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远山林啸(1969-1974) 北疆风雪磨 ...
-
火车“哐当哐当”地将二妹西桦和三妹西敏,从黄浦江畔的湿暖,抛向了中国版图最北端那片广袤、严寒、陌生的黑土地。当她们提着简单的行李,踩着没脚踝的积雪,站在林场场部前那片被冻得硬邦邦的空地上时,两个从小在弄堂和家属院里长大的上海姑娘,被眼前无垠的、近乎原始的荒凉彻底慑住了。
放眼望去,天地一片混沌的白。近处是低矮的、被厚雪压得喘不过气的泥坯房,屋顶的烟囱冒着有气无力的、笔直的黑烟,很快就被刀子般的寒风撕碎。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沉默的森林,墨绿色的松柏和光秃秃的白桦、柞树林子,像一道巨大的、深色的屏障,横亘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透着一种亘古的、令人敬畏又恐惧的寂静。风,是这里永恒的主宰。它不像南方的风那样带着湿气,而是干硬、凛冽,打着旋儿,卷起雪沫子,抽在脸上,像粗糙的砂纸在打磨皮肤,瞬间就能把裸露的肌肤冻得通红、开裂。空气冷得吸一口,仿佛能把肺管子都冻住,鼻腔里火辣辣的疼。脚下是冻得比石头还硬、滑不留脚的“大烟炮”,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她们被分到离场部十几里地的一个新建知青点,几排用圆木和泥巴“干打垒”垒起来的房子,墙壁透风,窗户是用塑料布钉的,在寒风里“哗啦啦”作响,像濒死之人的喘息。屋里,一个用砖头和泥砌成的、占了大半间屋的“大通铺”就是她们十几个人睡觉的地方。铺着薄薄的、潮湿的乌拉草垫子,盖着僵硬、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棉被。晚上,必须把所有能盖的东西,包括棉衣棉裤,都压在身上,才能勉强抵御那从墙壁、地缝、窗户每一个缝隙钻进来的、砭人肌骨的寒气。清晨醒来,靠近墙壁的被子甚至会被呼出的水汽冻在墙上,需要用点力气才能扯开。水,要去几里外的山泉眼用扁担挑回来,一路上得用棉絮包裹着桶口,防止水溅出来瞬间结成冰。挑回来的水倒在铁皮桶里,放在炉子上,烧开了,才能喝,才能洗把脸,但那水里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松木和铁锈混合的腥气。吃的,是冻得梆硬、用斧头才能劈开的黑面馒头,是熬得黏糊糊、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碴子粥,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带着泥土和农药味的烂白菜、土豆。油星是奢侈品,肉是过年才能闻到的传说。两个姑娘手上很快布满了冻疮,脸上起了皴裂的血口子,原本纤细的手指变得红肿粗糙,像十根胡萝卜。
但人,尤其是年轻的、被迫扎根的生命,总能在绝境中摸索出活下去、甚至开出不一样花来的方式。
二妹西桦,用“知识”和“文采”为自己筑起了一道精神的堡垒。 白天,她要和所有人一样,去林子里“倒套子”,或者去地里刨冻土、积肥。那是真正的重体力活,对一个从小体弱、在南方城市长大的女孩来说,每一镐头抡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位。寒风刮在脸上,像冰刀割肉,汗水却从里衣渗出,瞬间变得冰冷,黏在身上,难受至极。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清楚,抱怨和眼泪在这里毫无用处,只会让人看轻。她用沉默和一丝不苟的劳作,换取最基本的生存空间。
真正的战场在晚上。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冰冷的宿舍,在昏暗的、跳动的煤油灯下,别人早已累得倒头就睡,或者聚在一起用粗俗的笑话和抱怨排遣苦闷,西桦却会小心地从贴身包袱里,拿出几本用油纸仔细包裹、边角磨损的旧课本——数学、物理、语文。那是她从上海带出来的,是她的“命根子”。她缩在炕角,用冻得僵硬、裂口的手指,一页页翻着,用铅笔头在捡来的废纸上演算、默写。知识,对她而言,是这蛮荒世界里唯一确定、可以把握的东西,是连接她与文明世界的、脆弱的脐带,更是她坚信能够改变命运的、渺茫却固执的希望。她相信,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总有一天,会需要知识。她的刻苦和安静,引起了林场里同样处境艰难、却始终没有放弃思考的少数知青的注意。其中就有易德。
