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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句爱情毒鸡汤,碎在烟火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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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幸福小区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我给陈阳的书包带理了理,看着七岁的小男孩抿着唇,把装着煮鸡蛋的保温袋塞进书包侧兜,临出门前还回头,小声叮嘱妹妹要乖乖听我的话,表演的时候别紧张。
“路上慢点,放学直接回家,不用绕路过来。”我揉了揉儿子的头顶,声音放得软。陈阳点点头,攥着书包带转身跑了,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像极了他那个沉默却靠谱的父亲。
我回身,给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了蓬蓬公主裙的陈念理了理裙摆。小姑娘手里攥着印着小兔子的话筒道具,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个劲往我身上贴。
“妈妈,我唱的时候,你要看着我哦。”
“好,妈妈全程看着你。”
我牵着小姑娘的手下楼,把她抱上那辆被擦得锃亮的旧摩托车,刚拧开钥匙准备起步,就听见单元门旁的花坛边,传来了尖利的争吵声。
是小区里新搬来的小情侣,刘萌和张浩。
刘萌正叉着腰,一张脸涨得通红,对着手足无措的张浩劈头盖脸地骂,张口就是网上传烂了的三句“爱情名言”,一句比一句掷地有声:
“我告诉你张浩!十句你去不去,不如一句跟我走!
一百句你要吗,不如一句你拿着!
一千句你没事吧,不如一句有我在!
这三句话你一句都做不到,你谈什么恋爱?!”
张浩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给刘萌买的豆浆油条,嘴笨得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脸涨得通红,只能反复念叨:“我不是那个意思,萌萌你听我解释……”
我扫了一眼,没停,也没搭话。
心里只掠过一句短平快的念头:把自己的人生和情绪,全押在三句口号上,也是没谁了。
我拧动油门,摩托车平稳起步,载着小棉袄往幼儿园去。风把小姑娘的裙摆吹得飘起来,陈念搂着我的腰,趴在我背上,软得像棉花糖,转瞬间就把刚才那点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
到了幼儿园,老师看见我过来,笑着迎上来,她知道我前不久丢了老公,特意把我排在了靠前的位置。我道了谢,坦然地在她安排的位置坐下,静候小棉袄登场。
很快就到了陈念的节目。
小姑娘踩着小皮鞋,一步一步走到舞台中央,接过老师递来的话筒,先是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精准地找到了台下的我,脆生生地开口:
“大家好,我叫陈念。我妈妈就是神话,今天我要给大家演唱的歌曲,是《神话》。”
一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我绷了许久的心口。
老陈走后的这些日子,我没睡过一个好觉,虽然从来没掉过一滴泪,没喊过一句累。所有人都觉得我坚强,觉得我能扛事,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没有老陈在前面顶着的日子有多难熬。
原本我以为只有这世间只有我儿子大金毛理解我的难处,直到我的小棉袄用奶声奶气的调子,唱着那句“万世沧桑唯有爱是永远的神话”。我坐在台下,指尖攥得发白,眼眶热得厉害,那些强压下去的委屈、思念、疲惫,在这一刻全翻了上来。我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孩子唱到第二段的时候,终于还是起身,快步走上舞台,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弯腰一把抱起了台上的小棉袄,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抱着孩子快步走出了礼堂,一口气冲到了幼儿园门口的摩托车旁。
原来在我四岁的小女儿眼里,我就是神话。
陈念被我抱在怀里,没哭,也没闹,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擦了擦我眼角没忍住掉下来的泪,软乎乎地说:“妈妈,我唱得不好听吗?”
“好听。”我把脸埋在女儿的发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还有点哑,“念念唱得特别好听,妈妈只是太感动了。”
我把小姑娘放在摩托车后座上,自己跨上去,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头问:“今天不练车,也不去医院了,妈妈陪你玩一天,念念想去哪?”
陈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扒着我的胳膊,小声说:“我想去看电影!幼儿园小朋友说,新出的那个《我叫李向晨》的电影特别好看,看过的都说好!”
我愣了一下,“好奇怪的名字”,随即笑了,揉了揉女儿的头顶:“好,咱们就去看这个。”
买了票,取了爆米花和可乐,刚进影厅找到位置坐下,我就听见了熟悉的尖利声音。
还是早上那对小情侣,刘萌正指着张浩的鼻子,劈头盖脸地数落:“你看你挑的什么破地方?还他妈信誓旦旦地叫我跟你走!你有心吗?!”
说完,她一把推开张浩,起身就往影厅外跑,高跟鞋踩得地面咚咚响,气哄哄地没了影。
张浩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没开封的爆米花,整个人都懵了,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嘴里念叨着“萌萌你等等我”,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
影厅里不少人都低声笑了,我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爆米花桶递给女儿,帮她撕开可乐的吸管包装,全程没往那边多看一眼。闹剧归闹剧,别人的因果,我没兴趣掺和。
两个小时的电影放完,我牵着女儿的手走出影厅,都还沉浸在剧情里。陈念牵着我的手,晃来晃去,嘴里还念叨着电影里的台词。我低头看着女儿,笑着问:“看完电影,还想去哪?”
