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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掖县的小太阳(1950-1957 春) 裹小脚的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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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县的风,是带着牙的。一刮起来,卷起天地间昏黄的尘土,能把日头都磨成一枚惨淡的铜钱,悬在混沌沌的空中。老孙家的碎石院墙在这风里瑟缩着,墙头几蓬枯草早失了颜色,只剩下筋络,在风里咝咝地响,像最后的叹息。唯独家当间那棵老枣树,筋骨毕露的枝桠倔强地刺向天空,像一把撑开的、守护着什么的巨伞。伞下,便是西贝小小的、被风沙和疼爱包裹起来的童年。
她落生在这“伞”下时,爹娘的部队命令就追着脚后跟来了。军令如山,月子里虚弱的母亲和沉默的父亲,只留下一个红彤彤、猫儿似的小肉团,便消失在通往南方的烟尘里。裹着小脚的姥姥,用那双被布条勒得变了形、迈不开大步的脚,颤巍巍地,接过了这个从此与她命运相连的小人儿。
头一道难关,便是奶水。姥姥急得在炕沿边打转,那双小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碎步快得像受惊的麻雀,却总也走不出这小小的院子。米汤糊糊先对付着,可那清水似的汤水,哪能养壮一个抽条见长的娃娃?于是,掖县十里八乡,但凡谁家媳妇“添了丁”的消息,总能顺着风,钻过土墙,精准地飘进姥姥那时刻竖起的耳朵里。
“他三婶子,听说了没?后村老王家媳妇,前儿个添了个大胖小子!”
姥姥眼睛倏地亮了,像暗夜里擦亮的火柴。她撩起粗布衣襟擦擦手,回身就从暖炕上把西贝裹进厚实的小被,只露出一张睡得正酣、吹弹可破的小脸。她步子迈不大,只能拼命加快那细碎的频率,怀里的西贝轻得像片羽毛,却压得她心头发慌,仿佛捧着全世界的重量。
到了人家门口,那新妈妈还靠在炕头,见这白发稀疏的老太太抱着个没奶吃的娃,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姥姥不擅言辞,脸上的皱纹因着歉意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急切,挤成一团深刻的沟壑:“他嫂子,你看这没娘的孩儿……就讨一口,一口就成……”
那妇人叹口气,心软了,接过西贝。小人儿像是知道这是活命的东西,小嘴急切地凑上去,吮得“啧啧”有声,在寂静的屋里,那声音清晰得让人心颤。姥姥就佝偻着背站在一旁,粗糙的手互相搓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不住地絮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慢点,慢点,别呛着俺孩儿……”
等西贝吃饱了,小脸舒展开,沉沉睡去,姥姥才千恩万谢地接回来,紧紧搂在怀里,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家走。田埂不平,她深一脚,浅一脚,身影在空旷的田野里小得可怜,可怀里那个吃饱喝足、散发奶香的小小世界,却被她踏得稳如磐石。
姥姥是把西贝搁在心尖上,用血肉捂着疼的。冬日的长夜里,两三岁的西贝跪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踮着脚,扒着窗纸上的小破洞,看外面偶尔“刺啦”划过、转瞬即逝的烟花亮光——那是别家孩子偷放的,属于别人的、遥远的热闹。姥姥就盘腿坐在她身后,伸手把那双冰凉凉的、没穿袜子的小脚丫子拢过来,不由分说,直接捂在自己温热柔软的肚皮上。那肚皮并不丰腴,甚至有些干瘪,却有着源源不绝的、生命的热力。她用生着厚茧却无比柔软的手心,慢慢焐着那小小的脚心,直到那冰凉的触感一点点褪去,变得暖融融的,仿佛把那份暖,直接焐进了西贝的心里。
