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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暴眼(1966-1971) 风暴眼姐弟 ...


  •   田林家属院那个曾经充满零星笑声和短暂温情的大阳台,在1966年夏天到来时,仿佛也骤然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水泥的灰白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抑。日子并没有因为饥饿阴影的略微退去而变得轻松,反而被一种更喧嚣、更狂热、也更令人不安的巨大噪音所吞噬。这噪音来自高音喇叭里永不停歇的激昂口号,来自街头巷尾骤然多起来的、刺目的红色标语,也来自每个人心里那份无法言说的恐惧与茫然。

      西贝额头上那道川字纹,在动荡不安的空气里,仿佛又深凿了几分。她已经十五六岁了,身量抽高了些,但因为长期的体力消耗和营养不足,依旧瘦削得像一根被风刮得微微打晃的芦苇,只是这根芦苇的芯子里,是越来越硬、越来越沉默的质地。家里的日子,在父母都身居领导岗位的光环与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中,维持着一种如履薄冰的平衡。

      偶尔,会有穿着中山装或旧军装的客人来访,提着用网兜装着的、不多的几个苹果或一包点心。谈话总是关着门,声音压得很低。父母会礼貌地送客,那些礼物通常被母亲孙兰不动声色地收进里屋,很少会立刻拿出来分给孩子们。避嫌,是这个家庭新学会的、必须遵守的生存法则之一。弟妹们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些,他们在父母的荫庇和西贝的羽翼下,依然保留着一些属于孩子的、对外貌的天然骄傲。二妹和小妹出落得越发清秀,大眼睛,双眼皮,高鼻梁,小巧的脸盘,是那种走在学校里会让人多看两眼的漂亮姑娘。当姐弟四人难得一起走在路上时,常常能收获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那目光里,有对二妹小妹容貌的欣赏,有对弟弟这个家中独子地位的隐约了然,也有落在西贝身上时,那种短暂的停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这个姐姐,似乎没有完全继承父母外貌上的那些“优点”,她的脸更方正,眉毛更浓,眼神也更硬,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棱角的、甚至有些过于“大气”的长相,站在弟妹身边,总有一种微妙的、格格不入的抽离感。西贝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她不在乎,或者说,用更深的沉默把自己包裹了起来。美或丑,在生存和恐惧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父母的心思,显然更多放在他们认为“有出息”的孩子身上。二妹成绩好,身体虽弱,却被寄予了“考大学、有前程”的厚望。母亲孙兰谈起二妹的未来时,眼里会有难得的光亮。而对西贝,他们似乎早已默默达成了共识——这个女儿,能干,能扛事,是家里的支柱,但也仅此而已了。他们对她的学业从无要求,对她的未来似乎也毫无规划,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承接这个家的重担,然后沿着一条看得见的、辛苦的轨迹走下去。西贝自己,对书本也的确提不起太大兴趣。课堂上的知识,远不如排球扣杀那一瞬的畅快,也不如算计着如何用有限的粮票让全家吃饱来得实在。她的大部分精力,被学校的训练、永远也做不完的家务,以及心底那处永不愈合的暗伤占据着,分不出更多给那些遥远的、虚无缥缈的“前程”。

      弟弟,那个小时候像块橡皮糖一样黏着她的跟屁虫,如今个子蹿高了不少,有了少年的模样,但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依赖她。日子是苦的,是提心吊胆的,但孩子的心总能在缝隙里找到一点点甜。一个咸鸭蛋,母亲会仔细地切成匀称的六瓣,每人一瓣,用筷子尖小心地挑着吃,咸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能让一顿清粥也显得有滋有味。大夏天,如果母亲难得地批下几分钱“冷饮费”,四个孩子就能分到两根白糖棒冰。西贝总是那个负责“执法”的人,用菜刀背小心翼翼地敲成四截,分给大家。舔着那沁凉甜润的冰碴子,听着弟妹们满足的咂嘴声,那一刻的欢笑声是真实而脆弱的。最快乐的莫过于母亲偶尔提回两个墨绿色滚圆的大西瓜。那简直是家庭的节日。围坐在擦拭干净的饭桌旁,看着父亲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红瓤黑籽,汁水横流。每人捧着一牙,埋头啃着,瓜汁顺着下巴流,也顾不上擦。剩下的西瓜,会被仔细地放进一个装满井水的大红塑料盆里,镇上石头,沉在阴凉处。下次再吃,依旧是透心的凉。那种由食物带来的、简单的、共享的快乐,是灰暗日子里珍贵的闪亮碎片,短暂地照亮了孩子们的眼睛,也短暂地模糊了西贝眉间的愁绪。

