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最冷的时 冬至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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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特别冷
天气预报说是入冬以来最强的一波寒潮，清晨气温就跌破了零下五度。江烟醒来时，听见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像野兽在呜咽。玻璃窗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错综复杂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她蜷在被窝里，看着那些冰花。有的像羽毛，有的像蕨类植物，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乱糟糟的一团，但很美，她想起喻辞说过，冬天是最好的速写季节——所有的线条都变得清晰，所有的结构都暴露无遗
母亲在厨房喊她：“江烟，快起来！今天冬至，吃饺子！”
冬至。她这才想起来。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高一上学期就要结束了。
早餐是热气腾腾的饺子，蘸着酸辣的醋汁。父亲边吃边看早间新闻，母亲往她碗里夹了个最大的：“多吃点，今天最冷，吃饱了暖和。”
“学校今天是不是有活动？”父亲问。
“嗯，中午各班在教室包饺子。”江烟说，“文婳说的。”
“那挺好”母亲笑了，“你们现在幸福啊，我们那时候冬至就正常上课。”
江烟没说话，低头吃饺子。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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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时，早读已经开始了。教室里比平时热闹，大家都在讨论中午的饺子活动。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全是水汽，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一颗爱心，一个笑脸，或者歪歪扭扭的“冬至快乐”
江烟走到座位，放下书包。喻辞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觉，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头，像个深蓝色的茧。她经过时，他动了一下，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乱糟翘起的黑发
早读课间，文婳兴奋地从前排转过来：“小烟！你知道吗，咱们班分到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馅儿！还有，老谭说他亲自和面！”
“老谭和面？！”江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难以相信
“对啊！他说他年轻时候在炊事班干过，和面一绝！”文婳眼睛亮晶晶的，“还有，林老师带了她自己调的蘸料，听说特别香！”
正说着，林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脸色格外好。看见文婳，她笑了：“文婳江烟，别唠啦，来帮我把这些材料发一下”
是打印好的冬至诗词和典故，让大家在包饺子间隙读。江烟拿到自己那份，看见上面印着杜甫的《小至》：“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冬至阳生春又来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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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都上得心不在焉。连最严格的数学老师都难得地没有拖堂，下课铃一响就宣布放学：“去吧去吧，包饺子去！下午第一节自习课延后半小时！”
教室里瞬间沸腾
江烟跟着人群往食堂走——饺子活动在各班教室进行，但馅料和面团要先去食堂领。走廊里挤满了人，说笑声、脚步声、塑料筐碰撞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噪音。空气里已经能闻到面粉和香油的味道
他们班分到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桌布。老谭果然在和面，袖子挽得老高，手臂上沾满了面粉。他动作麻利，面团在他手里听话地揉搓、折叠、再揉搓。
“看见没！”陈愈在喻辞耳边大声说，“老谭这手法，专业！”
喻辞正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灰白的天。听见陈愈的话，他转回头，笑了下：“嗯，挺专业”
江烟和孟欣，李静负责分馅料。韭菜鸡蛋馅装在巨大的不锈钢盆里，翠绿的韭菜和金黄的蛋碎混在一起，淋了香油，香气扑鼻。猪肉白菜馅是另一盆，粉白的肉馅里夹杂着细碎的白菜。
“好香啊——”文婳凑过来，深吸一口气，“我感觉我现在就能吃下一盆！”
“生的不能吃哦~婳婳”江烟提醒她
“我知道，就是说说嘛”文婳撇撇嘴，撒着娇道
面团和好了，老谭指挥男生把面团和案板搬过来。女生们洗了手，开始揪剂子、擀皮。江烟擀皮的动作很生疏，皮擀得厚薄不均，形状也不圆。
“我来吧。”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擀面杖
是喻辞
他洗过手，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铅笔灰的痕迹。他拿起一个剂子，用手掌压扁，然后擀面杖在手里转了两圈——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比江烟好太多。擀出来的皮圆圆的，中间厚四周薄，是标准的饺子皮。
江烟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面粉沾在他手背上，像雪。
“你会擀皮？”她问。
“跟我妈学过一点。”喻辞说，又擀好一张皮，放在她面前的案板上，“她包饺子，我就在旁边擀皮。”
江烟拿起那张皮。很圆，很标准。
“谢谢”她说。
“客气”喻辞继续擀下一个，喻辞对着她笑
两人之间隔着案板 他擀皮，她包饺子。她包得慢，但很仔细，每个褶子都捏得均匀。他擀得快，很快她面前就堆了一小摞皮
周围很吵 陈愈在和老谭比赛谁包的饺子能立起来，文婳和几个女生在讨论哪种馅更好吃，林老师在教几个男生怎么捏褶子……但江烟觉得，她和喻辞之间好像有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气泡
在这个气泡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轻响，饺子皮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和她捏褶子时细微的窸窣。
“你包得很好”喻辞忽然说。
江烟手一顿，正在捏的饺子差点散了。
“……不好”她低声说，“形状不好看”
“好看”喻辞说，“整齐”
江烟没说话，继续包，但耳根悄悄红了。
饺子一批批包好，放在撒了面粉的托盘上。圆鼓鼓的，一排排，像列队的士兵。韭菜馅的饺子边捏了花边，猪肉馅的没有，方便区分。
包到一半时，林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玻璃瓶。
“我带了蘸料，”她说，“我自己调的，你们尝尝。”
她打开瓶盖，一股复合的香气飘出来——醋的酸，酱油的鲜，蒜的辛，还有香油和辣椒油的香。文婳第一个凑过去：“好香！林老师教我配方！”
