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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藤蔓 抽之前,本 ...

  •   刘恒不拿生病当回事。小时候娘没了,只有一个嬷嬷照顾他。嬷嬷欺负他年幼,只顾在外面喝酒赌钱,小刘恒生病了只能自己挺。有一次他高热,嬷嬷前晚喝多了,睡到日上三竿。那天是他的生辰,五哥刘湛来给他送新衣,发现小刘恒已经烧的不省人事了,连忙请了大夫来。后来刘湛处理了那嬷嬷,将他接到景王府住了一段时间。
      所以刘恒认为,自己活这么大全靠命硬。他就是角落里滋生出来的藤蔓,有一点土就能生根发芽,攀附生长。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小板凳上,抚平旧衣袖口凸起的褶子,抬起昏沉沉的脑袋,看着那只飞到秦钟脸上的锦鸡,说道:
      “秦校尉拿好,本王送婉儿的见面礼,这次可不能退了。”
      秦钟手忙脚乱地按住鸡,想起自己退还布包未遂,还挨了巴掌的事,黝黑的脸庞又红了。他怀里搂着热乎乎的锦鸡,干巴巴地哎了一声。
      刘恒按着满福的肩膀站起来,满福险些被按进地里,但他很快弹了起来,狗腿子一样跟了上去。刘恒走到秦钟身边,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声,突然低声说:
      “秦校尉这么急,是来看看本王跑没跑?”
      秦钟低下头,他在猎场忽然发现靖安王不见了,又想起新帝处理失职守卫的手段,心里确实害怕。一路从猎场赶过来,气息急促。被刘恒说中了心事,秦钟诚实地点点头。刘恒见他这般实在,忍不住笑起来,不再提方才的事,自言自语地走了出去:
      “我向梁晏讨了野猪,他这次总不能耍赖了。”
      夜幕降临,半山腰的靶场上燃起星星火炬。靶场中央是一方灯火通明的皇帐,帐前是一簇篝火,四周设置了宴席的桌椅。席间已经坐满了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讨论刺客和野猪的事。庄文坐在首席的位置,闭目养神。
      宋江国端着酒杯坐到他身边:“右相认为,刺客是何方神圣?”
      宋江国一袭皂色茱萸纹长袍,个子不高,两鬓斑白。他从头到脚都整洁又喷香,连指甲都修的圆润干净。他放下酒杯,随手掏出颈项间坠着的云纹香饼,在指间盘弄起来。朝堂上的人都知道,宋相是个馥郁的小老头,他那香牌又称牡丹香,融合了十几种花草香料,气味浓郁,留香悠长。
      庄文闭着眼打老远就闻见宋江国的味道了,他睁开眼反问道:
      “这话问得蹊跷。刺客是冲着靖安王去的,我与靖安王有宿怨,左相莫不是怀疑我?”
      “岂敢岂敢,右相德高望重,”宋江国拱拱手,又感叹道:“只是那刺客面目全非,断是有人别有用心。”
      庄文没说话,又闭上眼。
      “今年的贡酒不比往年香醇了,”宋江国咂了口酒:“户部拨给光禄寺的酿酒粮,听说被江成彬拿去平了粮价,余下的才酿酒送进宫。右相你说说,他胆子怎能这么大?”
      庄文知道宋江国在旁敲侧击打听户部的案子,他望着宋江国那张粉白的脸,缓缓道:“左相,户部拨粮,有账可查。光禄寺收粮,有据可依。不劳左相替陛下心疼酒水。”
      宋江国掩唇笑了几声:“右相这话说的——”
      庄文像开了窍,突然说道:“崇仁坊有个戏班子,演的是靖安王卖国求荣的戏,左相可有耳闻?”
      宋江国咳嗽一声:“右相耳朵真是灵通。不过是些市井刁民胡编乱造,为博几个铜板罢了,我已经命人去查了。”
      庄文戏谑道:“左相查了半个月,还没查到这戏班子的老板是谁?”
      宋江国笑而不语,端起了酒杯。
      二位丞相正在对视,只听王德全唱道:“靖安王到——”
      声音未落,一道红色身影大踏步走来。
      庄文抬起头,见刘恒穿的还是那件前朝皇子制式的虞美人红长袍。飞起的衣角从二人面前飘过,宋江国闻见一股子鸡窝味,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去,撇了撇嘴。
      刘恒一阵风似得刮过去,在庄文对面落座,扬声道:“二位相爷聊什么呢?”