      还有夏夜的露天电影。学校的大操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挂起雪白的幕布。得知消息的那天,西贝会早早打发弟妹们吃完晚饭,然后全家总动员,抱着旧凉席、小板凳,冲向操场去“抢占”有利地形。凉席铺开,就是他们的“领土”。电影开场前,是孩子们最兴奋的时光,追逐打闹,交换着关于电影内容的小道消息。如果正好有冰镇西瓜,那就更美了。坐在星空下,晚风习习,一边啃着甜凉的瓜,一边看着幕布上黑白的人影晃动,英雄战斗,坏蛋伏法……那是属于那个年代集体记忆的、难得的松弛与欢乐时刻。西贝通常安静地坐着,看着弟妹们兴奋的侧脸,听着周围嘈杂的人声,心里会获得片刻奇异的宁静,仿佛外面的风暴暂时被隔绝在了操场的围墙之外。

      然而,围墙之外的风暴,正以惊人的速度和破坏力,席卷一切。

      “□□”开始了。这个词汇像一颗巨大的、燃烧的陨石,骤然砸进西贝一家原本就紧绷的生活,将一切短暂的温馨与脆弱的平衡砸得粉碎。大字报铺天盖地,墨迹淋漓,贴满了单位墙壁、学校公告栏,甚至家属院的楼门口。那些熟悉的叔叔阿姨的名字,常常以触目惊心的方式出现在“打倒”、“批臭”的标题下面。□□,戴着鲜红的袖章,喊着震天的口号,成群结队地走过,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狂热、愤怒和茫然的奇异光亮。各种“运动”、“批判”、“斗争”接踵而至,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恐惧的味道。

