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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落
风,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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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哭。
这是贺听澜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
星历 3037年,渊星,联邦沦陷夜。
高塔之巅,贺听澜被压在坍塌的石柱下,半边身子已经没了知觉。
她的驭风异能早在三天前就透支殆尽,此刻连一丝微风都召不来,只能任凭硝烟灌入肺腔,呛得她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溅在碎裂的晶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远处,能源塔的方向,火光冲天。
那是 S级天雷爆炸时才会有的紫金色雷火,将半边夜空烧得如同白昼。
贺听澜盯着那道火光,死死的咬着唇,瞳孔紧缩,流下懊悔的泪水。
她认得那雷。
整个联邦,只有一个人能召出这种雷。
沈渡洲。
那个被她当众退婚、骂作“联邦第一废物”的少年,那个被她用风暴卷出视线之外无数次、却总像野草一样顽强冒头的男人,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在联邦沦陷第一天就当了逃兵的人。
原来,他还在这,没有逃……
风从能源塔的方向吹来,夹杂着焦糊的气息和她说不出名字的味道,像是雷电烧穿空气后留下的臭氧味,又像是……一个人用尽力量后,最后的喘息。
贺听澜忽然很想笑。
她被困在这座高塔上整整三年。三年前,她因异能暴走伤了十七个人,父亲贺峥上将亲自下令将她关进这座塔里,失望的说道:“等你学会控制自己再出来”。
三年来,她默默承受。
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胸腔,学会了在人前微笑点头说“我很好”,学会了在深夜把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阻止异能外泄。
可她唯独没有学会的是……如何不去想那个被她推开了一百次的人。
第一次推开他,是十七岁那年。
联邦礼堂里,她当众用风暴将他卷出门外,说:“我贺听澜不嫁废物”。
他摔在台阶下,嘴角磕出了血,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叼着烟站起来,笑着说:“行吧,贺大小姐看不上我,我走就是了。”
他走了。
然后第二天又来了。
第一百次推开他,是联邦沦陷前。
她站在高塔的窗前,用最后一丝能调动的风将塔下的他推出百米之外,声嘶力竭地喊:“沈渡洲你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是废物也好是什么也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他站在风墙之外,浑身被风刃割出无数细小的伤口,却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终于会死心。
最后他说:“行,你让我滚我就滚。”
他转身走了。
从那天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没过多久,联邦沦陷。能源塔遭袭,到最后一刻,天雷爆炸。
她才知道……他还是没有走。他独自守住了能源塔,以身为盾,炸成了天边一朵烟花。
而她至死都以为,他被她骂走了,逃到离她最远的天涯海角。
风吹过来。
这一次,风里带着声音。
贺听澜屏住呼吸,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梦一样,小心翼翼地去听。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整个沦陷的渊星,穿过坍塌的建筑和燃烧的街道,穿过漫天硝烟和遍地尸骸,最后送到她的耳边。
“贺听澜……”
是沈渡洲的声音。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你赶了我一百次……”
风断断续续,他的声音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如今却都清晰得像刻进了骨头里。
“这是第一百零一次。”
贺听澜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她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能任凭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碎裂的晶石地面上。
“这次,我不回来了。”
风停了。
远处能源塔方向的紫金色雷火,在这一刻骤然熄灭。
夜空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下燃烧的城市在地平线上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
那是他最后的力量。
他用尽了一切,守住了能源塔,守住了联邦最后的能源核心,守住了这座高塔下所有还没来得及撤离的人。
唯独没有守住自己。
“沈渡洲……”
她的声音沙哑,泣不成声。
“你……你怎么不跑远一点?”
没有人回答她。
风停了。雷熄了。他走了。
压在她身上的石柱忽然松动了一下,这是塔身再一次坍塌的前兆。
没多久,整座高塔发出摇摇欲坠的嘎吱声,晶石结构从底部开始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向上。
贺听澜低头看了一眼。
塔下是万丈深渊。渊星的这座高塔建在裂谷边缘,塔底是终年不散的罡风层,任何掉进去的东西都会被风刃绞成齑粉。
这三年,她无数次站在这座塔的窗前,看着塔下的罡风出神。她在想,如果跳下去,会不会就解脱了。
然而每次她站在窗前的时候,总能在塔下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
沈渡洲。
他风雨无阻地来,有时候叼着烟,有时候拎着酒瓶,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在塔下的石壁上,抬头看着她所在的方向。
她不回应他。一次都没有。
但他还是来。来了整整三年。
无论刮风下雨,酷热严寒,哪怕是得到的只有冷眼……
“啪嗒”一声!
