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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等待     永 ...

  •   永安二十一年的春风,是慢慢吹进皇城的。

      先是吹化了御花园池子里的残冰,再拂绿了宫道旁的柳梢,最后,才绕进这偏僻冷清的冷宫,拂醒了院里沉寂了一冬的老槐树。

      风里带着软乎乎的暖意,混着泥土解冻的腥气,还有不知名野花的淡香,吹在身上,不再像冬日那般刺骨,反倒有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虞知泪,满十岁了。

      比之去年,他又拔高了小半截,身子依旧清瘦,可这瘦早已不是从前那副皮包骨头、弱不禁风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像寒冬里被霜打蔫的枯枝,风一吹就晃,仿佛随时会折成两段。

      如今的他,筋骨渐渐长开,胳膊上能摸出薄薄一层紧实的肌肉,线条清瘦却有力,蹲马步时,能稳稳撑过一个时辰,双腿不再打颤,腰背挺得笔直,举着石锁踱步,手掌也能稳稳攥住,不再轻易发抖。

      十岁的他,心里比身子长得更快,眼里的光,也比去年更沉,更定了。

      他的日子,依旧过得像刻在时辰表里一样,雷打不动。

      天刚蒙蒙亮,不等阮春谂催,他便自己起身,简单活动开筋骨,就在院里的老槐树下蹲马步。

      从最初的半柱香,到如今稳稳一个时辰,从双腿抖得厉害,到如今纹丝不动,额头上渗满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也咬着牙,不吭一声。

      晨练过后,草草用过早饭,便是举石锁、练拳脚。二十斤的石锁,对十岁的孩子来说,不算轻。

      他攥着石锁的麻绳,一步步在院里走,一圈,两圈……整整五十圈,走完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掌心又红又烫,却还是要站定,打一百遍基础拳,招式不算花哨,却打得扎扎实实,每一拳出去,都带着一股子韧劲。

      傍晚时分,阮春谂便会教他用刀。

      不是锋利的真刀,是阮春谂亲手削的木刀,质地厚实,边缘磨得光滑,不会割伤手。

      虞知泪试过一次,觉得木刀轻飘飘的,挥起来没力道,总觉得练着不过瘾,不如真刀实在,忍不住跟阮春谂嘟囔:“这木刀太轻了,挥着没感觉,练了也没用,不如直接用真刀。”

      阮春谂却格外坚持,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先把木刀的招式练熟,练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再碰真刀。根基没扎稳,招式错了都不知道,真刀在手,没伤到别人,反倒先伤了自己,得不偿失。”

      虞知泪心里虽不服气,觉得阮春谂太过谨慎,可他向来信阮春谂,还是乖乖听了话,每日握着木刀,在院里反复练习。

      劈、砍、刺、削,每一个基础动作,都要练上几百遍,练到胳膊酸胀得抬不起来,练到手掌攥着刀柄,磨出红红的血泡,又疼又麻。

      血泡磨破了,黏在刀柄上,钻心的疼,他就找块干净的粗布,胡乱缠在手上,咬着牙继续练,直到布被渗出的血浸透,硬邦邦的,再换一块新的,从头再来。

      阮春谂站在一旁看着,全程没说一句话,没喊他停,也没出言安慰,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第二天,虞知泪练完拳,回屋时,发现桌案上放着一副护掌。

      是用两块厚实的牛皮裁成的,边缘剪得齐整,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甚至还有几针扎歪了,露出线头,看着丑得很,却格外厚实结实,套在手上,刚好护住掌心和指根,握刀时,再也不会直接磨到皮肉,疼意减了大半。

      虞知泪捧着那副丑丑的护掌,心里暖烘烘的,抬头看向一旁擦刀的阮春谂,眼睛弯成了小月牙,笑着打趣:“阮侍卫,没想到你还会做针线活呢,手挺巧的。”

      阮春谂擦刀的动作顿了顿,耳根悄悄泛红,避开他的目光,淡淡回了句:“不会。”

      “不会还缝得这么……别致?”虞知泪故意拖长语调,晃了晃手上的护掌,笑得更开心了,“你看这针脚,歪歪扭扭的,怕不是闭着眼睛缝的吧?比宫里绣娘的活计,差远咯。”

