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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风而来 走廊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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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阳光从穹顶的晶石窗格间倾泻下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贺听澜走在光影之间,步履匆匆。
心跳太快了。
胸腔里像是关着一只疯了的鸟,拼命扑棱着翅膀要飞出去。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将右手按在胸口,深深呼了一口气。
风随着她的呼吸在四周缠绕,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猫。
贺听澜低头感应着那些细小的气流,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的风从来不是这样的。
它暴烈、失控、不可驯服,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野兽,只要力量出现伴随而来的就是毁灭。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去学控制,学到最后,她把自己也关进了那座塔里。
可现在……风很乖。
它在回应她。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气流拂过发梢、穿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她能“听”到走廊尽头侍女匆忙的脚步声,能“闻”到正厅方向飘来的茶香,甚至能感觉到……
正厅里,有一个人。
他的气息很淡,像是刻意收敛把自己包裹在一层薄薄的、漫不经心的壳里。
但风不会骗人。风告诉他,那个人周身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声,仿佛是被压抑到极致的雷鸣。
沈渡洲!
贺听澜睁开眼睛,浅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门后就是正厅。门后就是那个前世被她用风暴卷出礼堂的少年,是那个独自守住了能源塔、将自己炸成了天边一朵烟花的人。
她抬起手,触上门扉。
冰凉的。
她的手却在发抖。
“小姐?”侍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您……没事吧?”
贺听澜摇摇头,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正厅里很安静。
贺峥坐在主位上,军装笔挺,眉目如刀。
他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两盏茶,一盏已经凉了,另一盏还冒着热气,那是给沈家来客的。
但沈家的“来客”并没有坐。
那个少年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根烟,没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瘦削的锁骨。
头发有些长,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俊美如画,却带着痞痞的,漫不经心的欠揍的表情。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但我无所谓。
贺听澜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这是十七岁的沈渡洲。
比她记忆中更瘦。
肩膀还没长开,撑不起那件外套。下颌线锋利得像是刀裁,侧脸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留下的,他一直留着,说“男人没点疤算什么男人”。
嘴角的弧度吊儿郎当,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但那双眼,被碎发遮住的那双眼,如星辰般璀璨,她太熟悉了。
那双眼睛在前世的高塔下,看了她整整三年。
“贺小姐来了。”沈渡洲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听说您要退婚?我特地过来一趟,省得您派人送帖子,怪麻烦的。”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贺听澜没有说话。
贺峥皱了皱眉,看了女儿一眼:“听澜,沈家少爷在这儿等你半天了。你要退婚的事,自己跟人家说清楚。”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催促。
贺听澜知道为什么。
前世,她父亲巴不得她退掉这门婚事。沈家早已没落,沈渡洲的异能评级只有E级,在联邦军校里垫底,人送外号“第一废物”。
贺峥是联邦上将,他的女儿怎么能嫁给一个废物?
所以前世,她退婚的时候,贺峥甚至没有阻止。
他只是坐在主位上,端着那杯凉了的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用风暴将沈渡洲卷出大门。
最后对着她说了一句:“做得好。”
贺听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收回落在沈渡洲身上的视线,转向贺峥。
“父亲。”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沈渡洲说。”
贺峥微微挑眉。
他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张容貌精致的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或羞耻,带着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情绪。
像是一个扛过了太多风雨的人,终于站在了晴天底下。
“听澜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难道女大十八变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贺峥默默想道。
“……行。”贺峥放下茶杯,站起身,经过贺听澜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别闹得太难看。”
贺听澜没有回答。
贺峥走了。侍女们也被她遣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听澜和沈渡洲。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了案上那杯凉茶的涟漪。
沈渡洲还靠在门框上,姿势没变,但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察觉到气氛不太对,面前这个少女看他的眼神,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他记得贺听澜。
联邦军校里最耀眼的天才,S级驭风异能者,贺上将的掌上明珠。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永远带着厌恶和轻蔑,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可现在……
她在看他。
更像是在“望”。
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像是隔了生死轮回,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沈渡洲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他把烟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贺小姐,您要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先帮您说,您要退婚,我没意见。反正这婚约本来就是两家老人定的,我配不上您,您退了也是应该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烟嘴被咬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在紧张什么?
前世,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只看到了他吊儿郎当的外表,只听到了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只相信了所有人都在说的“沈渡洲是个废物”。
她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他。
“沈渡洲。”
她开口了。
声音有些哑。
沈渡洲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贺听澜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双被碎发遮住的眼睛,比她记忆中更璀璨。仿佛是被压在水底的、拼命燃烧却不敢让人看见的光。
前世,这双眼睛在高塔下仰望了她三年。
“你烟能不能掐了?”