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顿饺子,才能见到点儿油星荤腥。若是一条不大的鱼,或是一块带着点肉丝的骨头,那便是了不得的盛宴。姥姥会就着豆粒大的、昏黄跳动的油灯光,小心地把鱼腹上最嫩、刺最少的肉剔下来,在灯下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眼睛几乎要贴上去,确认没有一根暗刺,才万分珍重地夹到西贝碗里。吃肉骨头时,她更是用手把骨头上附着的、丝丝缕缕的肉都仔细撕下来,全堆在西贝的小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小的肉山。她自己呢,只嗦嗦那光秃秃、发白的骨头,嚼嚼里面那一点点滑腻的骨髓,便咂摸着嘴,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仿佛那便是天下至味。
水,是家里的金贵血脉。姥爷年纪大了,从山脚那眼清泉挑一担水上来,崎岖的山路得歇上好几气。那口粗陶黑釉的大水缸,总得续得满满的,姥爷拧着的眉头才能稍稍舒展。因此,家里用水,抠搜得近乎一种仪式。洗过菜的水要澄清了,留着饮那匹温顺的枣红老马;洗手?那可真真是奢侈。西贝若是玩得一手的泥巴回来,姥爷就瞪起眼,胡子一翘:“去,院角那盆雨水里涮涮得了!” 西贝便吐吐舌头,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跑去那盆浑浊的、漂着草梗的雨水里,手指蜻蜓点水般一划拉,便算洗过了,留下指缝里淡淡的泥色。
院子东头是马厩,那匹老马的眼睛温润得像蒙着水光。屋后头,茅房简陋地架在猪圈上头,两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板搭着,底下就是那头浑身黢黑、鼻头永远湿亮的小猪。西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上茅房。那小黑猪的鼻子灵得很,一听见上头有动静,便“哼哧哼哧”兴奋地拱过来,冰凉的湿鼻子专往人屁股底下凑,喷着热烘烘的腥气。吓得西贝每次都是憋着一口气,速战速决,提着裤子就跑,身后只留下猪圈里不满的、拉长了音的“哼哼”声,像在抱怨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结束得太快。
秋天,是老孙家最“喧腾”也最甜美的时节。枣子一红,便像忽然点燃了满树小小的灯笼,密密匝匝,挤挤挨挨,甜津津的气味能乘风飘出二里地去,勾得人心里痒痒。这时候,村里的“猴孩子们”便按捺不住了。领头的常是后街的涛子,个子蹿得快,胆子壮得像小牛犊。西贝最要好的伙伴叫大华,是个泼辣爽利、笑声能掀翻屋顶的丫头。每每涛子领着小伙伴们,瞅准院里没大人的空档,便捡了石子、土块,往那坠满果实的枝杈间扔。噼里啪啦,熟透的枣子如红雨般落下,砸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又诱人的声响。华子这个“内应”,这时常是形同虚设的,因为她自己也早欢叫着加入了“劫掠”的队伍,口袋撑得鼓鼓囊囊。
这时候,西贝就像个被点着了捻子的小炮仗,从屋里“腾”地冲出来,棉袄袖子一撸,露出两截藕节似白生生的胳膊,嘴里喊着:“偷俺家枣!看我不逮着你们!” 迈开还不甚稳当的小短腿就追。孩子们嘻嘻哈哈,泥鳅般散开,却又舍不得走远,围着枣树和她打转,像一群嬉闹的雀儿。追是追不上的,往往是西贝自己先跑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小脸涨得通红。那些孩子反而围拢过来,华子会从兜里掏出最大最红、还带着蒂把的一颗枣,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西贝,别告诉你姥爷!” 西贝抹一把额头的汗,啃着那脆甜爆汁、直沁心脾的枣肉,那点子“抓贼”的义愤,早被这纯粹的甘甜冲到了九霄云外。
冬天,才是真正的、晶莹剔透的、属于孩子们的乐园。村口的河面冻得结实实、亮晃晃的,像一大块被遗忘在人间的、透明的琉璃,倒映着灰蓝的天。涛子带着一帮孩子,脸蛋被北风刮得红扑扑,皴裂着,活像熟透了的山楂。西贝和华子裹得像个圆滚滚的棉球,混在男孩堆里,一点也不怯。他们用磨尖的铁钉、捡来的瓦片,在冰面上仔细地、耐心地凿,非得凿下一块厚薄均匀、形状规整的“冰砖”不可。再用麻绳仔细捆了,提溜着,一路呼啸着、呵着白气跑回家,郑重其事地挂在大门的木头门栓上,像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圣礼。
