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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抵江南   又走了 ...

  •   又走了五天,终于看见了江。
      江很宽,很平,水是浑黄色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江对岸,是江南——一片模糊的、青灰色的轮廓,像一幅淡墨山水画,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边有水,有树,有炊烟,有……希望。
      江这边,是人间地狱。
      江边挤满了人,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有兵,有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搭了窝棚,有的干脆露宿。空气里弥漫着屎尿味,血腥味,尸体的腐臭味,还有绝望的、像毒雾一样散不开的压抑。
      江上没有桥,只有几条破船,在江心慢慢划。船很小,一次只能载十几个人,但等着过江的人,至少有上万。
      叶屠苏他们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江,看着对岸,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心里最后一点希望,像被冷水浇灭的炭火,“嗤”一声,熄了。
      “过不去。”老鬼低声说,声音哑得像破锣。
      “嗯。”叶屠苏应了声,握紧了匕首。
      路公子脸色惨白,嘴唇在抖,但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江对岸。
      阿飘缩在叶屠苏身后,手抓着她的衣角,眼睛里全是恐惧。
      阿囡趴在老鬼肩上,看着眼前的人群,小声问:“爹……咱们能过去吗?”
      老鬼没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背。
      “等着。”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平静,“总能过去的。”
      叶屠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等?
      等什么?
      等船?船只有几条,一次十几个人,轮到他们,得明年了。
      等死?倒是快。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周围。
      江边有官兵,穿着破旧的号衣,拿着生锈的刀,在维持秩序——如果那种推搡、喝骂、甚至动手打人算“维持秩序”的话。官兵不多,也就几十个,根本管不住上万人。但没人敢闹,因为闹了,就会被扔进江里喂鱼。
      江边还有粥棚,是官府设的,但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排队的人从棚子排到江边,弯弯曲曲,像条垂死的蛇。分粥的衙役很凶,勺子敲在碗沿上“当当”响,嘴里骂骂咧咧:“排队!都排队!不排的滚!”
      没人敢不排,因为不排,就没粥。
      没粥,就得饿死。
      叶屠苏看着那条长队,又看了看老鬼和路公子身上的伤,阿飘背上的伤,阿囡惊恐的眼睛,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越来越重。
      “去排队。”她说,声音很平。
      “排什么队?”老鬼问。
      “粥。”叶屠苏说,转身朝粥棚走去。
      五人排到队尾。队很长,挪得很慢,像条垂死的虫子,在烈日下慢慢蠕动。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眼花。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臭味,还有绝望的气息。
      排了一个时辰,才挪了十几步。
      阿囡渴了,小声说:“爹……渴……”
      老鬼从怀里摸出水囊,晃了晃,空了。
      “忍忍,”他说,声音很哑,“等会儿有水。”
      阿囡点头,但嘴唇干得发白。
      叶屠苏看着,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匕首。
      又排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乱了。
      是有人在插队,被发现了,打起来了。插队的是几个壮汉,被插的是个老人。老人被打倒在地,头破了,血糊了一脸。周围的人看着,没人管,只是麻木地挪开,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叶屠苏盯着那几个壮汉,握紧了匕首。
      但没动。
      因为动了,就会暴露。
      暴露了,就会死。
      她咬着牙,看着老人在地上挣扎,看着血慢慢流出来,渗进泥土里,变成暗红色的一滩。
      然后,老人不动了。
      死了。
      就这么死了。
      像条野狗,死在江边,死在万人眼前,死在……这该死的乱世里。
      没人收尸,只是被后面的人,一脚踢开,踢到路边,像踢开一块石头。
      队伍继续往前挪。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叶屠苏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像变成了冰,又冷又硬,硌得她胸口发疼。
      但她没哭,没闹,只是继续排。
      又排了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了。
      分粥的衙役看了他们一眼,特别是叶屠苏身上的伤,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舀了五勺粥,倒进他们递过去的破碗里。
      粥很稀,能数清米粒。很烫,但叶屠苏没等,仰头就喝。
      烫得舌头起泡,但她没停,只是一口气喝完。
      喝完,胃里有了点东西,虽然不多,但至少不空了。
      不空,就能撑。
      撑到……过江。
      五人端着碗,走到江边,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慢慢喝粥。
      粥很苦,有霉味,但没人嫌弃,只是小口小口地喝,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因为不喝,就会死。
      喝了,才能活。
      活着,才能过江。
      过江,才能……回家。
      叶屠苏想着,抬头看向江对岸。
      对岸,那片青灰色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似乎清晰了点。能看见树,看见屋顶,看见……炊烟。
      很淡,很细,但在江这边浓重的绝望里,像一道微弱、但倔强的光。
      照亮着,也嘲笑着。
      照亮着希望,嘲笑着现实。
      但,是光。
      有光,就有希望。
      哪怕渺茫,哪怕遥远。
      但,是希望。
      她盯着那缕炊烟,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碗,站起身。
      “我去看看船。”她说。
      “我跟你去。”路公子也站起来。
      “不用。”叶屠苏摇头,“你看着他们。”
      路公子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叶屠苏转身,朝江边走去。
      江边人很多,很乱。她挤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眼睛盯着江心的那几条船。
      船很小,很破,划得很慢。每条船上,都挤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船到对岸,卸下人,又划回来,再装上人。如此往复,像某种残酷的、永不停歇的轮回。
      叶屠苏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但没走几步,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撞得很重,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稳住身子,回头,看见撞她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还算干净的长衫,但脸色蜡黄,眼神慌乱。
      “对不住对不住……”男人连声道歉,但眼睛却盯着她腰后——那里,别着杀猪刀。
      叶屠苏心里一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侧了侧身,让开。
      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叶屠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加快脚步,往回走。
      走到老鬼他们坐的地方,她蹲下身,低声说:
      “有人盯上咱们了。”
      老鬼脸色一变。
      “谁?”
