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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的家(1957 秋-1958 冬 上篇) 从掖县的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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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的“哐当”声,最终停在一扇沉重的黑色铁艺大门前,那声音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在异乡潮湿的空气里戛然而止,留下一片突兀的寂静。门内,是一条短促的、铺着灰白色碎石的小径,冷冷地通向一幢两层的、带着些许落寞洋派的小楼。楼是灰白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沉默的红砖,诉说着无人关心的往事。窗户是城里才有的拱形,嵌着斑斓却蒙尘的彩色玻璃,在1957年深秋午后那种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几缕幽微的、怯生生的、与掖县旷野直白阳光截然不同的光晕,虚幻得像一场触摸不到的梦。楼前有棵歪脖子梧桐,叶子黄了大半,在带着黄浦江咸湿水汽的风里瑟索着,光秃的枝桠固执地指向铅灰色的、低矮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空气里没有掖县的风沙土腥,也没有记忆里任何一种熟悉的气味,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旧书页在梅雨季里捂久了,混合着灰尘和潮湿木头的气息,冷清地、带着距离感地钻进西贝的鼻腔。
父亲西林用一把黄铜钥匙,费力地打开那扇厚重的、漆皮斑驳的木门。里面很暗,过了好几秒,西贝的眼睛才从外面天光里挣扎出来,慢慢适应这片陌生的昏暗。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高高天花板上那些繁复的、积着灰的石膏线花纹,像某种巨大而沉默的生物褪下的华丽空壳。客厅大得让人心慌,铺着一张褪了色、边缘磨损出毛糙流苏的旧花地毯,图案模糊不清。家具很少,几张笨重的深色沙发沉默地蹲在角落,一张巨大的、带着无数小抽屉的写字台像一堵黑色的墙,矗立在房间中央,都蒙着一层均匀的薄灰。午后的光线,透过那些彩色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变了形的、幽幽的彩色光斑,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更添几分诡异的疏离与不真实。一切都空旷得可怕,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在陌生与压抑下“怦、怦”的、孤单而惊慌的跳动声,还有自己细微的呼吸,在这寂静里被放大。
一个女人,从侧面幽暗的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并不重,甚至有些轻,但在这坟墓般的寂静里,每一步都清晰得像踩在人的神经末梢上。她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几乎能看见锋利折痕的藏青色列宁装,短发齐耳,用两枚黑色的、最简单的发卡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一丝乱发也无。脸是端正的,皮肤是城里人那种不见日头的、缺乏血色的白皙,没什么皱纹,但也几乎没什么可以称之为表情的波动,像一张精心裱糊过的、平整的纸。她停在西贝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不再靠近。目光平静地、自上而下地扫过来,像两盏功率稳定、温度恒定的探照灯,冷静地掠过西贝身上那件从掖县穿来、打着补丁、沾满千里风尘的旧棉袄,掠过她脚上那双鞋头快磨穿、边缘绽线、沾着泥点的布鞋,最后,定格在她那张因长途跋涉、紧张恐惧和未干的泪痕而紧绷、脏污、写满茫然的小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姥姥看她时几乎要溢出来的、能将人融化的暖,没有姥爷骂她时胡子翘起的、外厉内荏的怒,甚至没有掖县邻居婶子们那种带着烟火气的打量与直白的好奇。那是一种纯粹的、冷静的审视,带着精确的距离感和一种西贝无法理解的、近乎本能的评估意味。
“回来了。”她开口,声音也是平直的,没有起伏,是西贝能听懂的北方话,但字正腔圆,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用刀裁过,像工厂高音喇叭里定时播送的通知,或是收音机里那种没有面孔的播音员在念一篇严肃的社论。没有疑问,没有感叹,只是一个冰冷的、确认事实的陈述。
“这是你母亲。”父亲的声音在旁边干巴巴地响起,像是为这个陈述做一个必要的、程序性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注解。