太阳明晃晃地、却没什么温度地照着,那冰砖的边缘开始融化,一滴,两滴……晶莹的水珠慢慢汇聚,变大,悬垂着,终于“啪嗒”一声,掉在门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孩子们啥也不干,就并排坐在冰冷刺骨的门槛上,仰着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结了亮晶晶冰凌的小脸,呆呆地、着迷地看着那冰砖越来越小,越来越薄,捆着的麻绳渐渐松垮,浸透了水。直到“啪”一声脆响,冰砖彻底脱落,摔在地上,迸裂成几瓣再也拼不回去的、剔透的碎片。孩子们才如梦初醒,发出一阵混合着巨大惋惜与莫名成就感的、快活至极的欢笑,那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炸开,传得老远。
这笑声,往往就是“招灾”的讯号。
姥姥的小脚,踏在积雪未化、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沙沙沙”地由远及近。一看,西贝从头到脚,棉裤膝盖、棉鞋鞋面,几乎都湿透了,冒着丝丝寒气,小脸却因剧烈的玩耍而兴奋得发亮,鼻头通红。“你这不省心的孩儿!”姥姥又急又气,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往家拽,力道不轻。刚到院门,姥爷已经提着那根磨得光溜溜、沉甸甸的枣木拐杖等在哪儿了,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看你今天不挨打皮痒痒是吧!冻出毛病来,看谁管你!”
西贝“嗷”一嗓子,泥鳅似的从姥姥手里滑出去,熟门熟路就往马厩钻,“哧溜”一下躲到那匹最温顺的枣红老马肚子底下。马儿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蹄子,喷了个响鼻。姥爷提着拐杖追过来,嘴里“嗬嗬”有声,虚张声势,却不敢真往马肚子下招呼。姥姥赶紧拦在中间,急道:“老头子!先让孩子换衣裳是正经!湿衣裳贴着肉,寒气入骨,真要作病的!”
“姥姥,我饿啦!”西贝从马肚子底下探出半个脏兮兮的小脑袋,适时地喊道,声音里带着七分真三分演的哭腔,眼睛却滴溜溜转。
“还知道饿!”姥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紧绷的脸到底缓和了些,“赶紧出来,换了干爽衣裳才有吃的!”
其实西贝自己有“存粮”。堂屋高高的房梁上,幽暗处,吊着一个盖着蓝印花布的竹篮,那便是家里的“战略储备库”,神圣不可侵犯。姥姥踩着吱呀作响的凳子,把平日里一口一口省下的、硬邦邦能砸死狗的粗面馒头藏在里面,防老鼠,也防像西贝这样嘴馋心细的“小老鼠”。可西贝早就摸清了门道。等姥爷姥姥不注意,她搬来垫脚的小凳子,再踮起脚尖,心脏怦怦跳着,用晾衣叉轻轻一挑,那篮子便晃晃悠悠、带着神秘的气息降下来。她不敢多拿,只小心地、珍惜地掰下指甲盖那么极小的一块,又赶紧把篮子挂回去,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动过。
这一小块馒头,便是她一天里最珍贵、最隐秘的欢愉。她把它放在手心里,借着体温,慢慢地、仔细地揉啊揉,揉成几十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珍珠似的小疙瘩,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棉袄内侧、贴着胸口的小口袋里。玩饿了,跑累了,或者只是心里空落落的时候,就偷偷摸出一粒,放进嘴里。不用牙咬,只用舌尖和上颚慢慢地碾磨,让那点粗粝朴实的粮食香味,混合着唾液,在口腔里一点点化开,她能咂摸上好一会儿,闭上眼睛,仿佛那就是全世界最绵长、最踏实的美味。这细细咀嚼、近乎仪式般的习惯,是跟姥爷姥姥学的。西贝的太姥爷,就是吃汤圆时不小心噎着了,一口气没上来,没救过来。老人家是高寿走的,算是喜丧,可这事成了家里一道沉沉的、挥之不去的阴影。从那以后,姥爷姥姥吃东西,总是慢极了,一口饭要在嘴里反复咀嚼几十下,腮帮子微微动着,眼神放空,仿佛不是在吃食物,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对话,要把每一粒粮食的精魂,都细细地嚼碎,咽下,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村霸”西贝,也有自己朴素的江湖规矩。她觉得,既然涛子他们能来“光顾”她家的枣树,那“来而不往非礼也”,她自然也能理直气壮地跟着小伙伴们,去“拜访”别人家的杏子、桃树。一群半大孩子,呼哨着,像一群掠过田野的麻雀,呼啸而去,又呼啸而回,每个人的口袋都塞得鼓鼓囊囊,坠得衣摆往下沉。留下看园子的老头或婆子在后头跳着脚、中气十足地骂“这些小破孩”、“天杀的讨债鬼”,那骂声飘在风里,反而成了他们胜利归来的背景乐。这“有来有往”,便是西贝心里最简单、最直接、也最牢不可破的公平。