易德是个高瘦、戴眼镜的青年,话不多,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与这粗粛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他的父母和西桦的父母一样,是南下的干部,同样在运动中受到冲击。相似的出身背景,对知识的共同珍视,对现状不言而喻的抗拒和对未来的朦胧期待,让两个年轻的心很快靠近。他们会在劳动间隙,低声交流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会在飘雪的夜晚,躲在仓库角落,分享偷偷带来的、被翻烂的《普希金诗集》,用几乎冻僵的嘴唇,轻轻念出那些关于自由、爱情和远方的诗句,那一刻,仿佛连无边的寒冷和孤寂都被暂时驱散。后来,场部要组织宣传队(文工团),需要出黑板报,写宣传稿,排练节目。西桦的字写得清秀,文章也通顺,还会拉点简单的手风琴(跟母亲单位里一个阿姨学过一点),自然而然被选了进去。这成了她在繁重体力劳动之外,另一片可以喘息、甚至“发光”的小小天地。她在宣传队里如鱼得水,唱歌,写快板,编小戏,把林区生活用她的笔和略显生涩的表演展现出来,居然很受欢迎。易德也常常帮忙,两人合作无间。在这片被冰雪和单调劳动统治的天地里,这点精神上的慰藉和默契的陪伴,如同黑夜里相互依偎取暖的微光,珍贵得让人心颤。他们的感情,在这远离城市喧嚣、在严酷自然和同样严酷的政治环境中,如同冻土下顽强钻出的嫩芽,悄然生长。
三妹西敏,走的是另一条路。 她没姐姐那么多“心思”,对啃书本也提不起太大兴趣。林区的苦,对她来说是真切的、□□上的折磨,但她有一种近乎鲁莽的生命力和一种“自说自话”的乐观(或者说,是逃避)。她很快学会了用大嗓门说话,跟当地的东北姑娘学怎么在冰天雪地里把自己裹成球还不影响干活,怎么用最粗野的话骂那些想占女知青便宜的“二流子”。她的适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热气腾腾的泼辣。
然后,她认识了韩杰。韩杰也是上海知青,比她们早来两年,个子不高,沉默寡言,干活却异常扎实肯吃苦,皮肤被北地的风吹得粗糙黝黑,几乎看不出原本江南水乡的清秀轮廓。他不合群,总是独来独往,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和戒备。后来西敏才知道,他家在上海原本是开小文具店的,成分是“小业主”,运动一开始家里就遭了殃,父母被反复批斗,家也被抄过。他是背负着沉重的“家庭包袱”来到这里的,行事格外小心,生怕行差踏错,连累家人,也断送自己本就渺茫的前程。西敏的活泼、大胆,甚至有点“没心没肺”,像一道不讲道理的、炽热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灰暗压抑、谨小慎微的生活。起初他是躲避的,怕招惹是非。但西敏不管这些,见他活儿重,就大大咧咧地过来搭把手;看他总是吃最差的伙食,会把自己省下的半个窝头“强硬”地塞给他;在他生病发烧、躺在冰冷的炕上无人过问时,是西敏冒着被批评“界限不清”的风险,偷偷从卫生所弄来几片药,用自己省下的白糖冲了水,逼着他喝下去。她的好,直接,热烈,不容拒绝,带着一种天真的勇敢,或者说,莽撞。对韩杰这样在歧视和冷眼中长大、早已习惯用冷漠外壳保护自己的青年来说,这种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蛮横的温暖,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冰封的心防,在西敏日复一日、不知疲倦的“敲打”下,渐渐融开了一道缝隙。他开始默默回应,用他笨拙的方式:帮她干最脏最累的活儿,把分到的偶尔有一点点油星的菜拨到她饭盒里,在她想家哭鼻子时,沉默地递过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他的好,是实打实的,是渗透在每一天具体生存细节里的、沉默的温度,对举目无亲、在苦寒中挣扎的西敏来说,这种依靠和温暖,比任何诗篇和远景都更具吸引力。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热烈地回应了这份感情。当西桦委婉提醒她考虑一下“现实问题”,特别是韩杰的家庭成分可能带来的影响时,西敏把脖子一梗,圆眼睛瞪得老大:“成分不好怎么了?他人好!对我好!这就够了!那些虚头巴脑的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姐,你别学爸妈那一套!” 她的爱情,简单,直接,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一种天真的勇敢,或者说,固执。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拯救”韩杰,用她的阳光驱散他生命里的阴霾。
消息,随着姐妹俩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厚的家书,传回了上海。
