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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八箭 芦花 棉衣里的芦 ...

  •   秦钟没办法,只好将布包放在了窗台上。换班守卫再三催促,他才心不在焉地离开了西宫,走之前还摸了摸胸前,钥匙还在,他松了口气。刘恒再厉害,也不至于在过招的同时还能摸走他的钥匙。
      秦钟刚离开,满福就从树后面走了出来,他看了眼刘恒挖的坑,对着秦钟的背影欲言又止,随后才战战兢兢地跑回厢房。
      夜幕下秋雨连连,傍晚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偶有一两个撑着伞的人,也是行色匆匆。出了宫,夜风一吹,秦钟稍微放松下来,这才觉得肚子有些饿,可是因为下雨,长安城街面上的炊饼摊、豆泡汤都早早收摊回家了,他突然想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饼。
      街角的一家酒肆还未打烊,远远就能听见里面的谈笑声,秦钟脚步一拐走进酒肆,打起半幅门帘,一股混杂着酒和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酒肆不大,只摆了四五张方桌,此刻竟坐得满满当当,多是些刚下了值的军汉和闲人。屋子中央生着个炭盆,火光跳跃。
      秦钟的目光扫过屋内,正想找个角落的空位,却忽然定住了。
      靠里的一张方桌旁,围坐着四五个人,正是景荣、赵奎,还有几个面熟的御林军或京畿巡防营的将士。桌上杯盘狼藉,摆着一碟见底的酱牛肉、一碟花生米、几个空酒壶。
      景荣背对着门口,没看见秦钟,正举着酒碗,醉醺醺地说:你们是没瞧见,清儿姑娘今儿在朱雀街那头买胭脂,我从旁边过,她回头冲我笑了,这不得好好庆祝庆祝?
      旁边一个络腮胡的将士笑着揶揄:景都尉,相府二小姐的闺名也是你能喊的?小心被宋寺卿知道了,参你一本!
      几个将士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你那清儿,前天还让丫鬟给兵部的冯侍郎送了方兰花帕子呢!”;“何止冯侍郎,上次王都尉说,宋二小姐夸他马术好,还赠了香囊。”;“景老弟,你那清儿姑娘的帕子香囊,怕是能开个铺子了!”
      “胡说八道!”景荣涨红了脸反驳:“清儿姑娘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才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你们造谣!”
      众人见他急了,哄笑起来,酒肆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秦钟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景荣眼尖,一扭头正好瞥见了他,顿时像看到了救星,几步冲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拖到桌前,按着自己旁边的凳子坐下。
      景荣给他倒了一碗酒:秦大哥来的正好,他们非污蔑清儿姑娘!你说,清儿姑娘是那样的人吗?
      秦钟哪有心思管什么清儿姑娘。他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所剩无几的酱牛肉上。
      赵奎不耐烦地扯开话题:行了行了,听你念叨一晚上娘们儿的事了,烦不烦?倒是秦校尉,那雀儿最近可还安分?
      “雀儿”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带着狎昵的侮辱意味。桌旁瞬间静了一下,几个将士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没接话。
      秦钟也没接话,他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两下,太咸了,觉得能下三碗饭。
      景荣放下酒碗,坐直了身体,看向赵奎,语气不满:赵哥,你别这么说大将军,我、我不高兴。
      赵奎嗤笑一声,他刚被刘恒踹了一记窝心脚,心里的气还没出,嘴里不饶人:哪门子的大将军?凉武军早他妈散架了,现在就是个靠着那张脸,在宫里摇尾乞怜的玩意儿!
      “赵奎!”
      景荣扔下酒碗就要干架,几人连忙按住他:听说了嘛,边关有人看见狼骑了!
      景荣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他有点兴奋:狼骑?你知不知道咱们北越的狼骑是怎么来的?
      赵奎冷笑一声:还能怎么来,前朝的建制呗。
      “不是!”景荣急了,酒碗往桌上一顿,溅出半碗酒:“狼骑是当年大将军亲手建的!他十五岁的时候在凉州剿匪,盗了他叔叔的令牌,带兵追了马匪三天三夜,跟那帮亡命徒说 ‘要不要跟我回灵州,建一支北越自己的骑兵队’,十五岁哎!”
      几个将士听得入神,赵奎却撇着嘴:十五岁?十五岁毛都没长齐,还建骑兵?