      “不知道。”叶屠苏摇头,“但看上了咱们的刀。可能……是抢船的。”
      江边很乱,抢船的事常有。谁有刀,谁有力气,谁就能上船。没刀没力气的,就只能等,或者……死。
      “怎么办?”路公子问,手按在刀柄上。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看着江边,看着人群,看着那几条破船,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硬抢,抢不过。人太多,他们人少,还带着伤。
      等,等不起。等到他们,得明年了。
      那……怎么办?
      “晚上。”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晚上偷渡。”
      “偷渡?”老鬼愣了愣,“怎么偷?”
      “扎木筏。”叶屠苏说,指了指江边堆着的木头——是从上游漂下来的,被水泡得发黑,但还能用。
      “扎木筏?”路公子皱眉,“咱们不会水。”
      “我也不会。”叶屠苏说,声音很平,“但总比等死强。”
      老鬼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头。
      “行,扎木筏。”
      五人站起来,走到江边,开始捡木头。
      木头很多,但好的不多。有的太细,有的太腐,有的太长。他们挑了十几根还算结实的,拖到人少的地方,开始绑。
      没绳子,就用藤蔓,用破布,甚至用衣服撕成的布条。绑得很粗糙,很简陋,但至少,是个筏子。
      绑完,天已经黑了。
      江边点起了火把,是官兵点的,用来照明,也用来驱散想偷渡的人。但火光范围有限,照不到他们这儿。
      五人把木筏推进水里,推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
      木筏下水,晃了晃,但没散。
      “上。”叶屠苏说,率先跳上去。
      木筏晃得更厉害了,但她稳住身子,伸手,拉老鬼和阿囡上来。路公子和阿飘也跳了上来。
      木筏很小,五个人上去,已经很挤了。水漫上来,湿了鞋,湿了裤腿,很凉,很刺骨。
      但没人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木筏,盯着对岸。
      对岸,有光。
      是灯火,很稀疏,很微弱,但在漆黑的夜里,像星星一样亮。
      照亮着,也指引着。
      “划。”叶屠苏说,拿起一根粗树枝,当桨。
      老鬼和路公子也拿起树枝,开始划。
      木筏慢慢离开岸边,向江心漂去。
      很慢,很晃,随时会散,随时会翻。
      但他们没停,只是划。
      拼命地划。
      因为身后,是地狱。
      身前,是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烛火。
      但,是光。
      有光,就能照亮前路。
      哪怕只是一小段。
      也够了。
      他们划着,划着,离岸越来越远。
      岸上的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江心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水浪拍打着木筏,发出“哗啦”的声音,像无数双手,在把他们往江底拽。
      但他们没停,只是划。
      因为停下,就是死。
      划,才有希望。
      划,才能活。
      划,才能……回家。
      叶屠苏咬着牙,手里的树枝,已经磨破了手心,血渗出来,粘在树枝上,很滑,很疼。但她没松手,只是更用力地划。
      老鬼和路公子也一样,手上全是血,但没停。
      阿飘紧紧抱着阿囡,缩在木筏中间,眼睛死死闭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阿囡也害怕,但她没哭,只是死死抓着阿飘的衣服,眼睛盯着对岸的光。
      对岸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能看见岸了,能看见树了,能看见……人了。
      是江南。
      是活路。
      是……家。
      叶屠苏看着对岸,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像被什么撬开了一条缝,漏进一点光。
      很微弱,但很暖。
      暖得她想哭。
      但她没哭,只是更用力地划。
      木筏靠岸了。
      岸很陡,是泥滩,很滑。五人爬上岸,浑身湿透,又冷又累,但心里是热的。
      因为,过来了。
      从地狱,过来了。
      从死,过来了。
      从绝望,过来了。
      虽然前路还是未知,虽然身上还是伤,虽然……钱串子死了,杨铮死了,无数人死了。
      但,他们过来了。
      过来了,就有希望。
      希望,就能活。
      活,就能……回家。
      叶屠苏站在岸上,看着对岸。
      对岸,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像鬼火一样飘忽。
      是地狱。
      但,他们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就再也不回去了。
      她想着,转身,看向江南。
      江南,夜色很浓,但灯火很亮。
      是人家,是温暖,是……活路。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向灯火走去。
      脚步很慢,很稳。
      但,在走。
      就够了。
      因为走,才有希望。
      走,才能活。
      走,才能……回家。
      她想着,握紧了匕首。
      匕首很凉,但心是热的。
      这就够了。
      足够了。
      身后,老鬼、路公子、阿飘、阿囡,也跟了上来。
      五人,在江南的夜色里,慢慢往前走。
      向着灯火,向着温暖,向着……家。
      虽然家还很远,虽然路还很长,虽然……还会死人,还会受伤,还会绝望。
      但,至少,过来了。
      过来了,就有希望。
      希望,是光。
      是照亮前路的光。
      也是,活下去的光。
      她想着,嘴角微微翘了翘。
      很淡,很轻,但确实是在笑。
      因为今天,她过来了。
      也,带着家人过来了。
      也,看见了光。
      这就够了。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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