沈渡洲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没点。”
“没点也别叼着。”
贺听澜的声音不大,却有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仿佛像是在说:我想好好看看你,所以别让任何东西挡在我和你之间。
沈渡洲沉默片刻,把烟收进了口袋里。
“行。”他说,眉宇间多了一丝困惑,“贺小姐,您今天……”
“我不退婚。”
四个字,不轻不重,落在安静的正厅里,却像是投进湖面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渡洲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皱起眉,嘴角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意消失了,脸上浮现出警惕的神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退婚。”
贺听澜往前走了一步,落在沈渡洲的眼里,璀璨的星河里多了一个影子。
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流动,将她身后的门关上了。
轻微的“咔哒”声在正厅里回荡,像是一个仪式,关上了前世的门,打开了今生的窗。
“有危险!”沈渡洲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他比贺听澜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
“贺听澜,你什么意思?”
他直呼她的名字了。
不再是带着客气和疏离感的“贺小姐”,而是“贺听澜”。
贺听澜听得的心微微发颤。
前世,他叫了她无数次“贺听澜”。在高塔下叫,在风里叫,在能源塔的雷火中叫。每一次都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名字。
她听得烦。
“我的意思是……”
她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这桩婚事,我不退了。”
沈渡洲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困惑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近乎锋利的打量。
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耍他,是不是贺家又想了什么新法子来羞辱他。
“为什么?”他问,声音低了下来。
贺听澜张了张嘴。
她该说什么?说“我重生了”?说“你上辈子替我死了”?说“我后悔了一百次,这是第一百零一次”?
她说不出口。
至少现在说不出口。
“因为我改变主意了。”她微微一笑,手指却情不自禁的挑起他的下巴。
沈渡洲的嘴角抽了抽。
“改变主意?”他盯着下巴那根葱白色的手指,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贺听澜,你昨天还让人送信来说‘沈家那个废物,我一天都不想忍了’。今天就改变主意了?”
他不退反进,往前逼了一步。
贺听澜笑意渐深,如夜里的玫瑰一般迷人,寻常人见了只怕要失了心神,但在沈渡洲眼里却简直是一朵饿极了,要吃人的食人花。
“你觉得我很好耍是吧?”沈渡洲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先把我叫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不退婚’,然后呢?等所有人都觉得我沈渡洲高攀上了贺家,你再一脚把我踹开?”
他的眼睛泛红。是一种被踩到痛处的、压抑太久的愤怒。
“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没有要耍你。”
贺听澜打断了他。
“沈渡洲,我没有要耍你。我也没有要羞辱你。我说不退婚,就是不退婚。”
她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忽然就想起前世,他在高塔下站了三年,她都没有低头仔细看看他。
而他每一次抬头,看到的都是她的背影。
“不管你信不信。”她说,“这就是我的答案。”
沈渡洲一声不吭。眼睛的红也渐渐褪去。
他是要认命吗?贺听澜想着,忽然笑了。
那不是十七岁少女该有的笑容,那是一个失去过一切的人,重新握住时才会有的表情,唏嘘,不舍。
“没关系。”她说,“你现在不信我,很正常。”
她放下手转过身,走向门口。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风在这一刻忽然静止了。
整个正厅里,没有一丝气流。所有的风都像是被她的意志收拢了、驯服了,安静地蛰伏在她周身,等待着她的命令。
一丝风悄悄缠上他的脖子。沈渡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受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驭风能力。那是一种他只在传说中听说过的境界—风眼。
万物寂静,唯风独尊。
“沈渡洲。”
她的声音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若有若无的风的气息。
“我不用你信我现在说的话。”
“时间会证明。”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重新涌入正厅,将沈渡洲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根烟,没点的烟。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烟能不能掐了”。
不是“你这个废物”,不是“离我远点”,也没有任何一个他听惯了的、带着刺的字眼。
沈渡洲把烟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贺听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只有风还在轻轻流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沈渡洲感觉跟她隔着一整个世界,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病。”
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还没有走。
他在正厅里站了很久,久到那杯凉了的茶被侍女收走,久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更长。
“时间会证明。”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的弧度。
“行,那我等着。”
他走出贺家府邸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渊星的夜空映成温暖的橘色。
沈渡洲站在门口,终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想把那根被攥皱了的烟点上。
打火机“咔嗒”响了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他没点。
他低头看着那根烟,忽然把它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不抽了。”
他自言自语,然后把手插进口袋,吊儿郎当地走进了夜色里。
风从他身后吹来,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很轻。
像是有人在说,
“沈渡洲,欢迎回来。”
…………
贺听澜回到房间的时候,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垂下头。精致的脸蛋埋藏在发丝下。
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止不住地抖。
她刚刚见到了他。
活着的,完整的,还没有被高塔下的三年消耗殆尽的沈渡洲。
他的肩膀还没有被责任压垮,他的眼睛还没有被失望磨灭,他还会愤怒,还会质疑,还会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你有病”。
他还活着。
贺听澜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风在她周身轻轻旋转,像是知道主人需要安慰,温柔地拂过她的发顶、后背、指尖。
她也没有哭,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已经不需要眼泪了。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沈渡洲活着。
让那个前世被她推了一百次、却第一百零一次逆风而归的人,好好地、完整地、幸福地活着。
“这次。”
她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换我守你。”
窗外,渊星的夜风轻轻吹过,带走了白日的喧嚣,带来了遥远方向的气息。
那是暴风角的方向。
是风暴开始的地方。
也是风暴终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