当母亲孙兰在信里读到西桦提到“易德”,并含蓄地说明对方父母也是南下干部,本人好学上进时,紧锁了多年的眉头,竟然难得地舒展了一些。她甚至戴上老花镜,把信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对一旁看报纸的父亲西林说:“老西,你看,桦桦在那边,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这个易德,听起来倒是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两个孩子都有上进心,互相有个照应,也好。”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等运动形势好一点,是不是可以想办法走走关系,把两个孩子早点“弄”回来,或者至少调到好一点的地方。西桦的婚事,在她看来,不仅不是麻烦,反而可能是一条摆脱困境的路径,甚至是一桩值得期待的“好姻缘”。
然而,当她读到西敏在信里欢天喜地、毫无遮掩地描述韩杰如何对她好,并直言“我们就认定彼此了”时,孙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外面的阴天。她把信纸“啪”地拍在桌上,声音都尖了:“胡闹!简直是胡闹!韩杰?什么家庭?小业主!这是什么成分?敏敏是不是在那边冻糊涂了?这种人家也能沾?” 她立刻提笔回信,措辞严厉,勒令西敏立刻断绝与韩杰的来往,强调“这是原则问题,不能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西敏的回信来得更快,字迹潦草,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硬:“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韩杰人好,对我是真心的!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不回去了,就在这边安家落户!” 末尾那近乎决绝的宣告,让孙兰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天高皇帝远,她能拿这个从小被惯得有些任性、现在又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儿怎么办?真让她留在那苦寒之地一辈子?那绝不可能!她和西林商量来商量去,只能暂时采取“缓兵之计”,在信里语气放软,说“从长计议”,“先以革命友谊相处”,“等回来再说”,心里却想着,先哄着,等把人弄回来了,再慢慢“做工作”,总有办法让这不懂事的丫头回头。一场关于“同意”与“反对”的拉锯战,在相隔数千里的书信中无声展开,而西敏,凭着那股执拗的劲头,居然暂时占了上风。
这所有的波澜、抉择、喜悦与争执,传到西贝这里,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属于“旁观者”的模糊纱幕,以及纱幕后那清晰而尖锐的、属于“执行者”的琐碎与劳累。
西贝留在了上海,在棉纺厂当一名三班倒的挡车工。机器的轰鸣震耳欲聋,棉絮在空气中飞舞,沾满头发、眉毛、工作服。一个班下来,腿站得发僵,耳朵里嗡嗡作响,回到家,常常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但家,并没有因为她成为“工人”而有丝毫改变。母亲孙兰的注意力,大部分被远在东北的两个女儿牵动着,剩下的一小部分,则化作了对西贝更加具体、更加苛求的“指令”。
每到年关前,或者探亲假可能来临的时候,家里的气氛会变得不同。母亲会早早开始筹划,仿佛要迎接贵宾。她会拿出攒了许久的布票、棉花票,仔细计算着,然后对西贝吩咐:“去请东街口的王裁缝来一趟,量量尺寸,给桦桦和敏敏各做一身新罩衫,要卡其布的,耐穿。桦桦喜欢素净的,敏敏喜欢鲜亮点的,记清楚了。” 西贝就默默地去请。王裁缝来了,带着软尺和画粉,母亲会热情地张罗,拿出早就备好的、藏了许久的的确良或卡其布,讨论款式、腰身、口袋。西贝就站在一旁,帮忙递个剪刀,拿个线轴。她看着母亲对着空气比划妹妹们的身高,说着“桦桦好像又长高了些”、“敏敏肩膀窄,这里要收一点”,眼神里是她许久未见的、专注的温柔。那布料的光泽,裁缝画粉的痕迹,剪刀裁剪的“咔嚓”声,都透着一种与这个家的日常清冷截然不同的、郑重的仪式感。西贝会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旧工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衣角。没有她的尺寸,没有她的布。仿佛她是这个家里一个不需要新衣的、永恒的背景。
比做新衣更繁重、也更“实在”的准备工作,是准备吃食。母亲会想方设法弄来一些凭票供应的、稍微好一点的食材:几条不大的带鱼,几斤瘦多肥少的猪肉,一些糯米和粳米。然后,对西贝的指令就变得具体而庞杂:“鱼要收拾干净,切成段,用盐和料酒腌了,挂到阳台竹竿上晒成鱼鲞,北面风大,干得快。”“瘦肉剔下来,剁成茸,用小火在铁锅里慢慢焙,焙得干干的,酥酥的,做成鱼松肉松,好存放。”“米要炒,炒到焦黄喷香,磨成粉,用罐子装好,她们在那边缺油水,喝糊糊的时候撒一把,又香又顶饿。”
