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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江南路上 往南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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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走了三天,队伍里死了七个人。
两个是老兵,伤太重,没撑住,半夜悄无声息地断了气。五个是百姓,老人孩子,走不动,累死的,病死的,饿死的。
死的时候很安静,没哭没闹,只是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再也没醒来。
队伍停下来,草草挖坑埋了,插根树枝当碑,连名字都没有——没人记得,也没力气记。
埋完了,继续走。
路很难走。不是官道,是小路,山路,甚至没路。到处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脸上全是麻木和绝望。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抢别人的东西,被打得头破血流。
叶屠苏他们跟着老兵,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慢慢地走。
没人说话,只是走。
走,是唯一能做的事。
走,才有希望停下。
停下,才能活。
第四天傍晚,到了一个破庙。
庙很破,屋顶塌了大半,神像歪在地上,断成了几截。但还能遮风挡雨,至少比露宿强。
队伍停下来,准备在庙里过夜。
叶屠苏的伤好点了。钱串子的金疮药很管用,虽然疼,但伤口在结痂。老鬼的伤也稳定了,虽然还咳血,但咳得少了。路公子胸口的伤最重,但年轻人恢复快,已经能自己走了。阿飘背上的伤也结了痂,但动作不敢太大,怕裂开。
阿囡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晚上会做噩梦,哭醒。老鬼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她才慢慢睡着。
庙里人很多,很挤,空气混浊,有血腥味,汗味,还有尸体的腐臭味。但没人嫌弃,因为能活着进来,已经是运气。
叶屠苏靠着墙坐着,看着庙里的人。
老兵在分粮食。粮食不多,是从契丹兵尸体上搜出来的干粮,混着野菜,煮了一大锅糊糊,每人分一碗。碗不够,就用树叶,用破布,用手捧着。
分到叶屠苏时,老兵多给了半勺。
“姑娘,你伤重,多吃点。”他说,声音很哑。
叶屠苏没推辞,接过来,慢慢吃。
糊糊很稀,没盐,没油,只有野菜的苦味和粮食的霉味。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因为不吃,就会死。
吃了,才能活。
活着,才能回家。
她想着,抬头看向庙外。
庙外,天色渐暗。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像血,像火,像无数人正在死去或即将死去的颜色。
但她不怕了。
因为见多了,就麻木了。
麻木了,就能继续走。
继续活。
“叶姑娘。”
路公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也端着碗糊糊。
“嗯。”叶屠苏应了声。
“我爹……”路公子开口,声音很轻,“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叶屠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不痛苦。”她说,声音很平,“很平静。像睡着了。”
路公子不说话了,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糊糊。
“那就好。”过了很久,他才说,声音有点抖,“不痛苦……就好。”
叶屠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动作很轻,很笨拙,但路公子感觉到了,抬头看她,眼睛红了。
“叶姑娘,”他说,声音在抖,“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带我去见他。”路公子说,眼泪掉下来,掉进碗里,但他没擦,“谢谢……让我知道他死得不痛苦。谢谢……让我能……好好活着。”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不用谢。活着,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顺路。”
路公子用力点头,擦干眼泪。
“嗯,活着……是我自己的事。”
他低头,开始吃糊糊,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叶屠苏也低头,继续吃。
庙里很安静,只有喝糊糊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
很平常,很真实。
也很……残酷。
因为明天,还得走。
走到哪儿?不知道。
能走到吗?不知道。
但,得走。
因为停下,就是死。
吃完糊糊,天彻底黑了。
庙里点了堆火,火不大,但能取暖,也能驱散一点黑暗和恐惧。
老兵坐在火堆旁,给几个伤者换药。药很少,是从契丹兵身上搜来的金疮药,混着草木灰,勉强能用。但伤口太多,药太少,只能挑最重的先治。
叶屠苏看着,没动。
她的药还有,但得省着用。因为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还会不会受伤。
“叶姐姐。”
阿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攥着个东西。
是块麦芽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粘在油纸上。
“给你。”她把糖递给叶屠苏。
叶屠苏愣了下。
“哪来的?”
“钱叔……给的。”阿飘小声说,眼睛红了,“他说……要是饿了,就吃糖。甜,能顶饿。”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我……我一直没舍得吃。现在……给你。你伤重,得吃点甜的。”
叶屠苏看着那块化了的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接过,掰了一半,塞进阿飘嘴里。
“一起吃。”她说。
阿飘愣了愣,然后用力点头,含着糖,笑了。
“嗯……甜。”
叶屠苏也把另一半糖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腻。
但甜得……让人想哭。
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块糖了。
但,至少吃到了。
吃到了,就值了。
她想着,闭上眼睛。
靠着墙,慢慢睡着了。
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能醒。
梦里,她不是在杀猪,也不是在杀人。
而是在吃肉。
老鬼炖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稠,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很香。
香得她流口水。
醒来时,天还没亮。
火堆快灭了,只剩一点余烬,闪着微弱的红光。庙里很冷,风从破屋顶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叶屠苏睁开眼,看了看周围。
老鬼抱着阿囡,靠着墙睡着,眉头紧皱,像在做噩梦。路公子也睡着了,但手还握着刀,随时准备跳起来。阿飘缩在她旁边,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猫。
老兵没睡,在守夜,坐在庙门口,背挺得笔直,像尊石像。
叶屠苏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睡?”老兵问,声音很哑。
“睡不着。”叶屠苏说。
老兵没说话,只是看着外面。
外面,夜色很浓,星星很亮。
远处,有火光,是契丹兵营地的篝火,在黑暗里像鬼火一样飘忽。
“快到了。”老兵忽然说。
“到哪儿?”
“江边。”老兵说,声音里带着点希望,“过了江,就是江南。江南有粥棚,有大夫,有地方住。到了那儿,就安全了。”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火光。
“能过去吗?”她问。
“能。”老兵说,声音很肯定,“一定能。”
“为什么?”
“因为……”老兵顿了顿,转头看向庙里,看着那些熟睡的人,“因为咱们,得活。得活着,过江。得活着,告诉后面的人,江那边,有活路。得活着……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他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发誓。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嗯,得活。”
老兵笑了,笑容很苦,但很坚定。
“对,得活。”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外面,等着天亮。
天快亮时,庙里有人醒了。是孩子,饿醒了,哭。大人哄着,但哄不住,哭声越来越大,吵醒了其他人。
“收拾东西,准备走。”老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庙里动了起来。人们站起来,收拾包袱,扶起伤者,抱起孩子。动作很慢,很艰难,但没人抱怨,因为抱怨没用。
叶屠苏也站起来,叫醒老鬼他们。
“走了。”她说。
老鬼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抱起阿囡,站起来。路公子和阿飘也醒了,默默收拾东西。
五人走出庙门,混进人群。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爬上来,把前路照得一片惨白。
很刺眼。
但至少,是光。
是照亮前路的光。
也是,活下去的光。
叶屠苏抬头,看着太阳,看了很久。
然后她迈开脚步,向南走去。
脚步很慢,很稳。
但,在走。
就够了。
因为走,才有希望。
走,才能活。
走,才能……回家。
她想着,握紧了匕首。
匕首很凉,但心是热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