小姑娘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犹豫了好半天,支支吾吾地说:“妈妈……我想去……前面那个礼品店……”
我心里一动。
那家礼品店,我和老陈以前路过很多次。橱窗里摆着一个木质的音乐盒,刻着漫天星辰,老陈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却总因为价格犹豫,到最后也没买下来。这件事,我只跟孩子提过一次,没想到四岁的小姑娘,竟然记到了现在。
“好,咱们去看看。”我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牵着女儿的手,往礼品店走去。
刚推开礼品店的门,还没等走到橱窗边,就又听见了那熟悉的争吵声。
还是刘萌和张浩。
刘萌正指着张浩手里捧着的音乐盒,脸涨得通红,骂得唾沫星子横飞:“你送的什么破玩意?!还他妈信誓旦旦地叫我拿着!这破木头盒子不到一千块钱,你打发要饭的呢?我闺蜜男朋友送的都是金项链,你就给我这个?!我就那么贱?”
又是一句,精准踩中了她早上喊的那句“一百句你要吗,不如一句你拿着”。
骂完,刘萌一甩手,把音乐盒打落在地上,转身就推开店门跑了,风风火火地没了影。
张浩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音乐盒,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弯腰捡起来,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和陈念,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破了防,随手把音乐盒塞进了陈念的怀里,慌慌张张地追了出去,嘴里还喊着“萌萌你等等我,我错了还不行吗!”
陈念抱着怀里的音乐盒,抬头拉了拉我的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用眼神问我:妈妈,咱是不是不用再装出想买的样子了?
我吸了吸鼻子,转身领着女儿果断朝外走,女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开心极了。
下一秒,她揉了揉肚子,仰起头对着我软乎乎地说:“妈妈,我饿了,我想吃香菜牛肉抻面。”
我愣了一下,小孩的思维太跳脱了,我有点跟不上。回过神后当即笑着应道:“好,咱们去吃抻面。”
县城里就这一家香菜牛肉抻面馆,生意不温不火,味道却很地道。我牵着陈念进去,选了个靠墙的靠边位置坐下,点了两碗抻面。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牛肉的香气混着香菜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刚吃了两口,就听见面馆门口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眼尾带着火气的刘萌边咒骂张浩,边猛地推门,气呼呼地走到我隔壁的桌子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摔,张浩局促不安地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老板过来问吃什么,刘萌头也不抬地喊了句“两碗牛肉面”,语气冲得要命。
面端上来的时候,发现两碗面里都有香菜,突然就炸了,指着端碗的服务员就骂开了:“你什么意思?谁让你给我碗里放香菜的?我不吃香菜显得我很有个性你不知道吗?你故意的是吧?会不会干活?不会干滚蛋!”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被骂得眼圈都红了,站在那手足无措,一个劲地道歉。
刘萌却不依不饶,拍着桌子骂个不停,连带着把刚才在礼品店受的气全撒了出来。面馆老板是个东北汉子,本来在后厨忙活,听见动静出来,听了两句,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上去对着刘萌就是一嘴巴子,吼道:“你他妈骂谁呢?人家小姑娘按你要求做的,你在这撒什么野?报警去!老子店不开了行不行?惯的你臭毛病!”
老板人高马大,一嗓子吼出来,整个面馆都静了。刘萌被打懵了,捂着脸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一扭头看见坐在对面的张浩,吓得跟鹌鹑似的缩在那,连头都不敢抬,火气一下子就全冲他去了。
她指着张浩的鼻子,骂得歇斯底里:“你他妈有什么用?我他妈要你有什么用?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我被人打了你就缩在这?”骂完,她一把推开椅子,起身就夺门而出,抹着眼泪,气哄哄地跑远了。
这一次,张浩没有追出去。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突然就趴在桌子上,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孩子。
整个面馆的人都往那边看,窃窃私语的,看热闹的,唯独我,连头都没回,依旧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抻面,动作优雅,半点没受影响。
陈念拿着小筷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碗沿,示意我看她。
我抬起头,刚想借着这个机会,跟女儿说一句不要随意介入他人的因果,把这颗种子埋进孩子心里。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陈念先一步从包里拿出那个音乐盒,轻轻摆在了桌面上,然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认真,等着我的答复。
我看着桌面上的音乐盒,又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嘴里的面条一下子就噎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摩挲着音乐盒上的星辰纹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不愧是老陈的种,真是太有悟性了。
刚才陈念放音乐盒的时候,不小心又碰到了开关,舒缓的旋律飘了出来,在安静的面馆里格外清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这边看过来,其中也包括那个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的张浩。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打量着我和陈念,虽然今天只匆匆见过三面,但我们娘俩的辨识度实在太高,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张浩愣了半天,下意识地就嘟囔了一句:“怎么哪都有你俩?”
这话一出,连陈念都皱起了小眉头,露出了一副“毁灭吧,他这样的就该有这样的下场”的表情。
我看着女儿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掩着嘴,低低地笑出了声。
张浩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起身,对着我们娘俩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还带着哭腔,哑得厉害:“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那么说话,请您原谅。”
我收了笑,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没把你当人,你也没把自己当人。”
张浩的身子猛地一僵,站在原地,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再看他,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声音放软:“吃好了吗?吃好了咱们去医院看看爷爷奶奶。”
陈念乖巧地点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绕过餐桌,很自然地把小手搭进了我的掌心。我反手握住女儿软乎乎的小手,拿起桌上的包和音乐盒,在面馆所有人的注视下,安安静静地走了出去,没再回头看一眼。
傍晚的风已经带了点暖意,我骑着摩托车,载着女儿往市医院去。陈念趴在我的背上,抱着那个音乐盒,小声地哼着歌,夕阳把我们娘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市医院,我把摩托车停好,牵着女儿的手走进住院部,按下了骨科病房所在的楼层。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缓缓打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牵着陈念的手,刚要迈步往外走,整个人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一把将小棉袄护到了身后。
走廊尽头的灯光下,正站着一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是我此刻,最不想撞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