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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九箭 噩梦· 他深夜送面 ...

  •   夜色渐深,戌时的梆子刚敲过,秦钟和景荣的酒馆会谈尚未结束,与此同时,梁晏已经换上常服,在亭中打了一套拳。收势之后他手执布巾擦汗,目光望向亭外,秋雨连绵,竟已足足两日不曾停歇。王德全侍立一旁烹茶,泡的是蜀州贡来的寒溪青。此茶为秋间鲜叶,不经翻炒,故而入口清冽奇苦。他将沸水注入茶壶,略候片刻待水温稍降,再分斟入盏。碧绿的叶子在清凌凌的水里上下翻飞,像溪水里的小鱼。
      走廊的尽头,已过戌时,打扫的宫人们三三两两凑做一堆,说些闲话。廊下有几个躲雨的宫女在小声交谈,梁晏喝着茶,在廊下漫步,听着她们闲言碎语,诸如边关、棉衣、芦花之类的。梁晏将那几个宫女招呼过来,问她们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听宫女说完,梁晏沉吟一阵。他漫步回御书房,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信中提到一个名字:户部郎中赵谅。
      他轻声唤道:温泽。
      暗卫无声出现,他身材瘦削,一双丹凤眼细长,他跪下低头听旨。梁晏将密信递给他:查查这个人,过去三年的宅邸进出、银钱往来、亲友任职。
      温泽领命而去。
      梁晏回去之后,从书柜中拿出几本案卷,静静翻阅起来,那是他爹曾经经手的案子。他爹梁怀信,那个较真的前朝大理寺卿,查了一辈子真相,最后被真相害死了。
      而他正在做和父亲一样的事,查芦花,查旧账,只是这一次,查案的人变了。
      父亲经手的案卷也被销毁的差不多了,梁晏亲自在大理寺的库中找了数日,也只找来这么几卷残卷。他抚摸着父亲的字迹,蝇头小楷写的苍劲有力,他幼时的记忆不多了,只记得父亲总坐在案头写着什么。
      梁晏慢慢翻着,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他忽然意识到,父亲写这行字的时候,差不多就是他现在的年纪。他合上卷宗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晚,他吹熄了灯,倒在榻上合身而睡。
      刘恒冒着雨,总算在墙角找到了受惊吓的小白白。他十分敷衍地哄了几句,才抱着猫,撑着伞走到大门边,隔着门听着外面交替的脚步声,守卫还在。他又抱着猫走到排水口的墙根下面,把耳朵贴在墙上,这边也有守卫。
      刘恒不耐烦地啧了声,半年都等了,不急在这一时,等过了子时,守卫就睡了。他踢踢踏踏地回到暖阁,换下湿衣服,习惯性地躺在他的门后小窝里。猫用爪子拍着刘恒腰间的丑结,它玩的上瘾了。刘恒在黑暗中把它推开,低声道:小白白,这个不能玩。
      猫玩的开心,丝毫不理会他,刘恒也就随它去了。他闭上眼,听着雨声,手指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捋,静静等待子时的到来。
      梁晏睡得不安稳。他在梦中,只身站在漫天冰雪的绥远,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忽然觉得硌脚,低头一看,竟是遍地冻毙的将士。他心里一惊,又突然回到小时候,面前是火光冲天的老宅,有金戈之声和男女老少的哭喊,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蹲在老井里,不停地哭。他跑出老宅,面前是一条空荡荡的街,街角有一盘石磨,干娘在磨豆子,他喊了一声阿娘。
      突然感到有人拍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情境突然又变成了朱雀门。拍他的是一幅枯骨,用头骨上的两个黑洞在看他,梁晏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副枯骨穿着前朝的铠甲,白骨攥着他的手臂,不停地问:吾儿安好?符离安好?
      梁晏猛地坐起来,冷汗湿透重衫,他望着四周,确定自己还在寝殿,而周围空无一人。
      符离安好?