      宋江国打趣道:“王爷这一身什么味道?”
      刘恒抬起手臂嗅了嗅,没闻出什么来,尖尖的嘴角一扯:“八成是前朝余孽味吧。”
      宴席上安静了一瞬。满福把自己藏在刘恒身后,他太熟悉这些眼神了,既嫌弃又在意,既鄙视又恐惧。刘恒亮出了自己前朝余孽的身份,十分愉快地给自己倒了杯酒。他感觉自己的气息有些灼热,他现在也许更需要一杯水,于是他又放下了酒杯。
      庄文见他倒了酒不喝,冷笑一声。宋江国抖抖袖口,香气荡漾着,他接道:“我等在聊一出戏,名曰假凤冠。”
      刘恒素来爱看市井话本、听戏文,一听假凤冠这个名字,就猜测是讲得负心郎的故事。刘恒看着宋江国油亮的鬓发,心想,这种世家出身,又自负的人,怎么会去听那些下九流的戏文。那戏文定是编排自己的。
      刘恒往椅背上一仰,叹口气:“当真是改朝换代了,没想到二位相爷也有这种嗜好。”
      宋江国以为自己了解刘恒。他印象里的九皇子,是那个在朝堂上踹人窝心脚的莽夫。彼时梁晏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可眼前的刘恒不但不接招,还反手捅了一刀。
      宋江国重新打量起刘恒。如今看来,这个九皇子不像想象中那么蠢。
      庄文自恃清高,认为宋江国把他一起拉入了难堪的境地。虽然他恨刘恒,不代表他也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戏文来糟践他。
      庄文厌恶地瞥了眼宋江国。宋江国讪讪一笑。刘恒反而更好奇那假凤冠唱的什么了,定要找机会去看看。满福偷偷从刘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两位相爷吃瘪的样子。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王德全的唱喏:“陛下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刘恒慢了半拍。
      梁晏一身皂色朝服玉佩叮当,大步走进来,径直走向皇帐的主位。落座之后,他端起酒樽:
      “今日秋狝出了些意外,诸位辛苦了,朕在这里,先给诸位压个惊。”
      梁晏仰头饮尽,把空樽往案上一顿。众人齐声应了,纷纷举杯饮尽。
      “但有惊,就有喜。”他话锋一转,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刘恒脸上,“多亏靖安王箭法精准,救了朕的驾。今晚这宴上,野猪就是头一道菜。诸位都尝尝,靖安王的箭法。”
      席间响起一阵笑声。刘恒端着酒杯,翻了个白眼。宴席上的气氛松散下来。不一会儿,几个内侍扛着一只竹木担子走了进来。掀起盖子,里面是只烤得焦香酥脆的野猪,表皮刷的蜂蜜泛着琥珀色。席间一派赞叹声,内侍将猪肉分割成小份,端到每张桌上。
      刘恒面前是一碗野猪骨熬的汤,一盘炙里脊和片的薄薄的酥皮。他拿起筷子先进攻酥皮,想大快朵颐,可是身体不争气,酥皮并不香,只有油脂瞬间封住了他的七窍。那些猪肉吃起来味同嚼蜡,他有些懊恼地撑着额头,想歇一会儿。
      梁晏坐在帐篷里小口吃着,余光总往刘恒那边瞟。刘恒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却见景荣端着酒杯嘻嘻笑着走了过来。景荣身后还跟着几个武将,几人围着他,不停地称赞王爷好箭法,挨个劝酒。刘恒硬撑着都喝了。
      几杯酒下肚,刘恒晕的厉害。他扶着桌沿想坐稳,手指却不听使唤,在桌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麻袋倒在桌上,不动了。碗筷被碰倒了,汤洒了一半。
      景荣吓了一跳,推了刘恒一把:“大将军?”
      满福也跟着叫:“主子?”
      刘恒缓了缓,慢慢撑着坐了起来。眼前几个脑袋围着他,他迷迷糊糊地看不清。几个脑袋中间突然多了一个梁晏的脑袋,在他眼前放的最大:
      “靖安王不胜酒力?”
      刘恒哼了一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臣敬、陛下一杯——”
      梁晏想扶住他,却被他一掌拍开。
      刘恒按住梁晏肩头,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我今天,就要抽了你这条、假龙的,筋。”
      景荣手一哆嗦,杯子掉在地上。
      梁晏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刘恒红彤彤的脸,低声道:“靖安王喝多了。”
      刘恒一把推开他:“抽之前,本王先去尿一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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