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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叶屠苏的排骨   叶屠苏 ...

  •   叶屠苏所谓的“留”,是真的留。
      作为长泾镇唯一的猪肉西施,每天经手半扇猪,哪块肉最好,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最好的那几根肋排,骨头笔直,肥瘦相间,一层晶莹的薄膘像玉带似的贴在红肉上,是红烧的上上之选。
      平常,这几根肋排都是最早被镇上的酒楼掌柜或者殷实人家订走的,能多卖好几文钱。
      但今天早上分肉时,她鬼使神差地,把四根最漂亮、最匀称的肋排剔了下来,没往案板上摆,而是用干净油纸仔细包了,塞在了肉摊下面那个阴凉避光的夹层里。
      当时也没多想,就是觉得……那十两银子,或许值得。
      现在,她蹲在自家后院那口小小的水井边,就着快要落山的日头余晖,把油纸包打开。井水冰过,肋排摸上去凉浸浸的,颜色鲜亮,散发着生肉特有的、淡淡的腥气。
      阿飘轻手轻脚地凑过来,挽起袖子:“叶姐姐,我、我帮你烧水?”
      叶屠苏“嗯”了一声,把排骨递给她:“焯一下,撇干净沫子。”
      “哎。”阿飘接过,小跑着进了灶间。
      叶屠苏自己则转身进了堂屋,走到那个掉漆的柜子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她解开系绳,里面是她为数不多的“家当”:一小包颜色发暗的冰糖,几颗干瘪的八角,两小段桂皮,还有一小把红艳艳的干辣椒——都是往日攒下,或是用边角肉换来的。平常根本舍不得动。
      灶间里,水很快滚了。排骨下锅,血沫浮起,被阿飘用勺子仔细地撇去。捞出,沥在笊篱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叶屠苏起锅,挖了一勺凝固的雪白猪油——这是她平日炼好,存着炒菜增香的。油在热锅里化开,冒着细小的油泡。她抓了一小把冰糖扔进去,小火,慢慢熬。
      糖在油里融化,颜色从透明变成琥珀,又变成深沉的枣红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
      就是这个时候。
      她把沥干的排骨“哗啦”一声倒进锅里。热油遇上带着水汽的排骨,猛地爆开一团白色的蒸汽,滋滋作响。她用锅铲快速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均匀地裹上那层诱人的焦糖色。
      没有黄酒,她倒了小半碗镇上打的、最便宜的土烧酒。酒气猛烈,遇热“轰”地腾起,有些呛人,却瞬间逼出了肉香。
      加热水,没过排骨。放入八角、桂皮、干辣椒。加酱油,加盐。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大火烧开,然后撤掉几根柴,转为小火,让它在锅里静静地、慢慢地咕嘟。
      香气,就是这样一点点弥漫出来的。
      起初是油脂和焦糖的甜香,然后是被烈酒激发出的、扎实的肉味,接着,八角桂皮的辛醇和干辣椒的些许呛辣也混了进来。最后,所有的味道在时间的炖煮中交融、沉淀,变成一种浓郁、厚重、勾魂摄魄的肉香,从灶间的每一个缝隙钻出来,笼罩了整个小院,甚至飘到了巷子口。
      钱串子劈柴劈得心不在焉,斧头好几次差点砸到脚。他鼻子抽动得像只饿了三天的野狗,眼睛不住地往灶间瞟。
      路公子结束了晚课般的静立,默默走到灶间门外三步处站定,腰背依旧挺直,但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老鬼蹲在门槛上,那杆从不离身的烟袋这次没点,他只是眯着眼,看着炊烟,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香味,缺了牙的嘴微微咧着。
      阿囡被阿飘抱在怀里,小手指着咕嘟作响的铁锅,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口水亮晶晶地淌到了衣襟上:“香!姐姐!香!”