      梁晏睡不着了,他穿好衣服,点上一盏小灯,向门外的小厨房走去。王德全也跟着跑了出来,梁晏又将他赶了回去,王德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走看见梁晏在和面。他揉了揉老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梁晏确实在和面,之后从篮子里挑了些白菜和腊肉。他似乎又回到了蜀中那家小小的豆腐坊,一方厨灶,便是年少时全部天地。他卷好袖子,将白菜和腊肉切成细丝,然后起锅烧油。随手撒下一把干辣椒,辛辣气漫开,他忍不住低咳两声,才醒悟辣椒放得过猛。
      下入腊肉慢煸,待油脂沁出,肉香漫溢,再投白菜入锅翻炒。菜肴出锅装盘,他复取醒好的面团,亲手擀起面皮。一刀刀将面皮切成细面,投入滚水中煮熟,一碗腊肉拌面便出锅了。
      梁晏自己尝了一口,味道尚可,干娘总嫌他做饭辣,说他比蜀州本地人吃的还辣,梁晏总是讪笑。盖好食盒的盖子,他撑开伞,提着食盒向西宫走去。
      守夜的侍卫用钥匙打开西宫大门,钥匙开锁的声响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大。梁晏一个人提着食盒,走过杂草丛生的院子,踩过积水,走向淮水阁。
      暖阁的门虚掩着,梁晏推门进去,殿里漆黑一片,只有雨声。他提着灯照了一圈,没看到人。
      他回头一看。
      刘恒蜷在门后面的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只白猫,睡得正沉。中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赤脚露在外面,脸藏在枕头下面,长发散落一地。
      梁晏蹲下来,把食盒和灯放在一边。他翻开枕头,看着刘恒的脸,那双平日里瞪人的大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仔细端详着他,一种恶意从心中升起,他忽然感觉这人很陌生,不是那个凉武小霸王,北越的九殿下,他的符离,只是个普通的、落魄的、有点过于靡丽的……前朝余孽。
      刘恒被灯火晃醒了,或者说没怎么睡熟,他皱了皱眉,慢慢睁开眼,烛火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梁晏俯视着他:你怎么睡在这里。
      刘恒的声音哑哑的,反问道:你怎么在我这里。
      梁晏挪开目光,有些别扭:朕来看你睡得好不好。
      刘恒撑着手臂坐起来,中衣带子被猫咬断,衣服从肩上滑下去,露出肩膀。他也没拉,就那么歪着身子靠在门板上,把垂下来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抬眼看他:你,做噩梦了吧。
      梁晏没有说话。
      刘恒得意起来,觉得自己说对了,继续说道:梦见谁了?被你害死的冤魂?我猜猜……
      梁晏低声威胁:刘恒。
      刘恒没理他,歪着头想了想,自顾自地说下去:符离安好?还是,你的良心何在?
      梁晏指着门后,及其轻蔑道:九殿下如今连床都不敢睡了,是在害怕吗?
      刘恒嗤了一声,他低头系好衣带,若无其事道:你才怕我,梁晏,你承认了吧。
      梁晏干脆坐地上,打开食盒,把那一碗面端出来,放在刘恒面前的地上:符离,你别这么犟,先吃点吧。
      面很香,腊肉混合着辣椒的香气,刘恒咽了咽口水:你大晚上不睡觉,急着来毒死我?
      梁晏拿着筷子问道:你吃不吃?就凭你现在这幅样子,朕怕你?
      刘恒一把夺过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心道好辣,这厮是来报复我的。他吃的两腮鼓鼓的,嘴唇油亮,还不忘回怼梁晏:你就是怕我,你不但在西宫门口设了守卫,还用金吾卫把西宫整个围了起来。
      梁晏见他吃的香,心下暗喜,面上依旧冷着脸:西宫哪怕就剩秦钟一人,你也跑不掉。
      刘恒吃饱了,放下碗:你敢撤吗?
      梁晏骑虎难下,嘴硬道:有何不敢。
      刘恒拍拍他的肩膀:大丈夫一言九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九箭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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