩下的银子仔细包好,放回屋里隐蔽的地方,再出来时,虞知泪依旧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殿下,在想什么?”阮春谂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虞知泪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在想银子的事。”
“这世道,做什么都离不开钱。救人要花钱,联络人要花钱,日后就算要练兵器、囤粮食,样样都要花钱,可我们手里,只有这么一点银子,花一点少一点,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
阮春谂沉默着,他也清楚这个道理,可他身在冷宫,身份敏感,能做的本就有限,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那你可有什么打算?”阮春谂问道。
虞知泪皱着眉,细细思索:“眼下只能先省着花,能不花的钱,一分都不花,先熬过眼前的日子。再就是,得想个法子挣钱,找个稳妥的来钱路子,不然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到时候寸步难行。”
“可有想过什么路子?”阮春谂追问。
虞知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没有,我再慢慢想想。”
他身份特殊,被困在冷宫里,不能随意出门,不能抛头露面做工,不能做生意,更不能跟外人借钱,一旦露出半点端倪,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阮春谂每月只有微薄的俸禄,连自己都勉强糊口,柳姐姐自身难保,偶尔的接济不过是杯水车薪,阿九更是自身难保,根本指望不上。
钱,成了横在他面前,最大的一道坎。
那天晚上,虞知泪没有像往常一样练字记心事,早早便躺上了床,可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屋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劈在黑暗里的闪电,看着格外刺眼。
他就那么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银子的事,都是宫外百姓受苦的模样,都是李铁匠一家的惨状,越想,心里越乱,越想,越觉得无力。
他被困在这冷宫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空有一腔想法,却无处施展,连挣银子的门路都没有,何其无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块陈年水渍,晕开的形状,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小时候,他还小,母妃还在的时候,他常常盯着这块水渍发呆,想象着这只蝴蝶能活过来,带着他飞出冷宫,飞向外面的世界。
可这么多年过去,这只蝴蝶从来没有动过,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墙上,就像他的人生,被困在这冷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哪里都去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胸口忽然闷得厉害,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他猛地坐起身,深吸了几口闷热的空气,可那种窒息感,丝毫没有减轻。
他索性穿上鞋,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银辉洒遍整个院子,亮堂堂的,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蔓蔓,像一只巨大的手,笼罩着整个冷宫。
虞知泪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天上的圆月,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带着夏日里少有的凉意。
“睡不着?”
身后传来阮春谂低沉的声音,他不知何时也起了身,站在门口,看着虞知泪的背影。
“嗯。”虞知泪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还在想银子的事?”阮春谂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一同看着天上的圆月。
“嗯。”虞知泪点头,心里的烦闷,无处躲藏。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月光洒在他冷硬的侧脸上,线条分明,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殿下,钱的事,你不用愁,我来想办法。”
虞知泪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疑惑:“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身在冷宫,身份不便,能做什么?”
“我可以悄悄出宫,找些活计做。”阮春谂的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已想好。
“做什么活计?”虞知泪追问,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什么都可以,保镖,押运货物,或是给人看场子,只要能挣到银子,都行。”阮春谂看着他,眼里满是笃定,“从前在神机营的时候,我认识一些江湖上的朋友,他们如今在京城内外谋生,能帮我寻到活计,不会出事的。”
虞知泪脸色一变,立刻摇头,语气坚决:“不行,太危险了。那些活计,大多鱼龙混杂,万一被人认出来你的身份,或是遇上歹人,你该怎么办?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不会被认出来的,我自有办法。”阮春谂安抚道。
“什么办法?再小心,也有暴露的风险,我不准你去。”虞知泪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他不能让阮春谂为了他,陷入危险之中。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可以换个身份,换个名字,出门时戴一顶斗笠,遮住面容,不与旁人多交谈,没人能认出我。”
虞知泪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下,阮春谂的面容依旧冷硬,一双眼睛沉得像冬日的寒潭,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他从前未曾见过的情绪。
虞知泪心里一酸,轻声问道:“阮侍卫,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阮春谂微微蹙眉:“什么?”
“这些事,帮我练武,帮我藏银子,帮我联络阿九,如今还要为了我,冒险出宫挣钱。”虞知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解,“你本可以不用这样,你可以在冷宫里安安稳稳待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日复一日,熬到出头之日,没有人会怪你,你何必如此?”