      孙兰和西林,一个是妇女干部,一个是大学校长,又都是专业军人出身,在“揪出□□”、“清理阶级队伍”的浪潮中,几乎毫无悬念地成了“众矢之的”。西贝和弟妹们惊恐地发现,家,不再是避风港。父母经常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一群戴着红袖章、表情严肃的年轻人(有些甚至面孔稚嫩,曾是他们的学生或下属)从家里、从单位带走。门被粗鲁地推开,呵斥声,翻找声,父母沉默或被推搡着离去的背影……这些场景成了家常便饭。每一次父母被带走,剩下的四个孩子就会像受惊的小兽,本能地蜷缩在一起,互相紧紧挨着,仿佛能从彼此单薄的身体里汲取一点点对抗无边恐惧的温暖。小弟会死死抓住西贝的衣角,小妹把脸埋在她怀里,二妹则脸色惨白,咬着嘴唇,身体微微发抖。西贝是最大的那个,她不能抖,不能哭。她得挺直脊梁,用自己那副瘦硬的肩膀,挡住弟妹们面前一部分狰狞的风雨。她会用力回握弟弟的手,低声说:“别怕,爸妈会回来的。” 声音干涩,但异常坚定。尽管她自己心里也慌得如同擂鼓,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比这更可怕的是“抄家”。那些戴着红袖章的人,有时会拿着盖了红印的纸,理直气壮地闯进来,声称要“清查□□罪证”。他们翻箱倒柜,撬开锁着的抽屉,把书本、信件、照片扔得满地都是,用棍子敲打墙壁和地板,寻找莫须有的“秘密电台”或“变天账”。家里瞬间一片狼藉,像是被飓风扫过。西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突然想起一样东西——姥姥最后来上海时,除了那几张毛票,还曾悄悄塞给她一个小小的、用红布包着的、沉甸甸的东西。那是一把小小的、黄澄澄的金鞋拔子,姥姥说是她当年的嫁妆之一,留着“万一有个难处”。西贝一直把它藏在枕头芯的最深处,从未示人。此刻,看着那些人疯狂翻找的身影,无边的恐惧攫住了她。这东西要是被翻出来,“私藏金银”、“企图变天”的帽子立刻就会扣上来,后果不堪设想!趁那些人不注意,她假装帮忙收拾被翻乱的衣服,飞快地摸出那个小红布包,紧紧攥在手心,冷汗瞬间湿透。她溜到厨房,借口倒水,迅速将小红布包塞进灶膛的灰堆深处,用火钳拨了拨,掩盖好。心跳如雷。后来,趁夜深人静,全家惊魂未定无人注意时,她偷偷摸出家属院,跑到远处一片荒废的苗圃,找了一棵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歪脖子小树,在树下挖了个深坑,将那个小红布包埋了进去,用力踩实。月光下,她看着那平平无奇的地面,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片冰凉的、更深的空洞。她亲手埋掉了姥姥留下的、最后一点有形的念想,也埋掉了自己心里一部分对温暖的残存依恋。为了生存,有些东西必须舍弃,连告别的仪式都不能有。

      父母被游街、戴高帽、批斗的次数越来越多。西贝曾偷偷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看到父亲西林那总是挺直的背脊,被强行按下去,头上戴着纸糊的尖帽,脖子上挂着沉重的牌子;看到母亲孙兰头发被揪乱,脸上被抹了黑灰,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中踉跄。她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忍住不冲上去,不哭喊出来。心里那股不服输的、执拗的劲,像野火一样烧灼着她,但又被更强大的理智和恐惧死死压住。她不能冲动,不能添乱。父母不在,她就是弟弟妹妹的主心骨,她必须冷静,必须硬撑。她学会了把所有的愤怒、痛苦、恐惧,都深深埋进心底最坚硬的角落,用更紧的眉头和更沉默的劳作来对抗。

      学校早已停课,学生们都被组织起来,戴上了红袖章。西贝和弟妹们也被迫卷入这狂热的洪流。他们跟着队伍,去“抄家”,去“破四旧”,去参加各种声讨大会。但西贝有她自己顽固的原则。当队伍冲进某个熟悉的叔叔家,开始□□时,她总是默默退到人群最后,或者主动要求“看管自行车”、“守在门口”。她无法对那些曾经和蔼地跟她打招呼、给她塞过一颗糖的邻居长辈动手,无法面对那些被撕毁的书籍、被砸碎的相框时心里翻涌的难过与荒谬感。她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场集体的疯狂,用沉默和消极执行,进行着微弱的、无用的抵抗。为此,她没少被小头目批评“斗争性不强”、“有温情主义”,有时分配“战利品”(不过是一些不值钱的旧书或瓷器碎片)时,也常常被有意无意地忽略。她不在乎。她宁愿吃亏,也要守住心里那条模糊却不容逾越的底线。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是消息突然传来——父亲西林在一次激烈的批斗会后,被一伙极端分子套上麻袋,绑上砖头,要拉到江边“沉江”!

      西贝听到这消息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脚冰凉。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像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朝着黄浦江的方向拼命奔跑。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在胸腔里要炸开,喉咙里泛起血腥味。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找到爸爸!

      等她气喘吁吁、满脸泪汗地跑到据说的事发江边,那里却空无一人。只有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单调而冷漠的声响。夕阳把江面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西贝茫然地站在江堤上,四处张望,视野里只有空旷的码头、废弃的驳船和沉默流淌的江水。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爸爸……没了?