于是,西贝的休息日,就彻底淹没在这些活计里。窄小的厨房,油烟弥漫。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站在砧板前,低着头,用力地、一遍遍地剁着肉,刀与砧板碰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手臂酸麻。她在煤球炉上架起铁锅,用最小最小的火,手持锅铲,一刻不停地翻炒着米粒或肉松,油烟呛人,热气烘得脸颊发烫,汗水从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她仔细地把腌好的鱼段用麻绳穿好,挂到北阳台冷飕飕的风口,每天要去查看,翻面,防着野猫。她的手上,除了常年不愈的冻疮旧疤,又添了新的刀口和烫伤。她沉默地做着这一切,像一个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母亲有时会过来看看,用手指捻一点炒米或肉松尝尝,点点头,或者说一句“火候还差一点”、“盐放少了”,然后就走开,继续去忙她“更重要”的事——比如给妹妹们写信,或者算计着还缺什么。
那些鱼干的咸香,炒米的焦香,肉松的油酥香,渐渐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家,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弟弟西春在家时(他先按计划参军,后去了市郊农场“锻炼”,但离家近,时常回来),会大摇大摆地溜进厨房,看到晾着的鱼干或炒好的肉松,很自然地伸手就拿,放进嘴里大嚼,边嚼边评价:“嗯,这次味道不错。姐,多弄点,我带去农场给战友尝尝。” 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这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东西。西贝会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弟弟那张继承了父母优点、英俊却带着被宠惯了的理所当然神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这是给二姐三姐准备的,她们在那边苦。你要吃,那边罐子里还有一点上次剩下的。” 弟弟西春不以为意地“哦”一声,又抓了一把肉松,笑嘻嘻地说:“姐就是偏心,光惦记姐姐,不惦记弟弟。我也在‘锻炼’呢!” 说完,拿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出去了。西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麻木的凉。偏心?到底是谁偏心?从小到大,家里的资源,父母的关注,甚至未来的“名额”,不都是天经地义、毫无争议地向弟弟倾斜吗?弟弟自己,显然也早已习惯了这种倾斜,并视之为理所当然,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对。北方人,尤其是山东人那种“重男轻女”、“长子(子)为重”的观念,在这个家里,是深入骨髓、无需言明的铁律。而她,西贝,作为长女,却似乎连抱怨这种“不公”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是“规矩”,是“传统”。
弟弟西春的离开和“锻炼”,是平静而顺理成章的,甚至带着一种“镀金”般的优越感。 他继承了父母外貌上的优点,高大,眉眼俊朗,穿上崭新的军装,更是英气勃勃。参军,下乡,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必要的人生历练,是资本,是未来提拔的阶梯。父母为他打点行装,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和自豪。母亲给他塞钱塞粮票,恨不得把家底都给他带上,反复叮嘱“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提干”、“在农场注意身体,别太累着”。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话不多,但眼神里是满满的期许:“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是顶梁柱,要有出息。” 西贝也默默为他准备了一些耐放的吃食,但规模和用心程度,与给妹妹们的无法相比。西春笑嘻嘻地接过,看也没仔细看就塞进包里,说:“姐,等我提干了,请你吃好的!” 然后挥挥手,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对“广阔天地”的兴奋和一种隐约的优越感,离开了家。西贝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家里,男孩和女孩,从出生那一刻起,要走的路、能得到的资源、被寄予的期望,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轨道。而她,连同远在东北吃苦的妹妹们,都在这条“女娃”的轨道上,负重前行,而弟弟,则轻松地走在父母铺就的、更平坦宽阔的那条路上,并认为这一切天经地义。