      景荣气得脸都红,但他嘴笨,说不过赵奎,只能闷头灌酒。几人喝了会酒,一个军汉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军机大事:听说了吗,今年发到绥远关的冬衣,里头塞的不是棉花,是芦花。
      秦钟放下筷子,开口道:这种事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手下有个兄弟刚从绥远关调回来,他亲眼看见的。”
      赵奎站起来往桌上扔了几枚铜板:什么芦花棉花的,这种话传到上头,你们自己掂量。
      说完披上蓑衣,掀开门帘走了。秋风从掀开的缝隙里灌进来,冷得秦钟一个激灵。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疆已经飘起了小雪。
      赫连风收了北越新帝送去的盐帛,非但没有退兵,反而继续悠然自得地在绥远关草场上放羊。风刮过枯黄的草场,羊群挤成一团慢慢挪动,远远看去像一团乌云。羊用蹄子刨开薄雪啃食草根和枯草,赫连风骑在马上,目光看向羊群,他想,吃吧,吃的肥肥的,毛长得厚厚的,年底又能宰一批肥羊了。巡视完毕,他从腰间掏出骨笛,吹起一支旋律欢快的曲子。
      边关事态紧急,绥远知府寝食难安,这边赫连风把羊放到了他脸上,另一边是王猛的队伍消极怠工,他把这口破锅踢给了绥远同知,同知日宿秦楼楚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脚把锅又甩给绥远通判,通判只得连夜把冬衣给边军运过去。
      监军运着冬衣缓缓移向边境,冬衣的质量无人监管,王猛只当是新帝的良心送到了,想也没想尽数接过。冬衣的队伍撞上了赫连风的羊群,羊惬意地咀嚼着草根,无论王猛怎么驱赶都不动,王猛气得开始骂娘。
      “你们吓到我的羊了。”
      赫连风打马慢慢从羊群中间走了过来,他一袭蓝色棉袍,外罩一件雪白的羊皮坎肩,约莫三十岁上下的模样,两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肩上。
      王猛是个黑塔一样的壮汉,他脾气急,尤其是看见赫连风就来气:赫连风,你擅闯我北越关隘,还在关下放羊,莫不是欺我北越无人?
      说罢一脚踹在羊屁股上,羊扭着腚跑开了。
      赫连风淡淡一笑,用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淡淡扫视着王猛:抚远将军,王猛?
      王猛横眉怒目:正是本将!
      赫连风摇摇头:你的态度,很不友好。
      他这句话把王猛等人都气笑了,赫连风看向无边的草原,慢悠悠道:你们那个窝囊皇帝对我,倒是客客气气,说话也好听,塔格兀勒,还算满意。
      塔格兀勒是他自己的名字,意为牧羊人。
      监军在王猛身后叫道:赫连风!你敢对陛下不敬?
      北越士兵也纷纷握紧兵器,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火药味。
      赫连风却仿佛对一触即发的危险毫无所觉。他利落地从马上跃下,缓缓走到运载冬衣的马车前,走了几步,说道:听说,你们原来那个杀神刘恒,死了?
      王猛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死死瞪着赫连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放你娘的屁!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群情激愤:“胡说什么!” “草原蛮子找死!”
      赫连风对北越士兵的怒骂恍若未闻,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猛那瞬间失控的反应,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看来,是真的死了。
      “我□□祖宗!”
      王猛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指向赫连风:你再敢胡言乱语,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赫连风没有被王猛的刀锋吓到,反而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连御寒的棉衣,都穿不上了吧?
      王猛的眉头拧起,将士们的怒骂声也瞬间低了下去,他们不自觉地缩着肩膀,旧袄肩头已经磨得发白,有的下摆露出几缕灰败的棉絮。赫连风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他们身后那些满载的运输车上。
      “你们的陛下,给高洛送来盐帛,说话客客气气。”
      赫连风伸手在运输车的盖布上轻轻拍了拍:可是我很好奇,他给你们穿的又是什么呢?
      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部下挥了挥手。高洛部的士兵马刀如电,“嗤啦”一声,精准地划破了运输车里的崭新棉服。大蓬的芦花、掺杂着碎布条、破麻絮,从破口喷涌而出,被白毛风一刮,漫天飞舞。
      赫连风重新跨上马背,俯视着北越的将士,眼神似乎略带悲悯,他轻声道:
      你们的朝堂,和这芦花絮的棉袄一样,四面漏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八箭 芦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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