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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橡皮 第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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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橡皮
体育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操场那边的人开始往教学楼方向移动。脚步声、说笑声、水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沿着走廊蔓延开来。萧彧在树荫下坐了将近四十分钟,终于站起来,把耳机线绕了两圈塞进口袋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教室的方向走。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没到——只有几个动作快的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喝水或者翻书。萧彧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靠窗那一侧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贺闫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跟后面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尾音带着一种他特有的、收不住的轻快。他跟那个人说了句“等下再说”,然后侧身穿过过道,在萧彧旁边坐下来。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鬓角的头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的脖颈在运动后泛着一层淡红色。他从抽屉里翻出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把水杯放回去,又翻出了一块橡皮。
不是什么特别的橡皮——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长方形白色橡皮,大概三厘米长,两厘米宽,表面微微发黄,边缘有一些被指甲掐过的痕迹。贺闫把橡皮握在左手心里,右手拿起一支笔,笔尖对准橡皮的正中央,慢慢地扎了进去。白色的橡皮表面被笔尖刺穿,陷进去一个直径大概一毫米的小洞,笔尖在橡皮内部停留了大概一秒,然后被拔出来。贺闫把笔放下,用拇指在那个小洞边缘按了按,像是确认它确实存在。然后拿起笔,又扎了一下。在同一块橡皮上扎出一个新的洞。他把橡皮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像是在评估刚才这两次穿刺的间距和整齐程度。
萧彧在看窗外,余光没有刻意避开。
他听到笔尖刺入橡皮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噗”声,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几乎不会被注意到,但持续地、规律地、像一个不会停止的节拍器。
“哎,同桌。”
萧彧没有转头,视线还在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树冠上。
“你谈过吗?”
“……什么?”
“谈恋爱。有没有谈过?”
萧彧偏了一下头,目光从树冠上移开,落在贺闫的侧面。贺闫没有看他,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手里的那块橡皮上,笔尖已经扎了第四个洞了,排成一条不太直但间距相等的线。他的表情是专注的,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操作的事。
“……没有。”
“行。”贺闫说,“我也没有。”
教室里的嘈杂声比刚才大了一些——体育课回来的人陆续落座,有人在大声讨论刚才的球赛,有人在翻找课本,有人把水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水晃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被放大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回响了一下,又被周围的噪音裹着卷走了。
“你跟别人聊天也是这个风格吗?”萧彧问。
“什么风格?”
“话题没有铺垫。想起来就说。”
贺闫想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自己平时的聊天习惯:“……好像是吧。”他又拿起笔,在橡皮上扎了第五个洞,这个洞比前面四个都深一些,笔尖在橡皮内部停了两秒才拔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没。就是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没事找事。”
“是没事找事啊,”贺闫说,“不然呢?刚上完体育课,还没开始上课,我不玩橡皮我干什么?”
萧彧没有回答。他把目光收回窗外的树上,树冠在风里晃动,阳光在叶片上跳跃。贺闫还在旁边扎橡皮。下节课大概还要过几分钟才开始,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字迹,白色的粉笔灰在光线下浮动,像是静止的水面下缓慢移动的微粒。教室里的温度比操场低了几度,汗水在皮肤上慢慢蒸发,带来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意。贺闫又扎了一个洞,然后把橡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已经被扎了好几个小孔,深浅不一,排列杂乱。他满意地放下笔,用拇指摩挲着橡皮表面的那些坑洞,像是在感受一块新地貌的走向。
“同桌。”贺闫说。
萧彧没有转头,但从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来看,他已经接收到了这个信号。
“你能不能不要用‘同桌’来开头?”
“那叫什么?”
“随便你。萧彧,喂,那边的,都可以。”
贺闫想了想:“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没事找事。”
“……”
“没事找事的人又不可能因为被说了就不找了。”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去之后,萧彧忽然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贺闫扎橡皮的手停了一下:“哪样?”
“没事找事。不熟的人也说。别人不理你也说。说了没回应也不觉得尴尬。”
“看情况。”贺闫说,“有些人我不会去说,因为没必要。你能被我说到这么多,是因为我觉得可以。”
萧彧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树冠还在风里晃动,叶子的背面翻出浅色的光泽。阳光从那些翻动的叶片之间透过来,在教室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流动的、细碎的光斑。他没有接这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贺闫那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在某个他不熟悉的语言系统里一个常见的句式。他可能是那个“不熟的人”,也可能不是。说那句话的人看起来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上课了。”萧彧说。
上课铃确实响了。老师从前门走进来,把备课本放在讲台上,翻开,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教室里的人陆续坐直,课桌上的课本被翻开,水杯被推到一边,拿笔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辨。贺闫终于把那块橡皮放下了,橡皮上整齐地排列着好几排小孔,像一块被勘探过的、满目疮痍但已被放弃的地表。他把橡皮放回笔袋里。他铺开课本,翻开笔,姿态像是一个准备好好听课的人。
十五分钟之后,他在课本的空白页边缘画了一只非常潦草的猫——线条歪歪扭扭,耳朵一个大一个小,尾巴在页边延伸出去,被印在纸上的段落边框截断了。
萧彧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贺闫的书页边缘,目光在那只猫上停留了半拍。然后他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回黑板上的板书内容。他在心里对那只猫做了一个模糊的评价——画得不怎么样,但起码能看出来是一只猫。
他继续听课。
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把贺闫摊开的那页纸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那只潦草的猫在风里动了一下,像是在伸懒腰。贺闫没有去压平那页纸,笔尖在另一个角落又开始移动了,这次是一个正方形,里面画了一个十字,把方框内部分成四个格子。他在每一个格子里点了一个点,然后看了看整体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贺闫。”萧彧说。
“嗯?”