西贝的嘴唇动了动,那声“妈”像一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硬石头,骤然卡在喉咙最深处,硌得生疼,堵得她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她拼命想吞咽,想把它吐出来或者咽下去,可它纹丝不动,只是沉重地、冰冷地梗在那里,带着陌生的棱角。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失去血色的嘴唇,把一声细微的、受惊般的抽气也死死憋了回去,瘦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女人——她的母亲孙兰——身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像地洞里探头探脑的小动物,依次探出三个小脑袋,从高到低,排列得近乎整齐。最前面的是个女孩,比西贝矮大半个头,身形单薄,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淡青的血管。大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怯懦和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的、观察性的好奇。她微微喘着,细瘦的、指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扶着冰凉的楼梯栏杆,仿佛那是她在这陌生对峙场面中唯一的依靠。她应该就是父亲说过,比自己小两岁的“二妹”。她旁边,紧挨着一个更小一点的女孩,正无意识地吮着拇指,圆脸蛋,眼睛乌溜溜地、不加掩饰地转着,打量着西贝这个“天外来客”,这是“小妹”,比自己小三岁。最后面,扒着栏杆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因为极度的惊讶与好奇而瞪得圆溜溜的、乌黑发亮的眼睛的小男孩,是“弟弟”,比自己小了整整四岁。他们都穿着干净整齐的、颜色鲜亮(至少在西贝看来是如此)的毛衣和挺括的卡其布罩衫,脚上是系带的、灯芯绒面的棉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西贝完全陌生的、属于“城里单位小孩”的整洁、规矩与一种隐约的优越感,和她自己这一身风尘仆仆、补丁摞补丁、散发着旅途困顿与乡土气息的“乡下”装扮,壁垒分明,宛如两个世界的人不小心撞在了一起。
“这是你二妹,小妹,和弟弟。”父亲补充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介绍新家人的温情,更像是在完成一个点名程序,或者宣读一份需要存档的家庭人员名单,确保没有遗漏。
西贝死死攥紧了手里那个早已空瘪、却被她一路紧张的汗水浸得发潮发硬的蓝布包袱,指甲深深掐进粗砺的布里,几乎要掐断那可怜的布料。她只是愣愣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和隐隐的刺痛,看着这三个从血缘上理应最亲近、此刻却比掖县任何邻居孩子都要陌生的“亲人”。他们也沉默地、带着某种小动物面对闯入者时的本能警惕和毫不掩饰的好奇,回望着她,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只有墙角那座老式三五牌座钟,不受影响地发出“滴答、滴答、滴答”缓慢、沉重、一丝不苟的响声,像在冷酷地丈量这凝固尴尬的时光,又像在为某种未知的倒计时读秒。
二妹忽然压抑地、短促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随之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病态的红晕。母亲孙兰几乎在咳嗽响起的瞬间就转过身,动作快得带着一种西贝完全陌生的、本能的敏捷与条件反射般的关注。她伸出的手,不是拍,而是极轻、极快地在那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背上顺了两下,低头询问,声音里的温度是刚才面对西贝时完全没有的,虽然依旧不高,却有了明确的指向:“又不舒服了?药按时吃了没?”
那一点点骤然转移的温度,像一根细小的、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西贝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明确的区分意味。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厨房的方向传来,伴随着锅铲与铁锅轻微的碰撞声。一个系着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围裙、面容和善圆润的妇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擦着一块抹布。她看到僵在门口的西贝,眼睛先是一愣,随即迅速弯成了月牙,露出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小簇火苗,瞬间搅动了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冰冷空气。“先生回来啦?路上辛苦辛苦!”她的声音带着柔软的、婉转的江南口音,但她说得很慢,咬字清晰,努力让西贝能听懂,“这就是西贝吧?哎哟,这小人,一路从山东过来,不容易不容易!看看这小脸,都瘦尖了。” 她是保姆,姓王,大家都叫她王阿姨。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接过西贝手里那个被攥得变形的包袱,又停住,只是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西贝齐平,笑眯眯地看着西贝紧绷的、写满戒备与惶惑的小脸,声音放得更柔:“房间都收拾好啦,在二楼,窗户朝南,亮堂,挨着弟弟妹妹们。囡囡,路上累坏了吧?先跟阿姨来,洗把脸,暖和暖和,啊?”