      叶屠苏守在灶前,偶尔掀开锅盖,用筷子尖戳一下排骨。肉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捅就陷了进去。汤汁收得浓稠发亮,挂在肉块上,欲滴不滴。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的霞光。
      红烧肋排出锅了。
      叶屠苏拿了个最大的陶盆,把排骨连汤带肉盛进去,堆得冒尖。酱红色的肉块油光发亮,颤巍巍的,浓稠的汤汁缓缓流淌。
      “吃饭。”
      她说。
      第十九章满院飘香
      破旧的八仙桌第一次显得有点拥挤。
      一大盆酱红油亮的红烧肋排放在正中,霸占了小半张桌子。边上是一盘清炒白菜,一碟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一筐黄澄澄的窝头。没有汤,因为排骨的浓汁拌饭拌窝头,就是最好的汤。
      几人围坐。老鬼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缺口的粗陶碗,给自己倒了小半碗烧酒,抿了一口,眯起眼,长长哈出一口带着酒味的热气:“嘶——舒坦!”
      钱串子眼睛早就直了,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叶姑娘,能、能开动了吗?”
      叶屠苏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肉最多、炖得最烂的肋排,放到阿囡面前的空碗里。
      “开动。”
      她话音还没落,钱串子的筷子已经如闪电般伸出,精准地夹走了靠近他那侧最大的一块肋排,顾不得烫,一口就咬下去半边。
      “嗷!烫烫烫!”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含糊不清地嚎,“香!真他娘的香!”
      路公子坐姿端正,举止依旧优雅。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肋排,放在自己碗中,然后用筷子尖轻轻一拨,炖得酥烂的肉便听话地从骨头上分离。他夹起一块肉,送入嘴中,细嚼慢咽,每口依旧保持着固定的次数,但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很快,一块排骨就吃完了。
      阿飘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极其仔细,连骨头缝里一丝丝肉都不放过,嗦得干干净净。阿囡用两只小手捧着一块比她的手还大的排骨,啃得满脸满手都是酱汁,像只小花猫,嘴里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老鬼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抓着排骨,啃一口肉,呷一口酒,吃得满嘴油光,时不时叹一声:“这才对味!这才像过日子!”
      叶屠苏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她也夹了一块排骨,炖得火候极好,肉酥烂入味,咸甜适中,带着香料复杂的层次和一丝酒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确实是她吃过最好的一顿红烧排骨。
      她低着头,专心吃饭,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很浅,很快又抿平了。
      钱串子风卷残云般干掉两块,又夹起第三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他的本行,含糊地算计:“这肋排……要是拿去卖,少说也得二十文一斤,这四根……得有小五斤吧?那就是一百文!加上香料,酒……这顿成本,得一百好几十文!我的娘诶,够买多少糙米了……”
      老鬼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吃都堵不住你那算盘嘴!叶姑娘请客,轮得到你算成本?”
      钱串子缩缩脖子,不敢再说了,埋头专心对付手里的肉,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盆里瞟,计算着还剩多少。
      一盆堆尖的排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矮了下去。
      阿囡啃完一块,小手油乎乎地就去抓盆里的,叶屠苏用筷子轻轻敲开她的手,又给她夹了一块肉多的。小姑娘眉开眼笑,继续埋头苦干。
      路公子吃相最好,速度却不慢,吃完第三块,很自然地用窝头擦了擦碗里剩下的汤汁,小口吃掉。然后,他看了看盆里,又看了看叶屠苏。
      叶屠苏没看他,却用勺子把盆底最后两块肉最多的排骨,一块舀到自己碗里,另一块,拨到了路公子面前。
      路公子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多谢叶姑娘。”然后继续优雅而迅速地吃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屋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餐桌,映着每个人油光发亮、心满意足的脸。
      盆里最后一点浓稠的汤汁,被钱串子用窝头刮得干干净净。他打着饱嗝,瘫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餍足。
      阿飘默默起身,把骨头归拢到一边,拿抹布擦桌子。擦到叶屠苏面前时,她停下,很小声、很认真地说:“叶姐姐,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叶屠苏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动作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老鬼喝光碗里最后一口酒,把碗往桌上一放,背靠着墙壁,长长地、舒坦地叹了口气。
      “这日子,”他眯着眼,看着跳动的灯花,又说了一遍,“才像样。”
      院子里,枣树的影子早就融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屋里饱食后的暖意和残留的肉香。
      叶屠苏端着空盆空碗往灶间走,经过门口时,瞥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和那棵老枣树。
      四根肋排,一百多文。
      贵吗?真贵。
      但看着那几张难得没有愁苦、只有单纯满足的脸……
      好像,也不算太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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