      就在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时,一个戴着眼镜、她依稀记得是父亲单位里另一个“靠边站”的、平时很和气的叔叔,匆匆从隐蔽处走过来,压低声音快速对她说:“西贝,别慌!你爸没事!那伙人刚把他带到这儿,就被另一派(组织)的人截住了,说是要带回去继续批斗,其实是救下来了!现在人在我们那边,安全。你快回家,别声张,照顾好弟弟妹妹!”

      西贝愣愣地看着他,巨大的情绪落差让她一时无法反应,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往下流,混着汗水和灰尘。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点头,然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回到家,看到弟妹们惊恐的眼神,她才“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嚎啕,是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抽泣。那天晚上,她紧紧搂着弟弟妹妹,一夜未眠。这样的惊魂时刻,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反反复复,成了常态。今天被这派抓走批斗,明天可能被那派“保护”起来,后天又不知会被带到哪里。西贝就在这无尽的提心吊胆和短暂的喘息中,硬生生把自己磨砺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坚韧。她必须成为风暴眼里那根最稳的、不会折断的柱子,哪怕心里早已千疮百孔。

      时间的齿轮在混乱中艰难转动,转眼到了1968年底。 就在西贝刚被学校(当时已近乎瘫痪)象征性地“分配”到附近一家棉纺厂当学徒工的第二周——这意味她可以暂时留在城市,有一份微薄但固定的收入——新的政策“上山下乡”运动,像另一道命令,席卷了全国。所有中学毕业生,除了少数“特留”的(如已分配工作者、独生子女、身体残疾等),几乎全部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西贝刚刚因为有了“出路”而稍感安定的心湖,也砸碎了母亲孙兰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当政策明确,二妹和小妹(弟弟年龄还小,暂时轮不到)的名字赫然在列,必须下乡时,孙兰的脸色铁青,回到家,关上门,第一次没有压抑声音,对着西贝,更像是对着不公的命运低吼:“凭什么?!凭什么我身体最弱、成绩最好的二妹要走?那个……” 她猛地顿住,眼睛刀子一样剜向西贝,里面充满了不甘、怨愤和一种无处发泄的痛楚,“……那个最不贴心的,反而能留在城里?!”

      西贝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她看着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偏心与迁怒,心里那点因为“留下”而产生的、对未来的模糊期待,瞬间碎成齑粉。原来,在母亲心里,留下不是幸运,是错误;是她,西贝,这个不讨喜的、粗笨的大女儿,不合时宜地占据了本应属于她心爱二妹的“避风港”。委屈像毒藤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困难。她何尝不想走?她多少次梦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离开母亲冰冷的眼神和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去一个全新的、也许同样艰苦,但至少不用日夜面对这种不公的地方!可是,命运再一次把她钉在了这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转过身,拿起抹布,开始用力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桌面,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平,都擦进那木头纹理里去。

      二妹和小妹的离开,是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站台上挤满了哭哭啼啼的知青和送行的家属。二妹脸色苍白,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家的不舍(情绪中也有对大姐的不忿,因为如果那年父亲西林不曾带回她,那也许自己就会留下来)。小妹倒是没心没肺些,还在东张西望。母亲孙兰红着眼圈,把攒了许久的粮票和几块钱塞进二妹手里,反复叮嘱,声音哽咽。父亲西林沉默地站在一旁,眉头深锁,拍了拍两个女儿的肩膀。西贝也来了,她帮着把行李塞进拥挤的车厢,对妹妹们只说了一句:“到了写信,自己当心。” 火车拉响汽笛,缓缓开动,带走了妹妹们,也仿佛带走了这个家最后一点属于“孩子”的鲜活气。西贝看着越来越小的火车,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为妹妹们的前路担忧,还是为自己必须继续面对的、只剩下母亲冰冷目光的家而感到更深的疲惫与绝望。