日子是苦的,像没淘净沙子的糙米,嚼着牙碜。粮食总不够吃,野菜榆钱是常客;衣裳是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亮。可这苦日子里,又透着让人咂摸不尽、在记忆里反复回甘的甜。是春日里榆钱饭蒸腾出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清香;是秋日里偷来的瓜果,那猝不及防迸溅在齿间的、清冽的脆爽汁水;更是冬夜里,从脚心直传到心口、再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姥姥肚皮上那永不枯竭的温热。乡里乡亲,门户挨着门户,谁家有点难处,都能搭把手,一碗稠粥分着喝。西贝的大舅和大舅妈,尤其疼她。大舅妈不会生养,简直把西贝当成了眼珠子、心尖肉,有什么稀罕吃食,哪怕是一块烤得焦香的山药,也紧着她。她曾红着眼眶,拉着姥姥青筋隆起的手,声音哽咽地商量,想把西贝过继到自己名下,当亲闺女养,捧在手心里疼。可这事,最终被西贝远在南方的亲生父母,一纸薄薄的书信,用冷静而疏淡的语气拒绝了。信里说了些什么,西贝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之后,大舅妈就常常一个人坐在黄昏的门槛上发呆,眼神空落落地望着远处烧红的晚霞,像是望着永远也够不着的什么东西。再后来,她便跟大舅舅分开了,走得很静,几乎没人察觉。走的那天,她搂着西贝,亲了又亲,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不间断地滚下来,滴在西贝细嫩的、还带着奶膘的脖颈里,烫得她一个激灵。可大舅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粗糙的手,把西贝被泪水打湿的鬓发,仔细地、一遍遍地捋到耳后。然后,转身,提着一个小包袱,消失在村口那条黄土路的尽头,再也没有回来。
变故来得像一阵夏天的急雨,毫无征兆,乌云瞬间堆积,电闪雷鸣,瞬间浇透了原本干燥平静的日子。那是1957年的盛夏,空气里弥漫着庄稼和泥土被晒焦的气味,西贝刚过完七岁生日不久,身上还穿着姥姥用旧床单改的、洗得发白的小褂。
那天,家里突然来了个生人。个子很高,像一株被强劲的、不知来自何方的风长久吹刮,因而有些歪斜却依旧挺立的杨树。他穿着洗得发白、领口袖口打着细密补丁的旧军装,人很瘦,衣服显得空荡荡,挂在他宽大的骨架上。他站在低矮、昏暗的堂屋里,得微微低着头,否则会碰到被烟熏黑的房梁。脸膛是黑红的,带着长途跋涉后洗刷不掉的风尘与深深的疲惫,嘴唇干裂起皮。唯独他看着西贝的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努力燃着的两簇火苗,但那火光深处,却有着西贝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些像探究,有些像迟疑,还有些深藏的、沉重的东西,让她本能地想躲开。
姥姥姥爷愣在当场,仿佛两尊突然被时光定住的泥塑。姥姥手里的簸箕“啪”地掉在地上,金黄的谷粒撒了一地;姥爷的烟袋锅也忘了磕,青烟袅袅,模糊了他骤然僵硬的脸。
“爹,娘,”那高个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塞外的风沙呛哑了,又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部队在南方……暂时安顿下来了。我……我来接西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紧偎在姥姥腿边、只露出半张脸偷看的西贝,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声音更沉,一字一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孩子……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