“囡囡”这个称呼很奇怪,软糯糯的,和掖县“妮儿”的干脆截然不同。但那语气里的、毫不作伪的暖意与接纳,西贝捕捉到了。至少,在这冰冷、陌生、充满审视的大房子里,有一个能对她这样笑,会用一种她能勉强理解的、温和的、带着烟火气的方式对她说话的人。西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善意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死死攥着包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一点点缝隙。
这幢空旷、寂静、带着彩色玻璃和陌生气味的小楼,就此成了西贝在上海最初、也最不真实的、被称为“家”的驿站。父亲西林是某重要机械大学的校长,母亲孙兰是市妇女联合会一个部门的主任。他们的工作,从父母偶尔简短的交谈、王阿姨小心翼翼的只言片语、以及那些堆在写字台上的厚重文件和深夜未熄的灯光里,西贝模模糊糊地知道,是“很忙”、“很重要”、“有很多会要开”的。他们常常在天色未明的寒气中就出门,披着浓重的夜色、带着一身疲惫的冷气才回来。家里漫长的白日,常常只有西贝、三个彼此还十分生疏、需要她费力去辨认和相处的弟妹,以及轻声细语、手脚麻利、仿佛永远在厨房、洗衣房和各个房间之间忙碌穿梭的王阿姨。西贝很快发现,二妹身体比较弱,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天气稍一变,秋风一起,就容易感冒咳嗽,脸色总是缺乏生命力的白,像久不见阳光的瓷器。她是这个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饭桌上稍好一点的菜,父母偶尔带回的稀罕零食,关切的目光和下意识的叮嘱,总是先落在她身上。而西贝自己,这个从北方乡下突然闯入的、带着一身洗不掉的土气和生活习惯的“长姐”,则更像一个需要被观察、被评估、被尽快纳入这个家庭既定运转轨道和规则的、略微突兀的“新变量”。她开始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尤其是在看到父母对二妹流露出那种她全然陌生的、带着明确疼惜的温柔时,在她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这里的语言、做不好很多“城里”事情、仿佛是个笨手笨脚的傻瓜时。那眉头间细细的、稚嫩的褶皱,从踏上上海土地、推开这扇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悄然滋生、蔓延,渐渐成了她脸上一种挥之不去的、混合着困惑、倔强与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落寞与自卫的标志。
最初的、也是唯一一段称得上轻松的时光,来自小楼后面那个被高墙围起来的、意外被发现的后院。
那天,弟弟悄悄蹭到她身边,扯了扯她浆洗得发硬的衣角,凑到她耳边,带着发现惊天秘密般的、压低的兴奋,用气声神秘兮兮地说:“姐,后面,有兔子!真的,我看见了!”
西贝将信将疑。这冷冰冰的、带着彩色玻璃和高高天花板的房子里,怎么会有兔子?那种属于田野和草地的、活蹦乱跳的生命?但她抵不过弟弟眼中纯粹的兴奋,也被那“兔子”两个字勾起了一丝遥远而亲切的联想。她被他拉着,穿过一道平时总是紧闭、此刻却虚掩着的、油漆剥落的侧门。
眼前豁然开朗,光线涌入。
那是一个不算大、但充满了蓬勃、杂乱、鲜活生机的小天地,与楼内那种刻意维持的整洁与死寂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是两个背对背的世界。一角用粗细不一的竹篱笆勉强围出几畦菜地,绿油油的鸡毛菜挤挤挨挨,攀着细竹架的豇豆藤蔓蜿蜒向上,开着淡紫的小花,一切都长得恣意而精神,叶片上还挂着清晨未晞的露珠,亮晶晶的。旁边有个用红砖和旧木板草草搭就的简陋鸡窝,里面两只肥硕的芦花鸡正悠闲地“咕咕”踱步,用铁爪不紧不慢地刨着地上的沙土和草籽,神态安然。然而,最让西贝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剧烈跳动起来,眼睛瞬间被点亮、再也移不开的,是墙角一个用旧木箱粗糙改造成的兔笼。里面,两只毛茸茸的、雪团似的小兔子,正警觉地竖起长耳,黑玻璃珠般湿润的眼睛怯怯又无比好奇地探出来,粉嫩的三瓣嘴无意识地蠕动着,打量着门口的闯入者。