终于,熬过了一个或两个寒暑,西桦和西敏的探亲假,像遥远冰川融化后淌下的第一缕溪流,姗姗而来。
她们回来的那天,家里像是提前过了年。母亲孙兰早早地催促西贝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连窗玻璃都擦得锃亮。父亲西林也特意请了假在家。门被推开,两个裹着厚厚棉大衣、脸被北风吹得红黑、却洋溢着激动笑容的姑娘站在门口,带着一身外面清冷的空气和陌生的、属于远方的风尘气息。
“爸!妈!姐!” 她们叫着,扑进来,带进来大包小包。
家里瞬间被各种声音填满——妹妹们叽叽喳喳的诉说,父母关切的询问,笑声,甚至还有隐隐的泪光。西贝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这团聚的一幕,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努力挤出来的微笑。她注意到,妹妹们确实变了。西桦瘦了些,但眼神更沉静,更有力,言谈间不经意流露出的沉稳和条理,是以前没有的。西敏则壮实了不少,嗓门更大,笑声更爽利,带着一股关外女子的泼辣劲儿,但看向父母时,眼底深处有一丝倔强的、等待审判的紧张。
她们带回的东西堆满了桌子一角:用旧报纸包着的、散发着浓郁森林气息的干蘑菇、黑木耳;一袋袋沉甸甸、外壳坚硬的榛子、松子;还有一块据说很珍贵的、油光发亮的“熊油”(她们再三说明是老乡送的,绝对合法),说是冬天抹手防冻裂有奇效。母亲高兴地一样样看着,摸着,嘴里不住地说“好,好,这都是好东西”,父亲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接着,就是试新衣。王裁缝做好的罩衫被拿出来,妹妹们欢天喜地地穿上,在父母面前转着圈。卡其布挺括,新衣服衬得她们经历了风霜却依然年轻的脸庞光彩照人。母亲拉着她们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和满意,嘴里念叨着“合身,真合身”,“在那边吃苦了,回来好好补补”。西贝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静静地看着。那新布料的颜色,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醒目,刺痛了她的眼睛。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在这样的对比下,灰暗得像一片影子。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问一句“西贝,你要不要也做一件?” 仿佛她的存在,她的衣着,是无需考虑的背景板。她默默地转过身,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外面客厅里的欢声笑语。
晚饭是难得的丰盛,母亲把攒了很久的肉票都用上了。饭桌上,话题自然围绕着妹妹们在东北的生活,以及那两个敏感的名字——易德和韩杰。
西桦说起易德,语气是平和的,带着欣赏,但也不乏谨慎。她提到易德如何坚持学习,如何在艰苦中互相鼓励,更多的是强调两人“志趣相投”、“共同进步”。母亲听得频频点头,偶尔插话问几句易德家里的具体情况,西桦都一一作答,清晰而有条理。父亲西林沉默地听着,不置可否,但神色是缓和的。气氛融洽,甚至透着一丝对“佳偶天成”的默许和期待。
轮到西敏,气氛就微妙起来。她倒是坦荡,直接说韩杰对她如何好,人如何实在能干,同是上海知青如何互相照应。母亲孙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夹菜的筷子也慢了。等西敏一停下,母亲就放下碗,看着小女儿,语气是尽可能缓和的,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反对:“敏敏,你还小,有些事不懂。韩杰这孩子,听你说,人可能是不错。但是,他的家庭成分,是个大问题。这不是我们嫌弃,这是现实!你跟他在一起,将来要背一辈子包袱,上学、工作、甚至孩子,都会受影响!你不能这么糊涂,只顾眼前!”
西敏立刻把碗一放,圆眼睛瞪起来,脸涨得通红:“又是成分!成分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韩杰是什么人,我比你们清楚!他对我好,真心实意!这就够了!别的我不管!你们要是不同意,我这次回去就不回来了!反正我也习惯了那边,我跟韩杰在那边过!”
“你——!” 孙兰气得手发抖,“你威胁我?!”