      妹妹们走后,家里的空间似乎变大了,但空气却凝固了,更冷了。母亲孙兰把对女儿远行的担忧、对时局的无能为力、对丈夫处境的焦虑,以及对命运不公的怨气,变本加厉地倾泻在西贝身上。无论西贝做什么,似乎都是错的。饭煮硬了是“存心糟蹋粮食”,煮软了是“偷懒省火”;地没扫干净是“眼里没活”,扫太干净是“浪费时间不务正业”;说话是“顶嘴”,不说话是“哑巴给谁看脸色”。西贝感觉自己像活在无形的针毡上,动辄得咎。母亲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挑剔和不加掩饰的冷淡,仿佛她不是女儿,而是这个家里一个多余又碍眼的存在,一个错误的存在。

      西贝心里那点想要“逃离”的火苗,从未熄灭,反而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压抑中,越烧越旺。 参军!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跳进她脑海。军人,在那个年代是光荣的,是许多年轻人向往的道路。更重要的是,部队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纪律严明、相对单纯的环境,或许能让她彻底离开这个家,呼吸一口不一样的空气,甚至……找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价值和尊严。

      这个念头让她死水般的生活注入了一丝活力。她偷偷打听到了征兵报名的地点和要求,利用休息日,揣着好不容易开来的介绍信和填好的申请表,怀着一颗忐忑又充满希望的心,找到了部队的临时征兵点。接待的干部看了她的材料,对她瘦削但结实的身板和眼中那股执拗的劲头似乎有点兴趣,让她做了简单的体检和问答。一切似乎都很顺利,西贝拿着盖了初步同意章的申请表走出来时,觉得头顶阴沉的天空都亮了几分。也许,转机就在这里。

      然而,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就被一盆冰水狠狠浇灭。她还没走出征兵点所在的院子,父亲西林就像从天而降一样,脸色铁青地堵在了她面前。他显然是得到了消息,匆忙赶来的。

      “把申请表给我。” 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西贝下意识地把申请表藏到身后,倔强地看着父亲:“为什么?我想参军。”

      “胡闹!” 西林低喝一声,不由分说,一把将她藏在身后的申请表夺了过去,看也没看,“刺啦”几声,当着她的面,撕得粉碎!纸屑像雪片般飘落在冰冷的地上。

      西贝呆呆地看着那些碎片,仿佛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裂的声音。她抬起头,眼睛通红,嘶声问:“为什么?!凭什么我不能去?!”

      西林看着女儿眼中瞬间熄灭的光和深切的痛苦,嘴唇动了动,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最终还是硬着心肠,用更低、更沉、却也更加残酷的声音,说出了真相:“一个家,只有一个参军的名额。这个名额,要留给你弟弟。他是男孩,是西家的根。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回去,好好上你的班,照顾家里。”

      山东人。长子。重男轻女。家庭的资源。弟弟的前程。这些冰冷的、现实的、她无法反驳的“道理”,像一把把钝刀子,再次凌迟着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原来,在那个“名额”面前,她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她的渴望,她的挣扎,她的那一点点想要挣脱命运、寻找自我出路的努力,在“家庭利益”和“长子为嗣”的传统面前,是如此的微不足道,如此的不值一提,甚至是一种需要被立刻扼杀、以免影响“大局”的“不懂事”。

      西贝没有再说话。她慢慢地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地上那些被撕碎的纸屑,握在手心,碎纸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然后,她站起身,看也没看父亲,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背影单薄,僵硬,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木偶。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也卷走了她手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灰烬。额头上那道川字纹,在惨淡的天光下,深得像是永远也化不开的墨迹,刻进了她十六岁的、荒芜的生命里。前路茫茫,家的枷锁沉重,时代的洪流汹涌,而她,西贝,似乎被注定要在这夹缝中,继续她沉默而坚忍的、看不到尽头的跋涉。只是这一次,连心里那点微弱的、关于“远方”的念想,也被亲手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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