这景象,像一道炽热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心里自从离开掖县后就层层累积的厚重冰壳与陌生隔膜,精准地、猛烈地击中了记忆深处某个最柔软、最鲜活的角落——那里有掖县一望无际的田野,有撒欢奔跑的伙伴,有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自由的风,有姥姥怀里安稳的温热。她一直紧锁的眉头,在这一刻不自觉地、微微地松开了些,甚至因为惊讶和瞬间涌上的复杂情感,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呵出一小团白气。
“这是爸爸以前弄的,” 二妹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倚在斑驳的门框边,细声细气地说,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点活物的气息和弟弟妹妹的兴奋,也沾染了一丝稀薄的、活泼的血色,“妈妈说,可以省点菜钱,鸡蛋也能换东西。” 小妹已经不管不顾地欢呼着,跌跌撞撞跑向兔笼,弟弟则兴奋地试图伸出小手,去揪那篱笆边最嫩的一撮菜叶。西贝几乎是出于一种深植于骨血里的本能,一个箭步上前,略显粗鲁地拦住弟弟那只不安分的小手:“别揪!揪了就不长了!等下就没得吃了!” 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带着掖县口音的干脆。然后,她才慢慢蹲下身,凑近那个散发着干草和动物气味的兔笼,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她伸出还带着冻疮初愈后淡粉色疤痕的食指,极其小心地、轻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只兔子那湿润冰凉的鼻尖。那温暖的、茸茸的、生命在指尖下清晰跃动的触感,像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让她心里某个自离开掖县后就一直紧绷、冰冷、蜷缩着的角落,“哗啦”一下,微微地、柔软地塌陷了一小块,涌进一股带着青草味的暖流。
那段时间,这个小院成了西贝在这庞大陌生城市里,唯一可以稍稍卸下心防、自由呼吸片刻的、短暂的避风港。放学后(她很快就要面对对街那所让她潜意识里充满恐惧的红砖小学了),她会主动带着眼神渴望的弟妹,去院子角落拔那些生生不息的兔子草,小心翼翼地、一把把喂给那两只似乎永远也吃不饱的兔子,着迷地看着它们三瓣嘴飞快地、贪婪地蠕动咀嚼,发出细碎的、令人心安的声音。她会跟着王阿姨,学怎么摘豆角才不会扯断脆嫩的藤蔓,怎么拔青菜才能不伤到主根、下次还能再长。手指沾上湿润的、冰凉的泥土,闻到植物根茎断裂处散发出的那股清冽微辛的气息,会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扎根般的踏实,仿佛通过这最原始的动作,重新触摸到了脚下沉默而坚实的大地,暂时忘却了周遭的格格不入。她甚至敢在母鸡“咯咯哒、咯咯哒”地高叫着、炫耀般跳出鸡窝后,等王阿姨小心地捡走了那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光滑微温的鸡蛋,再偷偷地、迅速地伸出手,去摸一摸草窝里残留的、蓬松的干草和那一点点珍贵的余温。每当这时,王阿姨总会小心地捧着那枚椭圆形的、泛着淡淡肉粉光泽的鸡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笑眯眯地,用一种西贝后来才慢慢明白是“精打细算”、“计划经济”式的语气,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西贝听:“攒起来,攒多了,好去换点粮票,或者卖给需要的人,贴补贴补家用,盐啊糖啊,都是钱。” 西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鸡蛋不是用来直接吃的,而是一种可以交换的、珍贵的物资”这个概念,像一颗坚硬的种子,被深深埋进了她年幼但已开始学习计算的心田。有一次,她看着二妹皱着眉,小口小口喝下那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汁,忍不住抬起眼,小声问正在淘米的王阿姨:“王阿姨,二妹身体弱,不能……给她吃一个鸡蛋吗?就一个,补补。” 王阿姨正在淘米的手顿了顿,水声淅沥。她转过头,看着西贝清澈却带着早熟忧虑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用围裙角擦了擦手,然后摸了摸西贝细软发黄的头发:“囡囡,鸡蛋金贵呀。