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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五箭 朱雀门(下) 一个字五十 ...

  •   那是朱雀门被围的第二十七天,天光微熹。
      浑身浴血的刘恒没有休息,他扔下沉乌枪,将刚刚收割的敌军头颅,一颗又一颗,堆砌在高高的城墙上。他要用敌人的尸骨,为他最好的朋友,筑起一座举世无双的墓碑。
      “小白子,你不是怕寂寞嘛。”
      他提着一颗头颅蹲在那座尸山旁,轻声说:“你看,这些都是给你送行的仪仗,热闹吗?”
      他想起了那朵红梅花。他的西宫院子里就有一棵。小白子经常说:你这破院子,就这一棵梅树好看。
      刘恒低下头,把手里那颗头颅轻轻放在最顶端:
      “这下不寂寞了吧。”
      他闭上眼睛,听着北风呼啸,似乎在听小白子说话,他微微笑着,点点头,风卷着血腥气,吹动他染血的朱袍和散乱的黑发。远处有乌鸦在叫,声声啼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从地狱爬出来,正在举行血祭的恶鬼。
      梁晏握着千里镜望向城楼,在晨光照耀下,突然看到那座人骨堆出的小型京观,庄煜也赫然在列。他生生捏碎了手中的千里镜,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晕倒的庄文被军医簇拥着,梁晏看了他一眼,道:传令,明日总攻!
      那座小小的京观,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梁晏的脸上。而城楼上,刘恒只是扶着冰冷的城砖,漠然地望着远方,仿佛灵魂已被那座小小的京观一同埋葬。
      第二天清晨,风雪稍歇。
      梁晏策马来到阵前,距离城门只有一箭之地。他勒住马,大声道:刘恒,你看看你身后还有几个人?
      “钱不多跑了,狼骑散了,你的援军,一个都没来。”
      “你守的这座城,你父皇和哥哥们早就不管了。”
      “你在为谁卖命?”
      “降了吧。”
      刘恒缓缓直起身,环顾四周。城墙上,只剩下寥寥数十名伤痕累累的亲卫,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疲惫。刘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他深吸一口气,决绝道:你们都走吧。
      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大将军?!”
      “这个仗,没必要再打下去了。”
      刘恒望着城下的大军:投降吧,梁晏他不会杀降卒。
      “我们不走!”
      “凉武军没有孬种!我们跟您死战到底!”
      刘恒猛地瞪向他们,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何必白白浪费掉性命?你们的命,不比这狗屁皇位更值钱吗?走!
      一个年轻的士兵带着哭腔:我们走了,你怎么办?
      刘恒缓缓低下头,整了整松掉的战甲:别管我。
      众人依旧不动,甚至有人重新握紧了刀剑,一副要与城共存亡的架势。刘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脖颈上,瞬间压出一道血线:走!你们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剩下的几十名士兵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大将军如此决绝,甚至以死相逼。最终,残存的士兵们放下了武器,一步一步,走下了城墙。
      刘恒扒着城墙,看着他们走远了,走进了梁晏的阵营。沉重的朱雀门,最后一道防线,如今只剩下刘恒一个人。
      他扔掉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当啷一声,在死寂的城头格外刺耳。
      他缓缓转过身,迎着朝阳,眯起眼,最后看了一眼白雪覆盖的长安城,和远处朦朦胧胧的金殿。他知道戎马一生总有一死,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对手是他曾经最好的,朋友。
      梁晏骑在骏马上,望着城头那个孤零零的红色身影,最后一次喊道:符离,降了吧!
      刘恒弯腰捡起沉乌枪,扛在肩头。
      他的身影从墙头消失了。不一会儿,在梁晏和数万大军的注视下,朱雀门那扇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刘恒站在巨大的门洞中央,他扛着沉乌枪,目光直直地落在梁晏身上,平静的声音传遍了战场:
      梁晏,国已不国,家已无家。
      我刘恒,今日选择与长安城,共存亡。
      (朱雀门·完)
      御书房里,梁晏松开了攥着木头小狼的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疤,正是朱雀门那天被割破的伤口。他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有些晃眼,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声响,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秋狝的队伍在准备了。
      他将木头小狼放回抽屉,仿佛关上了一整个朱雀门的风和血。他看着西宫的方向,血债已经欠下了,那又怎样,至少那个人还好好的活在他身边,他笑了一下,嘴唇又裂开了。
      秋狝的前一天,王德全又捧着那套库底子做的骑射服来了。刘恒依旧穿着那件旧了的圆领泥金虞美人红袍子,虽然洗的褪了色,还有横七竖八的大小补丁。已经是深秋了,那件红袍过于单薄,冻得他直打喷嚏,但他坚持不换。
      王德全不敢说让他光着去,只在暗地里和满福串通好,第二天晨起时把刘恒那套旧衣服藏起来,新衣服放枕边。
      秋狝的早晨,刘恒看着那套雪白的骑射服,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满福,满福又吓得匍匐在地。不过刘恒不在乎,他也不是被背叛一次了。
      由于伤口的原因,他整个人都病恹恹的。勉为其难地换上华服,刘恒走到铜镜前,自朱雀门一战后元气大伤,他清减太多,原先的骨架如今撑起这身衣服,竟有了几分峭拔疏离的味道,牙白色衬得他肤色瓷白,金冠束住微卷的墨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乌浓的眉目,透出天潢贵胄的矜贵与锋利。
      尺寸竟是大致合身的,可见梁晏确实没白摸。他对着镜子微微侧身,牙白的长衫,鹿皮长靴,他身高腿长,自有一派风流。王德全在旁侍立,一通好夸。
      刘恒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要想俏一身孝,这是给谁戴孝呢,梁晏吗?