“你能不能别在课本上乱画?”
“没乱画,”贺闫说,“我在标注重点。”
“标注重点画正方形?”
“对啊,你看,”贺闫用笔尖指了一下那个正方形,“这个知识点分四点,我就是用图形记忆法加深印象。”
“图形记忆法?”
“我创的。”
萧彧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正方形和四个点,过了两秒才说:“你这图形记忆法老师看了会给你打零分。”
“又没人看。”
“我看到了。”
“你又不是老师。”
“我是你同桌。”
“同桌又不管评分,”贺闫说。他翻了一页,在下一页的边缘又画了一只猫,这只比刚才那只大一点,耳朵对称了一点,但尾巴还是太长,在页角卷了一圈之后被纸张的边界拦腰切断了。“你看看这只,这只比刚才那只画得好吧?尾巴虽然还是长了,但耳朵已经齐了。”
萧彧沉默了一秒,像在衡量某一句话要不要说。最后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越过贺闫的肩膀看了一眼那只猫——确实比刚才那只齐整了,至少轮廓能一眼看出来是猫,不会以为是猪或者别的什么。“……嗯,”他说,“耳朵确实齐了。”
“对吧。”贺闫说。贺闫低下头,又在猫旁边画了一条鱼——扁扁的,梭形的,比猫更潦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速写。
下课铃响之前,那块橡皮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宿。不知道是贺闫转笔的时候甩出去的,还是被他那个“图形记忆法”搞烦了,反正那块白色的、表面布满密密麻麻针孔的橡皮,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从贺闫的桌面上弹了一下,沿着桌沿滚落下去,落在萧彧的脚边,停在他的鞋尖旁边。萧彧低头看了它一眼。橡皮安静地躺在地上,白色的一面朝上,上面那些被笔尖扎出来的小洞在教室日光灯下呈现出微小的阴影,像是一块被陨石反复撞击过的月球表面,每一个坑洞都记录了一次测量和一次确认。它的边缘也有一道暗黄色的痕,是手指在橡皮上来回摩挲留下的汗渍和轻微磨损。他还没有伸手去捡,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同桌,帮我捡一下。”
萧彧没有立刻动。他低头看着那块橡皮,又抬头看了看黑板。老师还在讲台上收拾备课本,下课铃还没响,但快了。教室里的声音已经比刚才大了,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前后桌说话。他犹豫了一拍,然后弯下腰,用手指捏住那块橡皮的边缘,捡起来放在桌面上。
“谢谢啦。”贺闫伸出手,从桌面上拿起那块橡皮,放回自己笔袋里。
“你好烦。”
“我知道,”贺闫说,“你上周就说过了。”
“上周说过的事你今天还在做。说明说了没用。”
“也不是完全没用。你看,我说了,你会回我。这就是有用。”
教室的下课铃响了。贺闫合上课本,把笔也插回笔袋的插槽里。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是要把那节课坐着积攒下来的所有僵直都抖掉。然后他从桌面上拿起水杯,拍了拍萧彧的肩膀:“走吧,去接水。”
“不去。”
“那我帮你接?”
“不用。”
“那我去了。”贺闫说,端着水杯从过道走出去。
萧彧坐在座位上,看着贺闫的背影从教室门口消失。他的目光在门口多停留了一拍,然后收回来,落在桌面靠近贺闫那一侧的位置上。那一侧的地面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桌腿旁边有一小块微弱的白色痕迹,可能是橡皮掉下去时蹭到的灰。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拿起自己桌上的水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不锈钢瓶壁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种湿润的、低于体温的触感。他把瓶盖拧好,把水杯放回桌角,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窗外那棵香樟树的树冠还在风里晃动,阳光在叶片上跳跃。九月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操场那边干燥的、混着尘土和草叶的气息。风把他的额发吹动了一下,又停了。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贺闫的声音——在跟别人说话,笑声隔着走廊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又渐渐远了。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继续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那棵树,等着下一节课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