      阮春谂的耳根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反驳的话,索性低下头,继续擦自己的刀,任由他打趣。

      虞知泪也不闹了,认认真真戴好护掌,握紧木刀,转身走到院里,又开始练习。

      有护掌护着,手掌再也不疼,他练得格外起劲,动作也更利落,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直到浑身被汗水浸透,额前的碎发都黏在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像刚淋过雨的小兽,才稍稍喘口气。

      “够了,歇着吧。”阮春谂看着他不知疲倦的样子,终于开口阻拦,“再练下去,胳膊要伤了,一旦拉伤,几日都不能练,反倒耽误功夫。”

      虞知泪挥了挥发酸的胳膊,手指都有些伸不直,却还是意犹未尽:“没事,再来一百遍,我还能撑住。”

      “明日再练。”阮春谂语气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功夫不在一时,急不得,养好了力气,明日才能接着练。”

      虞知泪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在理,便乖乖放下木刀,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脸上却满是欢喜的笑意,像是做成了什么天大的事,眼里闪着光。

      “阮侍卫,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用上真刀啊?”他凑到阮春谂身边,盯着他腰间佩着的真刀,眼神里满是期待。那柄刀,鞘身朴素,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气,他跟着阮春谂这么久,从未见他轻易拔出过。

      “等你把木刀练透了。”阮春谂道。

      “怎样才算练透了?”虞知泪追问,他想给自己定个准数,好日日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闭着眼睛,能完整打完一整套刀法,每一招,每一式,都不出错,力道、角度,分毫不差。”阮春谂看着他,语气认真,“到那时,才算基本功扎实了。”

      虞知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刀,又抬头看了看阮春谂腰间的真刀,轻轻叹了口气,小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听着就难,怕是还要练很久很久。”

      “久也得练。”阮春谂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这世上,练功夫从来没有捷径可走,都是一天一天熬,一遍一遍磨,今日练,明日练,年年月月不松懈,等到你练到忘了招式,抬手就来,刀和人合为一体,人就是刀,刀就是人,那才算真正练成了。”

      这番话,虞知泪默默记在了心里,一字一句,刻在脑海里。

      当晚,他蒙好窗纸,点起油灯,铺开草纸,提笔写下:刀就是我,我就是刀,忘招式,才是成。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字迹稚嫩却坚定:练刀不是为了伤人,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护住想护的人,是为了有能力,让天下人安稳度日。

      他把纸叠好,小心翼翼塞进枕头底下。

      如今,枕头底下的纸张,已经积了厚厚的一摞,那是他从几岁起,一点点写下的心事、计划、感悟,还有那些藏在心底的念想,摸上去沉甸甸的,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有时候,他摸着这叠纸,会觉得格外沉重,重得像一座小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毕竟,他才十岁,要扛的东西,太多太多;可有时候,又觉得这叠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仿佛就会散了,他怕自己的执念,怕自己的计划,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他也分不清,哪种感觉才是真的,或许,两种都是吧。心里的担子,本就是又重又轻,一边是沉甸甸的责任,一边是摸不着的未来。

      转眼到了三月,京城的春意,彻底浓了。

      冷宫院里的老槐树,终于冒出了新芽,嫩生生的浅绿,一点点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像撒在上面的碎玉珠子,看着格外鲜活。墙角、砖缝里的野草,也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高的,矮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把冬日里那片枯黄、冷清的土地,遮得严严实实,满眼都是生机,连冷宫的冷清,都被这春意冲淡了几分。

      虞知泪闲来无事,便蹲在墙根下,看那些野草。

      野草生命力旺,随便有点土,就能扎根生长,可其中有一株,长得格外特别。它不是长在泥土里,而是从坚硬的墙缝里钻出来的,周围全是青砖,看不到半点泥土,也没有多余的水分滋养,可它就是倔强地长出来了,茎秆细细的,叶片嫩得能掐出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看着随时会折断,却始终挺着腰,不肯倒下。

      “阮侍卫,你快来看。”虞知泪朝着屋里喊,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几分感慨。

      阮春谂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株墙缝里的野草,轻轻应了一声:“嗯。”