      王德全低头,假装没听见。
      出了西宫,夹道里等着他的,是一辆灰扑扑的马车。秦钟带着一队金吾卫站在马车后面,整装待发。刘恒以为梁晏至少会给他一匹杂种马,但梁晏没有给他骑马的机会,因为他知道那人骑马比走路还熟练。
      刘恒看着眼前这辆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马车,抬腿踩上踏板,车架嘎吱响了一声,似乎不堪重负。满福看着主子掀起帘子上了车,轿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马很不情愿地喷着鼻息,刨了刨地。
      一只脚从轿厢前伸了出来,刘恒挑起窗帘勾勾手:满福,上来。
      满福心想这哪儿有我坐的地方,不由得抱怨道:主子,这车也太小了。
      刘恒把两条腿长条条地叠起来,学着梁晏的语气说道:人家费心准备的,车也好,衣服也好,不就是想告诉我,符离,你永远矮朕半头。
      时辰到,秋狝的仪仗动了起来。
      刘恒坐在那辆嘎吱作响的小马车里,透过摇晃的窗帘缝隙,看见梁晏那辆漆金六驾马车,辔头披着新缎,马鞍的银饰亮闪闪的,被几列金吾卫簇拥着。梁晏本人没露脸,马车四周三丈之内没有闲人,连骑马的近臣都自觉地隔着距离。
      刘恒低声说:排场不小。
      他在凉州带兵的时候,从来不要这种阵仗,多余东西全是累赘。梁晏的禁军步骑加起来少说两三千,分作前导、中护、后押三阵,旌旗如林,马蹄踏起的尘土如烟雾。
      刘恒的小马车跟在队伍中间。他身体不适,闭着眼打瞌睡。车里太小了,满福只能坐在马车夫的一旁,屁股后面顶着刘恒的两只脚。秦钟的队伍紧跟着小灰马车,生怕这位王爷又生出什么变故来。
      景荣恰好就在秦钟后面带队,他催马上前,走到秦钟身边小声问:秦大哥,大将军在里面吗?
      秦钟点点头又摇头。景荣不管他了,打马走到小马车一旁,小声喊着大将军。秦钟连忙上前驱赶他,景荣隔着秦钟和窗帘,絮絮叨叨地开始表达自己的倾慕之情,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兵书,企图塞进马车的小窗子里:求大将军赐字!
      秦钟一把夺过书,翻了翻,确实是平常兵书。刘恒在车里被吵的睡不着,探身低声和满福说了什么,满福转过身来,大大咧咧说:我们主子说了,赐字也行,一个字收费五十两。
      满福得意地比划了一个五,秦钟和景荣都愣住了。小灰马车嘎吱嘎吱地从他们面前滑了过去,秦钟连忙打马跟了上去,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景荣。刘恒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车队行至禁苑门口,停下来整队验符。刘恒趁隙挑起帘子,往外望去。禁苑的秋色层林尽染,远山挂着薄霜,近处的猎场空地已经开始布围,帐、彩旗、搭好的箭靶和草垛,将士们在寒风中排开阵型,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刘恒听着号角声,呼吸着空气中的干草和马粪的味道,仿佛又回到了凉州的某个午后。
      他看见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策马从队伍中穿过去,□□是匹枣骝,马鞍旁挂着一张大弓。那人也回首,两人目光相对,那人立刻催马跑远了。是韩春生,刘恒放下窗帘,没说话。
      满福蹲在车沿上,偷偷看了他一眼,不敢开口。
      刘恒坐的腿都木了,掀起帘子打算从车厢里出来活动一番。
      景荣还没从一个字五十两的打击里缓过来,就看见一条逆天长腿从车厢里伸出来,紧跟着刘恒就像变戏法一样,从那狭小的车厢里一节一节地伸展了出来,站直了,比马车还高出半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五箭 朱雀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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