咱们国家现在搞建设,样样都要计划,粮食紧张。一个鸡蛋能换□□票,或者一毛多钱。换了粮票,全家都能多吃一口扎实的米饭;那一毛多钱,也许就是你二妹下一副药里的一味药引子钱。这日子,就得从牙缝里一分一厘地省出来,算计着过。” 西贝听了,不再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再看到那光溜溜、温热、象征着营养的鸡蛋时,她眼神里便多了份超越年龄的慎重与明白,仿佛那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吃的蛋,而是一小捧可以活命的米,一小包能治病救命的药,是维系这个“家”某种脆弱而精确平衡的、沉甸甸的“硬通货”,充满了复杂的、属于成人世界的计量与权衡。
然而,最大的陌生、最坚固柔软的壁垒,很快就在对街那所红砖墙的“市立第一实验小学”里,以一种温柔悦耳却又无比残酷的方式,轰然降临,将她彻底吞没,无所遁形。
教室比老孙家的堂屋亮堂十倍、干净百倍,玻璃窗大得能清晰照出人影,擦得一尘不染,反射着明晃晃的天光。可当那个穿着合体列宁装、头发梳得光洁如缎的女老师站上讲台,用纤细的手指捏起粉笔,张开涂着淡淡口红的嘴,一连串轻快、绵软、糯滑、黏连在一起、带着无数婉转起伏尾音的上海话音节,便像黄梅天里淅淅沥沥、无孔不入的雨丝,又像一张无形而柔韧致密的丝网,劈头盖脸、温柔而坚持地将她笼罩、缠绕。她拼命睁大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竖起耳朵,恨不能生出兔子般的长耳,可那些滑溜如泥鳅的音节,左耳进右耳出,一个也抓不住,留不下任何意义的痕迹。她只看见老师的红唇优雅地开合,看见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整齐排列又全然陌生的符号,周围的同学时而发出会意的、压低的笑声,时而齐声朗读着什么,那声音清脆整齐,充满了一种她无法理解、更无法融入的、带着独特韵律的自信。她变成了教室里一个安静的“聋子”和“哑巴”,被困在透明的、完全隔音的玻璃罩里,能清晰看见外面那个鲜活流动、笑语喧哗的世界,却听不清任何核心的语义,也丧失了发出任何属于自己声音的能力与勇气。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和灭顶的孤独,像黄浦江冬日浑浊的潮水,无声而凶狠地将她淹没,手心瞬间沁出冰冷黏腻的汗,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无助地撞击。
下课铃声有时是短暂的解脱,但更多时候是另一种公开的、细碎的煎熬。同学们像得到赦令般,呼啦一下聚拢成几个小小的、流动的圈子,那些轻快的、咕哝般的、音乐咒语般的语言再次流淌开来,形成一个个她无法靠近、无法穿透的、漾着亲密笑意的小小漩涡。她有时鼓起残留的、从掖县带来的勇气,带着怯生生的、讨好的意图,试图靠近那些看起来最和气的同学。可他们看她一眼,那欢快的交谈便会微妙地停顿一下,空气凝固一秒,然后几个人心照不宣地、极其自然地换到稍远一点的窗边或走廊,声音刻意压低下去,变成更加紧密的、头碰头的窃窃私语,其间夹杂着几声迅速瞥她一眼又飞快移开的、压抑的、含义复杂的嗤笑。那笑声里的东西,她无需听懂每一个字也能精准地捕捉到——好奇,审视,淡淡的、来自“本地人”的优越感,以及一种“非我族类”的、柔软的排斥与划定界限。她攥紧了小小的、骨节开始突出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用尖锐的疼痛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温柔的孤立。北方冰河上那个敢撒丫子追着男孩们疯跑、自称“村霸”、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炮仗,被这吴侬软语编织的、无形而坚韧的壁垒,彻底困死在了教室角落那个孤零零的、仿佛被标记的座位上,熄灭了所有声响,只留下一双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冷硬的眼睛。
一年级的期末考试,结果毫无悬念,又因为那份“毫无悬念”而显得格外刺眼与羞耻。满卷鲜红刺眼的“×”,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墨汁淋漓的“不及格”,像判决书上的印章。老师课后把她叫到办公室,用带着浓重口音、试图放慢放柔的普通话,惋惜地对她说:“西贝同学,侬要留级了,晓得伐?明年,再读一年一年级。要更加加把劲,多听,多讲,才能跟上,对伐?”