      “它长在墙缝里,没土,没水,周围全是硬砖头,怎么就能活下来呢?”虞知泪蹲在地上,小手轻轻拂过嫩草的叶片,动作轻柔,生怕碰断了它,眼里满是不解,还有几分敬佩。

      “根扎得深。”阮春谂淡淡开口,“看着没土,可它的根,早就钻进砖缝深处,寻到了藏在里面的泥土,吸着微薄的水分,一点点扎根,一点点往上长,自然就活了。”

      虞知泪闻言,慢慢蹲得更低,仔细盯着墙缝看,想看看那草的根。可根藏在砖缝里,细得像发丝,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真切感受到,那股子扎根的力量。

      他忽然就懂了,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土,眼神坚定:“原来如此,草木都是这样,人更是这样。不管身处多难的境地,不管上面压着砖头还是石头,只要根扎得够深,够稳,就能熬过去,就能找到活下去的希望,就能破土而出。”

      他看向阮春谂,语气格外认真:“阮侍卫,我也要把根扎得深深的,扎到谁都拔不出来,扎到任凭风吹雨打,都能稳稳站着。”

      阮春谂看着他,问道:“那你想把根,扎在哪里?”

      虞知泪沉默了片刻,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缓缓开口:“扎在天下百姓身上。他们就是泥土,就是水源,是我所有的根基。没有他们,我就像这株墙缝里的草,就算勉强活下来,风一吹,也会断,永远长不成大树。只有扎根在他们心里,我才能站得稳,走得远。”

      阮春谂看着眼前十岁的少年,没说话。

      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暖的,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身形依旧瘦小,可站在那里,眼神里的光,早已不是孩童的天真懵懂,那是一种沉在心底的执念,像老槐树的根,默默往土里扎,不声不响,却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四月里的一天,风轻云淡,宫里守卫相对松懈,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

      阮春谂早早准备妥当,从怀里拿出一套小太监的衣裳,递给虞知泪:“今日带你出去,换上这个。”

      虞知泪接过衣裳,是半旧的青布面料,料子不算好,却干净整洁。只是衣裳尺寸太大了,穿在他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晃悠悠的,裤腿也拖在地上,稍不注意,就会踩到。他只好把袖口一层层卷起来,卷到小臂处,又找了根细布条,把裤腿扎紧,这才勉强能走路,只是看着有些滑稽,松松垮垮的。

      阮春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微皱起:“不像。”

      “哪里不像?我看着挺好的。”虞知泪转了一圈,扯了扯身上的衣裳。

      “走路的样子,不像。”阮春谂语气直白,“宫里的太监,走路都是碎步,低着头,缩着肩膀,身子微微弓着,不敢抬头看人。你走路抬头挺胸,腰背笔直,像个小将军,一眼就会被人看穿。”

      虞知泪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他试着模仿记忆里太监的样子,缩起肩膀,低下头,迈着小碎步走了几步,动作太过夸张僵硬,像戏台上逗人笑的丑角,看得阮春谂素来没什么波澜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不是这样,太刻意了。”阮春谂摇了摇头。

      “那你教我,我学不会。”虞知泪索性停下脚步,仰着头看向他,一脸求教的模样。

      阮春谂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把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又微微弓了弓他的背,让他把下巴往里收,动作轻柔,带着几分耐心:“走路时,脚尖先着地,脚跟不要踩实,步子放小,放慢,眼睛看着脚下的路,不要四处乱看,更不要直视旁人。若是有人跟你说话,就缩缩脖子,声音放细,软一点,像这样。”

      说着,阮春谂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说了一句“奴才遵命”,声音尖细绵软,和他平日里低沉冷峻的嗓音,判若两人。

      虞知泪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圈,满脸惊讶:“阮侍卫,你居然还会这个?也太厉害了吧,我从来没想过,你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阮春谂的耳根,又一次悄悄泛红,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从前在神机营,见得多了,耳濡目染,就会了。”

      虞知泪忍住笑意,照着他教的样子,慢慢调整姿态,缩肩、低头、弓背、迈碎步,一点点练习,走了好几遍,终于不再像刚才那般滑稽,虽然算不上惟妙惟肖,可混在人群里,不仔细盯着看,倒也能蒙混过关。