阮春谂又沉默了,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虞知泪的心上:“因为,你想做的事,如今,也是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什么?”虞知泪追问,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都能过上安稳日子。”阮春谂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格外坚定,“从前,我从未想过这些,在神机营的时候,我只想着活下去,觉得这世道本就是如此,有人锦衣玉食,有人饿死街头,我无力改变,也懒得去管。”
“可遇见你之后,我看见了乱葬岗上的尸骨,看见那个无人收敛的孩子,看见阿九在街头挣扎求生,看见李铁匠这般老实人被冤枉欺凌,这些,我都看见了。”
“你说得对,看见了,就没办法再装作视而不见,没办法再浑浑噩噩度日。所以,我不是帮你,是为我自己,为我心里的那点念想,我也想做些什么,改变这糟心的世道。”
虞知泪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温柔又明亮:“阮侍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从前,你可是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阮春谂的耳根,瞬间染上一抹淡淡的红,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有些不自然:“我没有会说话,只是说的实话。”
“实话也好听,以后,要多说一点。”虞知泪笑着说道,心里的烦闷,像是被这几句话,驱散了大半。
阮春谂抿了抿唇,轻轻吐出一个字:“不。”
虞知泪笑得更开心了,连日来的愁绪,一扫而空。他转身往屋里走,躺回床上,这一次,心里安稳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冰冷的冷宫,没有乱葬岗的尸骨,没有饿死的百姓,没有筹钱的烦恼。
梦里有一棵无比高大的树,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把整座冷宫,都护在树荫下。
树下站着很多人,阿九,李铁匠,柳姐姐,还有无数不认识的百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没有愁苦,没有饥饿,没有不公。
他站在树下,阮春谂就站在他身边,两人一同看着欢声笑语的人群,他也笑了,笑得格外轻松,格外真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银子的事,始终悬在心头,阮春谂也一直在悄悄筹划,寻着出宫的机会。
转眼到了七月,一个闷热的深夜,乌云遮月,夜色浓得化不开,正是出宫的好时机。
阮春谂换上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颜色暗沉,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头上戴一顶破旧的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又把自己的佩刀用粗布层层裹好,背在背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兵器。
他站在冷宫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虞知泪,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我走了。”
虞知泪站在门内,心里满是担忧,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千万保重,我等你回来。”
“嗯。”阮春谂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进漆黑的夜色里,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狭窄的巷弄中,再也看不见。
虞知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阮春谂离去的方向,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站了很久很久。
夏夜里的风,带着闷热的湿气,吹在身上黏腻腻的,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更显得夜格外寂静。
他心里七上八下,满是担忧,怕阮春谂遇上危险,怕他被人认出来,怕他受伤,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夜越来越深,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快要天亮了,阮春谂还没有回来。
虞知泪再也坐不住,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脚步匆匆,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
他停下脚步,坐回门槛上,可没坐片刻,又站起身,心神不宁。
他拿起院里的木刀,强迫自己练刀法,想以此分散注意力,可招式凌乱,心不在焉,练了没几招,便又放下,再次走到门口,朝着巷子口张望。
从未觉得,一个夜晚,如此漫长难熬。
就在天快亮,晨光微熹的时候,巷子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阮春谂。
他一步步走过来,模样有些狼狈,身上的粗布衣裳,沾着不少尘土,还有几处淡淡的血迹,不是他的,头上的斗笠不见了,头发有些散乱,额前的碎发黏在脸上,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血已经干涸,结成一道暗红的印记。
可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痛快,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我回来了。”阮春谂走到门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很稳。
虞知泪站在原地,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想说的话,想问的担忧,全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平安归来,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阮春谂走进院子,把背上裹着布的刀轻轻放在墙角,又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慢慢洗脸洗手,清理着身上的尘土和血迹。
“怎么样,顺利吗?”虞知泪终于缓过神,走上前,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还算顺利。”阮春谂擦干净手和脸,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二两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银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帮一个外地商人,押运一批货物,从城南送到城北,路上遇上几个劫道的毛贼,动手打了一架,解决了他们,货物平安送到,挣了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不多,却是阮春谂冒着危险,拼尽全力挣来的。
虞知泪走到桌前,看着那二两碎银,看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拿起一块碎银,放在手心里,银子冰凉,却又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微微发坠,也压得心里发酸。
这哪里是银子,分明是阮春谂的血汗,是他的安危。
“阮侍卫,你的脸,怎么受伤了?”虞知泪忽然注意到他脸上的划痕,心里一紧,连忙问道。
“没事,动手的时候,被树枝蹭了一下,小伤口,不碍事。”阮春谂轻描淡写,丝毫没放在心上。
虞知泪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细细看着那道划痕。伤口不算深,却很长,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干涸的血迹,看着格外刺眼。
“疼吗?”虞知泪轻声问,声音里满是心疼。
“不疼,早就不疼了。”阮春谂摇了摇头。
虞知泪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划痕,动作很轻,很柔,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生怕弄疼他。
阮春谂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任由他轻轻触碰。
“以后,千万要小心,不要再受伤了。”虞知泪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嗯,我记下了。”阮春谂点头。
那天早上,天光大亮,太阳慢慢升起来,驱散了夜里的凉意,暖洋洋的。
虞知泪特意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平日里,他们都省着粮食,粥煮得很稀,今日,他多抓了一把米,把粥煮得稠稠的,又找出仅剩的几片咸肉,切得薄薄的,放进粥里。
粥香弥漫在院子里,带着淡淡的肉香,驱散了夜里的疲惫和不安。
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一起喝粥。
粥很烫,他们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底。
虞知泪喝了几口粥,抬头看向阮春谂,语气坚定:“阮侍卫,以后,不要再出宫去做这些危险的活计了。”
阮春谂微微蹙眉:“不出去,就没有银子,往后的日子,还有很多要用钱的地方。”
“钱的事,我再慢慢想办法,总会有法子的,大不了我们再省一些,再熬一熬。”虞知泪看着他,眼里满是认真,“你不能再受伤,不能再冒险了。你只有一个,若是你出事了,谁教我武功,谁陪我在冷宫里度日,谁在我睡不着的时候陪着我?”
“钱可以慢慢挣,慢慢攒,可你,绝不能出事。”
阮春谂端着粥碗,沉默了很久,看着碗里稠厚的粥,看着飘在上面的咸肉,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他喝了一口粥,烫得舌尖微微发麻,却暖透了全身。
过了许久,他轻轻点头,吐出一个字:“好。”
虞知泪终于笑了,露出浅浅的梨涡,继续小口喝着粥。
两人并肩坐在门槛上,背靠着背,喝完了整整一锅粥。
太阳越升越高,暖洋洋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老槐树上,洒在他们身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不安和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