“上学”。
这两个字,像两把沉甸甸的、裹着棉布的锤子,并不响亮,却带着千钧之力,猛地、闷闷地敲在老秀才姥爷的心口上。他没说话,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瞬间佝偻下去的、剧烈颤抖的背影。他望着墙上那张年深日久、被烟熏火燎得颜色模糊、几乎只剩一个轮廓的孔子像,仿佛要从那古老的、沉默的圣贤那里,寻求一个无法得到的答案或慰藉。姥姥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看看那男人,又低头看看下意识死死攥住她衣角、将小脸埋在她裤子上、茫然又惊恐的西贝,眼圈霎时就红了,迅速蒙上一层不断积聚的水光,摇摇欲坠。她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才终于挤出干涩的、不成调的语句:“是……是该上学。不能耽误……耽误孩子前程……读书,明事理。” 最后一个“理”字,轻得像一声呜咽,消散在满是灰尘的光柱里。
西贝听不懂“上学”具体是什么,是比枣树更高,比冰河更远的东西吗?但她清晰地、尖锐地听懂了“接走”。她不要前程,她只要姥姥,只要这个有枣树、有冰河、有猪哼、有华子的地方!她猛地攥紧了姥姥的衣角,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姥姥身后缩,恨不能缩进姥姥的影子里,缩进墙壁的缝隙里。她像只被贸然闯入领地的幼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警惕又恐惧地盯着那个陌生的、被称为“爹”的高大阴影,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呜”声。
收拾东西并没花什么时间,或者说,西贝本就没有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值得从这个家带走。只有姥姥熬红了眼、连夜在油灯下赶做出来的一身新棉袄棉裤,蓝底碎花的罩衫洗得发软;还有几个平日里姥姥舍不得吃、偷偷省下来、已经硬得像小石头一样的白面馒头,被一块同样洗得发白的蓝布,仔细地、妥帖地包裹起来,仿佛包裹着全部的不舍与牵挂。
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雾气像潮湿的纱,笼罩着安静的村庄。姥姥用木梳蘸着冰冷的井水,给西贝梳头。梳得又光又滑,在脑后扎了两个紧紧实实、一丝乱发也无的小鬏鬏。木梳划过头发,带着井水的凛冽和一种说不清的凉意。每梳一下,她的眼泪就无声地、大颗地掉下一串,砸在西贝乌黑柔软的头发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西贝低着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布鞋尖,一动不动。
那高个男人——她的父亲西林,推着一辆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铃铛不响浑身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等在雾气缭绕的门口,像一个沉默的、来自远方的剪影。姥姥把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挂在了冰凉的车把上,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她俯下身,想抱起西贝。就在身体离开姥姥怀抱、接触到清晨寒冷空气的刹那,西贝一直紧绷的、恐惧的弦,骤然断裂!
“我不走!!!”
她爆发出惊人的、完全不像一个七岁孩子的凄厉哭喊,手脚并用地疯狂乱蹬乱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死挣扎。她死死回身,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姥姥的脖子,指甲深深掐进姥姥颈后松弛的皮肤里,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最后的系连。“姥姥!姥姥!我不跟他走!我要在家!我害怕!大华——大华救我!!!”