      “凑合着能行,走吧,切记,路上不可乱看,不可多言,一切跟着我。”阮春谂再三叮嘱。

      虞知泪郑重地点头,把阮春谂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两人从冷宫后门悄悄出去,穿过狭窄偏僻的小巷,避开巡逻的侍卫,一路往宫外走。虞知泪紧紧跟在阮春谂身后,低着头,迈着碎步,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得有些快,却始终牢记嘱咐,不四处乱看,不抬头张望,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容不得半点马虎,一旦露出破绽,不仅自己会惹上杀身之祸,还会连累阮春谂,连累柳姐姐,连累阿九哥。一个小太监,不该对宫外的事物好奇,不该东张西望,只有不动声色,才能平安无事。

      阮春谂带着他,穿过热闹的集市,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香气扑鼻,热闹非凡,这是虞知泪从未见过的景象,心里满是新奇,却死死忍住,目不斜视,只盯着阮春谂的背影,一步步跟着走。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又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狭窄,少有人来,格外安静。巷子尽头,有一间破旧的屋子,门板歪斜着,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看着像是荒废了许久,没人居住的样子。

      阮春谂上前,轻轻推开门,屋里坐着一个少年,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

      是阿九。

      阿九看到阮春谂身后的虞知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脸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连忙站起身,把屋里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木椅子,往虞知泪面前推了推:“大哥,你弟弟来了,快坐,快坐,屋里乱,别嫌弃。”

      虞知泪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屋子中央,慢慢打量着这间屋子。

      距离去年冬天来,这里更破了。屋顶的茅草,被春风吹走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看着摇摇欲坠;墙面的泥皮,脱落了一大片,坑坑洼洼的,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地上坑洼不平,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雨水,踩上去,会溅起脏兮兮的泥浆,沾在裤脚上。

      可屋里的陈设,还是和去年一样。墙角堆着捡来的破烂,破碗、旧衣裳、烂布头,码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那盏豆大的油灯,灯芯短短的,旁边摆着几本翻烂的旧书;床上铺着稻草,盖着那条薄薄的旧被子,一切都没变,只是更显破败。

      “阿九哥,你这屋顶,漏雨了吧?”虞知泪抬头看着屋顶的大洞,能清晰看到外面的蓝天,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心里酸酸的。

      阿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漏呢,好几年了,一下雨,屋里就跟水塘一样,到处滴水,习惯了,没事。”

      “怎么不修一修呢?好歹能遮风挡雨。”虞知泪轻声问。

      “哪有钱修啊。”阿九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买瓦片要钱,割茅草也要钱,我平日里连饱饭都吃不上,捡破烂换的那点钱,只够勉强糊口,哪有闲钱打理屋子,能有个地方遮身,就不错了。”

      虞知泪沉默了,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闷闷的。他慢慢走到墙边,抬头看着屋顶的破洞,看着外面澄澈的蓝天,心里暗暗做了决定。

      他转过身,看向阿九,语气平静却认真:“阿九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阿九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殿下,你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少年,绝非普通的孩子,他既然开口,必然是重要的事。

      “帮我打听一些事。”虞知泪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自己的诉求,“京城里,那些对朝廷不满的人,不管是被排挤的官员,被冤枉的百姓,还是被打压的武将,只要是心里有怨气,不甘于现状的,你都帮我留意。还有,哪里闹了灾,哪里的百姓活不下去,哪里有人不满朝廷的作为,这些消息,你都帮我打听清楚,慢慢告诉我,好不好?”

      阿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脸色微微发白,嘴唇轻轻抖了抖,下意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还有几分不敢置信:“殿下,你……你打听这些,是要做什么啊?这些事,可不是小事,万一被官府的人知道,是要掉脑袋的。”

      虞知泪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缓缓开口:“阿九哥,你信不信,总有一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吃饱穿暖、安稳度日的好日子?”