“很简单，”林老师笑着说，“就是比例要调好。”
江烟也闻到了。确实很香，比家里平时吃的要丰富。
“小烟也试试？”林老师看向她。
“好”
林老师倒了一点在小碟子里，递给她。江烟用筷子尖蘸了一点，送进嘴里。酸、咸、鲜、辣，层次分明，但又融合得很好。
“好吃”她说
“喜欢就好”林老师笑了，又看向喻辞，“喻辞也试试？”
喻辞正擀着皮，闻言抬起头：“我手脏”
“我喂你？”林老师很自然地说，用干净的筷子蘸了点，递到他嘴边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喻辞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含住了筷子尖
“怎么样？”林老师问
“好吃。”喻辞说，声音有点含糊
“那就好”林老师收回筷子，转向其他人，“谁还要试试？”
大家纷纷凑过去。江烟低下头，继续包饺子。 刚才那一幕在她脑海里回放——林老师递筷子，喻辞张嘴，那么自然的接触。
她忽然觉得嘴里刚才尝的蘸料，味道变得有点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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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包完了，食堂师傅来收走去煮。大家开始收拾桌子，擦桌子，扫地。面粉弄得到处都是，每个人的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了白点。
喻辞去洗手。江烟也在水池边洗手。水很凉，冲掉手上的面粉和油渍。她抬头，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喻辞站在她身后，也在洗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水从指尖流下，冲走了最后一点面粉。他甩了甩手，水珠在空气里划出细小的弧线。
然后他抬起头，和她在玻璃反光里的视线对上了。
两人都愣了一下
江烟先移开视线，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喻辞也关掉水，走到她旁边，抽了张纸。
“你脸上，”他忽然说，“有面粉。”
江烟下意识抬手摸脸。
“左边。”喻辞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江烟往左边擦，没擦到。
“这里”喻辞伸出手，指尖在她右脸颊轻轻一点，“好了”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水汽。碰到她脸颊的瞬间，江烟整个人僵住了。
只是一触，很快就收回。
“谢……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不客气”喻辞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江烟站在原地，手还捂着脸颊。那里被他碰过的地方，先是凉的，然后慢慢变烫。
她看向窗户玻璃。自己的倒影里，右脸颊上什么也没有。
根本没有面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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饺子煮好了，端回来。热气腾腾，白胖胖的浮在汤里。大家拿着碗排队，食堂师傅一勺一勺地分。教室里弥漫着饺子的香气，混合着醋和辣椒油的味道。
江烟分到五个韭菜馅的，五个猪肉馅的。她端着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文婳坐她对面，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吃了。
“好吃！”文婳含糊地说，“食堂师傅手艺不错！”
江烟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面皮很筋道，韭菜鸡蛋馅很鲜，香油的味道恰到好处。
确实好吃。
她慢慢地吃着，一个接一个。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明明才中午，却像傍晚。风还在刮，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吃到一半时，喻辞端着碗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这位置有人吗？”他问。
江烟摇摇头。
喻辞坐下，开始吃饺子。他吃得很香，一口一个，不怎么嚼就咽下去。江烟看着他，想起母亲说的“男孩子吃饭都这样”。
“你蘸料呢？”喻辞忽然问。
江烟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拿蘸料。
“我去拿……”她刚要起身。
“用我的。”喻辞把自己的小碟子推到她面前，“我没动过。”
小碟子里是林老师的蘸料，他刚才试过的。
江烟看着那个碟子，犹豫了一下。
“干净的”喻辞说，“我还没用”
“……谢谢”
江烟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在饺子上。酸辣鲜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比刚才更好吃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饺子。窗外的风声，教室里的喧闹声，都成了背景音。
“快期末了。”喻辞忽然说。
“嗯”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江烟说，“物理还有几章不太熟。”
“需要帮忙就说。”
“好”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两人继续吃饺子。江烟吃完最后一个，放下筷子。喻辞也吃完了，碗里只剩一点汤。
“今天……”江烟开口，又停住。
“嗯？”
“今天很冷”她说了一句废话。
“冬至嘛，”喻辞说，“最冷的时候。”
“过了今天，就一天比一天暖和了。”江烟想起早上看的诗，“冬至阳生春又来。”
喻辞转过头看她。窗外的天光映在他眼睛里，灰灰的，但很亮。
“对，”他说，“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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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结束，下午自习课推迟了半小时。大家陆陆续续回座位，有的继续学习，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教室里的饺子味还没散，混合着暖气，让人昏昏欲睡
江烟翻开数学练习册，却看不进去。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雪。云层低低地压着，把天光都吞没了。梧桐树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挣扎，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旋转着，消失在视野里。
她想起喻辞指尖的凉意。
想起他说“春天总会来的”
想起这个即将结束的学期，和他们之间那些琐碎的、不成型的、但真实存在过的瞬间
冬至
最长的夜，最冷的时
但也意味着，从今天起，白天会越来越长，光会越来越多。
即使现在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翻开练习册。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像春蚕食叶的声音
窗外，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最冷的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