塔身的裂缝蔓延到了她脚下。
贺听澜放弃了挣扎。她没有力气挣扎,也没有意愿挣扎。
她闭上眼睛,在崩塌的轰鸣声中,最后一次让风拂过自己的脸颊。
这一生,她用风推开了所有人。
推开他。推开父亲。推开一切试图靠近她的温暖。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她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可以独自扛住一切。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她不是不需要。她是不敢要。
不敢接受那个被全世界当作废物的少年,用尽所有力气递到她面前的真心。
不敢承认自己其实也在等他。等了他一百次。
第一百零一次,他再回不来了。
“轰!”高塔轰然坍塌!
烟尘四起!
贺听澜在坠落中睁开眼睛,耳边的风呼呼而过,却再也托不起她。她看着头顶越来越远的塔顶,看着那片被雷火烧穿后露出星空的穹顶。
“嗤”一声,笑了。
眼泪被风卷走,如坠落的星辰,散落在万丈深渊里。
“沈渡洲,如果有下辈子……”
她的声音被罡风撕得细细碎碎。
“下辈子,换我逆风来找你。”
深渊吞噬了她的身影。
高塔在她身后彻底崩塌,晶石碎片如雨般坠落,在罡风层中化作漫天荧光,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烟花。
星历 3037年,联邦上将之女、S级驭风异能者贺听澜,葬身于渊星高塔。
同日,沈家末裔沈渡洲,以身为盾引爆 S 级天雷,抵挡外敌入侵过程中,确认殉职。
联邦史官在记载中只写了一句话:
“星历 3037年,联邦沦陷。贺听澜、沈渡洲殉。”
但是,没有人知道,在联邦沦陷的那一夜,有一个被所有人放弃的疯千金,在坠落的最后时刻,终于学会了,什么是爱。
也没有人知道,在天雷爆炸的那一瞬间,有一个被所有人当作废物的少年,在雷火中燃烧殆尽之前,嘴角带着的,是笑意。
因为他在最后的风里,听到了她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高塔的方向传来。
她说:
“沈渡洲,对不起。”
够了。
他闭上眼睛,紫金色雷火吞没了一切。
值得了。
……
贺听澜是被一阵刺目的白光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刚从深渊中被打捞上来的人。
入目的不是罡风层,不是碎裂的晶石,不是坍塌的高塔。
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岁。黑发如瀑,眼尾微挑,瞳色浅金。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没有后来那三年囚禁生活留下的消瘦和苍白。
她愣住了。
“小姐!小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侍女急促的敲门声,“沈家来人了!老爷说让您去正厅,今天要把退婚的事定下来!”
贺听澜的瞳孔剧烈收缩。
退婚。
十七岁。退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纤细、没有任何伤疤。不是后来那双因为无数次异能暴走而布满裂纹的手。
不是那双在塔中三年、指甲全部断裂、掌心全是血痂的手。
是一双十七岁少女的手。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不是梦。
“小姐?”门外的侍女又催了一声,“您再不下去,老爷该生气了……”
贺听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瞳中逐渐涌起的、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情绪。
镜子里的少女眼眶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她,贺听澜,回来了。
“小姐,你开开门?”侍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忽然想起,
今天。十七岁。退婚。
今天是她第一次当众羞辱沈渡洲的日子。
今天是她用风暴将他卷出礼堂、骂他“废物”、让他摔在台阶下磕破嘴角的日子。
今天是她推开他的第一次。
贺听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叫父亲再等等,我这就出去。”她回道。
风在她周身缓缓流动,带着温暖的气息。
像是那个人的手,隔着生死,最后一次握住她。
她睁开眼睛。
镜中的少女,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温柔,决然,带着风的气息。
“沈渡洲。”
她轻声说,声音还有些哑,却声如磐石。
“这次,换我逆风来找你。”
她站起身,推开房门。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
星历 3020年,渊星,贺家府邸。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