“我说到做到!” 西敏的倔劲上来了,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眼看就要吵起来,父亲西林重重咳嗽一声,沉声道:“好了!吃饭!大过年的,吵什么!” 他看了一眼小女儿,又看了一眼气得脸色发白的妻子,放缓了语气,对西敏说:“你的心情,爸爸理解。但这件事,不是小事。你要冷静。先吃饭,以后慢慢说。”
这“慢慢说”,其实就是缓兵之计。西敏不傻,但她看父亲态度不像母亲那样决绝,又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想闹得太僵,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但眼圈已经红了。饭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西贝自始至终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仿佛桌上的争执与她无关。她心里却像明镜一样。她看到母亲对西桦那门“好亲事”的暗自欣喜和盘算,也看到她对西敏选择的激烈反对和深深忧虑。她更看到,无论赞同还是反对,父母的情绪和精力,都围绕着远方的女儿和她们的选择。而她,西贝,这个留在身边、日复一日操持着这个家、从无“选择”可言的女儿,她的生活,她的感受,她的将来,似乎从未被纳入父母认真考量的范围。弟弟西春坐在父母旁边,大口吃着菜,偶尔插嘴问一句东北冷不冷,打不打得到野味,对姐姐们的感情问题似乎毫不关心,或许在他简单的认知里,姐姐们的事,终究是“别人家”的事,而他自己的人生,才是这个家庭未来的核心。西贝就像这房子里一件用了多年的旧家具,结实,耐用,永远在那里,承担着它的功能,却无人会去关心它是否也需要添一件新漆,或者有没有自己的“意愿”。那种被彻底忽略的、钝刀子割肉般的委屈和孤独,在妹妹们归家带来的鲜明对比下,在弟弟那理所当然的“中心”位置映照下,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锋利,切割着她早已习惯麻木的心。
饭后,西敏赌气回了房间。西桦帮着西贝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里,水声哗哗。西桦看了看姐姐沉默的侧脸,轻声说:“姐,辛苦你了。妈就是那样,操心多,脾气急。她不是不疼你。”
西贝手上动作不停,把洗干净的碗摞好,用干布擦干,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我知道。没事。你们在外头不容易,回来好好歇着。”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那个易德,对你好吗?”
西桦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点点头:“嗯。他……挺好的。我们互相鼓励。” 她没有多说,但眼底那一点光亮,是瞒不了人的。
西贝“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她能说什么呢?说羡慕?说祝福?似乎都有些不恰当。她只是觉得,妹妹们虽然吃了那么多苦,但她们的生命,似乎因为远离,因为艰苦,反而有了更多的可能性,更浓烈的情感,更清晰的挣扎和选择。而她,被钉在原地,生命仿佛是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单调的重复。连委屈,都因为日复一日的重复和无人看见,而变得有些矫情和奢侈了。
夜深了,妹妹们带着旅途劳顿和复杂心绪沉沉睡去。父母房间的灯也熄了。弟弟西春早就回自己房间睡下了。西贝收拾完厨房最后一点琐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她和妹妹们共用的房间(弟弟不在,她和两个妹妹挤一挤)。她摸黑爬上自己的那张小床(平时是弟弟的),躺下。黑暗中,她能听到对面床上妹妹们均匀的呼吸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一条清冷的光带。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毫无睡意。肩上仿佛还扛着那袋沉重的米,手上还残留着炒米的热气和油腻,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新布料的浆洗味道,耳朵里回响着饭桌上关于“成分”和“前途”的争执,眼前晃动着弟弟那张理所当然的、被偏爱的脸。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将她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她知道,过不了几天,妹妹们又会带着她精心准备、却一口未尝的鱼干、肉松、炒米粉,带着父母(至少是母亲)的复杂心情和新做的衣裳,再次踏上北去的列车,回到那片冰天雪地。而她自己,将继续留在这里,守着这个家,守着轰鸣的纺机,守着母亲苛责的目光,守着日复一日、仿佛没有尽头的劳作和沉默。远山的林涛呼啸,妹妹们的爱恨情愁,弟弟光明顺遂的前程,似乎都与她有关,又似乎都离她无比遥远。她只是那个站在原地,看着一切发生,然后默默转身,去收拾一地琐碎与尘埃的人。额头上那道川字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更深,更重,像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深深地刻进了她的生命年轮里。未来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她只是习惯性地,在无边的疲惫和孤独中,慢慢闭上了干涩的眼睛,等待着下一个黎明的到来,和随之而来的、必须继续的、坚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