她听懂了“留级”。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然后无数道目光——同情的,讶异的,早已了然的,甚至夹杂着一丝属于孩童的不加掩饰的、近乎残酷的优越感与轻松——像夏天草丛里纷飞的、细密的芒刺,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扎过来。她没有哭,脸上甚至努力维持着一种倔强空洞的平静,只是觉得全身的血“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双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夏蝉在同时嘶鸣,盖过了一切声音。晚上,她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成绩单,对折再对折,折成小小一方,默默放在全家吃饭的方桌远离碗筷的一角,像放置一个不祥的物品。母亲孙兰吃完饭,收拾碗筷时看到了,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她修得整齐的眉毛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形成一个浅浅的、却冷硬的“川”字,没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成绩单递给了正在看报纸的父亲。父亲西林从报纸上抬起眼,扫过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和那个不及格的分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方,又重新戴上。他的目光并没有在西贝低垂的头上停留,只是望着虚空,沉声说了句,每个字都像小石子落地:“上海话,确实难。语言关,是头一关。但要下苦功。多用点心,多听,多学,多问。没有别的办法。” 语气平淡,克制,像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但需要按章处理的工作难题。而就在几乎同一天,二妹因为算术考了难得的满分,被老师当众表扬,回家后,母亲难得地对二妹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带着赞许的浅浅笑容,虽然很快就像水纹般敛去,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暖意与满意,像一把烧红的小刀,猝不及防地、精准地烙在了西贝低垂的眼角余光里。那一刻,西贝心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嫉妒,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冰凉的、近乎麻木的东西,沉甸甸地、无声地压了下来,压在心口,压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才能勉强吸进一小口带着饭菜余温的空气。她脸上那本就挥之不去的、稚嫩的眉头,锁得更深了,纹路如刀刻,仿佛要生生嵌进皮肉里去,成为一张摘不下的面具。
留级并没有让日子变得好过哪怕一分一毫。她依然日复一日地挣扎在那个由陌生音节构筑的、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像个疲惫又固执的瞎子,徒劳地试图抓住那些滑溜的、意义不明的声音碎片。成绩靠着死记硬背和连蒙带猜,勉强跟上最末,但那种“局外人”、“闯入者”的孤独与隔阂,如影随形,渗进每一个课间,每一次需要分组活动的瞬间,每一次被点名却张口结舌、面红耳赤的时刻。但她骨子里那点从掖县野地、从冰河枣树下、从姥姥无条件的疼爱与纵容里滋养出来的、混着泥土味的倔强,像石缝里最不起眼、最顽强的野草,顶着无声的嘲笑,顶着冰凉的孤立,歪歪扭扭地、沉默地、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又钻了出来。她开始用一种最笨拙、也最吃力的办法——上课时死死盯着老师的口型变化,结合黑板上偶尔出现的、她连猜带蒙认识的汉字,连蒙带猜句子的意思,然后像吞沙子、咽铁钉一样,死记硬背那些发音古怪、毫无逻辑联系的词汇。她不再刻意躲避那些偶尔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有时甚至会突然抬起眼,直直地、沉默地、带着一股冷硬的光瞪回去,用那双渐渐褪去懵懂、染上戒备与倔强的眼睛里的那股不服输的、近乎野蛮的劲头,逼得对方先不自在地、讪讪地移开视线。她知道,在那些衣着整洁、说话好听、游戏规则娴熟的“上海小囡”眼里,她就是个又土又笨、话都说不利索、永远慢一拍的“乡下人”、“外地人”、“留级生”。她在心里,用掖县那片辽阔土地和姥姥体温赋予她的、最后的底气,咬着牙,一遍遍、无声地重复着离开那日,姥姥哽在喉咙里、被哭声和风声撕碎、却清晰如烙印刻在她灵魂深处的嘶喊:“俺孩儿,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