她的哭声尖利得划破了清晨村庄凝固的宁静,也划破了躲在隔壁柴垛后、偷偷张望的大华的心。大华猛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圈瞬间通红,泪水涌上来,她却一步也迈不出来,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昨日还一起偷枣、一起凿冰的伙伴,正在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强行拖走。
姥姥的眼泪早已流了满脸,浑浊的泪水冲开脸上深刻的皱纹,沟壑纵横,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她狠下心,闭着眼,一根一根,用颤抖却异常坚决的力道,掰开西贝死死攥着她衣襟、指节发白的小手指。那掰开的,仿佛不是手指,是她心上的肉。然后,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背过气去的西贝,强行塞到了自行车那冰冷刺骨的横梁上。用早就准备好的、磨得起毛的旧布带子,匆匆地、紧紧地,将她拦腰和冰冷的车架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怕她掉下来,更怕……怕自己会后悔。
“听话,西贝,听话……跟你爹去,好好上学,啊?好好……上学……” 姥姥的声音碎得不成调子,哽咽得几乎无法辨认,像一架在狂风里即将散架的、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父亲西林脚下一蹬,自行车猛地向前一动。
这一动,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大华再也忍不住,从柴垛后冲了出来,跟着开始加速的自行车跑,带着哭腔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西贝!西贝你要记得回来!别忘记我啊!回来看我啊!一定回来!”
“大华!姥姥——!!” 西贝扭着被绑住的身子,拼命朝后伸着小手,哭得嗓子完全哑了,只剩下破音的气声。姥姥跟着自行车跑了几步,那双小脚在坑洼不平的黄土路上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终究是追不上了。她停下来,扶着路旁一棵叶子落尽、枝干狰狞的老杨树,瘦小的身子佝偻下去,背对着越来越远的自行车,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着,仿佛要把一生的悲恸都在这一刻抖落。越来越模糊的视线里,村口那棵沉默的老槐树,和树下那两个越来越小、最终缩成看不清的小黑点般的身影,终于被愈发浓重的晨雾和自行车卷起的尘土,彻底吞没、掩埋。
自行车先拐去了邻村,父亲的家乡,一个西贝从未听说过、名字陌生的村庄。她见到了一个同样瘦小、满脸皱纹像干核桃的老奶奶(她的奶奶),和几个穿着更破旧、眼神怯生生打量着她的堂兄弟姐妹。父亲只停留了一小会儿,沉默地吃了一顿不知滋味的饭,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然后,便再次把哭到脱力、只剩下间歇性抽噎、眼神空洞的西贝,抱上自行车那早已被她的体温焐得不再冰冷、却更显陌生的横梁。这一次挥别的,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连那点来自血缘的微末牵系,也显得苍白无力。
但这一次,是真正离开这片浸透了她最初记忆、混合着奶香、枣甜、土腥味的土地了。土路颠簸,自行车“哐当哐当”地响着,像一个年迈的旅人沉重的叹息。两旁熟悉的田野、村庄、结着薄冰在阳光下闪烁的小河,慢慢向后退去,越来越模糊,最终连成一片移动的、灰黄色的背景。西贝哭累了,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麻木的、细小的抽噎。她呆呆地坐在横梁上,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烂的桃子,望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陌生的道路。父亲不说话,只是抿着唇,下颚线绷得紧紧的,用力地、一刻不停地蹬着车,风声在他耳边呼呼作响,也在西贝麻木的耳畔刮过。
她的小手里,还下意识地、紧紧地攥着一样东西——昨天从姥姥篮子里偷掰下来、没来得及吃的那一小块粗面馒头疙瘩。此刻,它已经被手心的汗水、脸上的泪水、路上的尘土,浸得稀烂、发黑,变成了一小团污糟的、黏糊的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手心,然后,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始终紧握的小拳头。让那团已经看不出原貌、代表着昨日一切温饱与甜蜜的“印记”,从她黏腻的指缝间滑落,无声地掉落在车辙翻滚起的、干燥的尘土里。像一场仓促的、无人见证的埋葬,像一个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沉默的告别。它太小了,小到立刻被尘土覆盖,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车轮滚滚,向前,带着一种机械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把那个充满枣香、猪哼、冰裂脆响、玩伴肆无忌惮的笑闹和姥姥手心与肚皮永恒温度的小小世界,远远地、毫不留情地抛在了身后,越来越远,远到仿佛只是一个午睡时短暂而清晰的梦境。最终,在泪眼早已干涸、只留下刺痛感的模糊视线里,缩成了一团尖锐的、沉甸甸的、从此以后只能在心底最深处反复摩挲、却再也触碰不到的发疼的想念。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这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会载着她,颠簸过怎样的山河,驶向一个怎样名为“城市”和“未来”的、巨大而未知的陌生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