      阿九闻言,眼神黯淡了下去,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地说:“从前信,后来不信了。我爹娘就是闹旱灾的时候,活活饿死的,当官的不管百姓死活,只顾着自己享乐,老天爷也不长眼,好人都没好下场,这样的世道,哪会有什么好日子。”

      “那你既然不信,为什么还要活着呢?”虞知泪看着他,轻声问道,没有丝毫指责,只是单纯的疑惑。

      阿九又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不堪,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是常年挣扎求生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才声音沙哑地开口,语气里满是茫然:“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还没死透吧。想活,又不知道为了什么活,想死,又没那个勇气,就这么浑浑噩噩,熬一天是一天。”

      虞知泪慢慢走到他面前,伸出自己小小的手,紧紧握住阿九粗糙的手。阿九的手,比他大很多,硬邦邦的,像砂纸一样磨手,可虞知泪没有松开,握得很紧。

      “阿九哥,你不是没死透,是你心里的火,还没灭。”虞知泪的声音,温柔却有力量,“你恨这个不公的世道,恨那些欺负百姓的人,恨当官的不管百姓死活,这份恨,就是你心里的火。只要火还在,你就不算真正活着等死,你就还有希望。”

      阿九的眼眶,瞬间红了,鼻尖酸酸的,这么多年,他受尽冷眼,受尽苦难,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些话,从来没人懂他心里的苦,懂他心里的恨。

      “殿下……”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别叫我殿下。”虞知泪笑了笑,眼神真诚,“在这里,我就是你大哥的弟弟,不是什么皇子。你帮我,不是帮我一个人,是帮你自己,帮天下所有和你一样受苦的百姓。你帮我打听这些消息,就是在给你心里的那团火,添柴,不让它灭。火灭了,人就真的死了,活着,也只是一副空壳。”

      阿九看着眼前小小的少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瘦,却格外温暖,暖得他心里发酸,想起了小时候,娘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温柔又有力,怕他丢了,怕他受委屈。

      这份温暖,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沉默了许久,阿九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却语气坚定,重重地点头:“好,我帮你!殿下,你说的,我都记在心里,我一定帮你打听清楚,不管多危险,我都去做!”

      虞知泪笑了,笑容浅浅的,却格外真切,像春日里穿透云层的阳光,温暖又明亮:“谢谢你,阿九哥。”

      从阿九的破屋出来,回去的路上,虞知泪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阿九说的那句“还没死透吧”。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闷闷的,酸酸的。

      “阮侍卫,阿九哥心里,是有火的,可那火,快灭了,就快熬不下去了。”虞知泪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阮春谂跟在他身边,微微颔首:“嗯,底层的百姓,大多都是这样,熬着熬着,心气就没了,火就灭了。”

      “我不能让他的火灭了,我要帮他续上。”虞知泪语气坚定。

      “怎么续?”阮春谂问。

      虞知泪想了想,脚步顿了顿,认真地说:“先让他吃饱饭。一个人连肚子都填不饱,连活下去都难,心里哪还有力气生火,哪还有希望。火是需要柴烧的,饭,就是最实在的柴。他吃饱了,有力气了,心里的火,才能重新烧起来,才能有盼头。”

      他顿了顿,接着说:“往后,每个月,我们都给他送点粮食,不用太多,够他一个人吃饱就行。从我的那份口粮里扣,我少吃一点,没关系,他比我更需要。”

      “你的那份,本就不多,扣掉一些,你会饿肚子的。”阮春谂有些担忧。

      “我够吃。”虞知泪笑了笑,摆了摆手,“我在宫里,好歹还有柳姐姐时常接济,饿不着,可阿九哥不一样,他没人管,没人问,常常饥一顿饱一顿,他更需要粮食。我省一口,他就能吃饱一顿,值得。”

      阮春谂看着他,看着这个小小年纪,却满心装着别人的少年,没再说话,只是心里,更加坚定了要护他到底的念头。

      回到冷宫,虞知泪没有立刻歇息,他走到桌前,铺开草纸,提笔写下:阿九,可信,心有火,将熄,需续。先予粮,饱其腹,再安其心。

      写完,他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每月从吾口粮中扣,送予阿九,不可间断。

      他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些计划、心事放在一起。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院里,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身上,暖暖的。他拿起那柄木刀,握紧刀柄,又开始练习。

      劈,砍,刺,削,一招一式,不算熟练,不够快,不够准,力道也不足,可他不急,不躁。

      他知道,功夫是一天天练出来的,根是一寸寸扎下去的,心里的火,是一点点烧起来的,天下的事,更是一步步做出来的。

      他不用急,不用慌,只要不停下来,只要一直坚持,那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他只需要,一直走,一直练,一直等。

      等风来,等根深,等种子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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