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舟》沐酥子钰

18、见面 是赵舟飏自

　　北城的夜，是低调又内敛的灯红酒绿，不像沪市那般张扬。一条条不起眼的胡同里或许处处是金钱的味道，从门口路过一百次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普通大门，但墙里头的停车场，停着车牌号比车贵的黑色轿车。

　　私人会所的热闹，没去过的人永远想象不出来。说是会所，其实更像一座隐于闹市的建筑，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隐约可见的暖黄色路灯。车开进去还要绕一段路，赵舟飏到的时候，院里已经停了一片车，大多是定制款和改装款，每一辆的价格都够在北城三环四环买一套房。

　　穿着深色西装的迎宾站在门廊下，目光精明地盯着路过的每一辆车，车牌号就是通行证。

　　齐佑从车上下来，把钥匙丢给泊车小弟，“走啊。”赵舟飏没动，齐佑干脆拉开后座门，抱着胳膊看他，“你不去，人家还以为你赵公子躲人呢。”

　　赵舟飏斜了他一眼，“我能躲谁？”

　　齐佑笑了一下，跟在他后面往里走，走廊很长，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推开，里面是个不小的厅。人不算多，大概二三十个，每一个都不简单，可这个圈子里只有一个中心，那个中心姓赵。

　　赵舟飏一进门，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厅里安静了片刻。有人点头致意，有人举了举酒杯，赵舟飏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齐佑已经跟人聊上了，他端着酒杯被几个人围着。圈子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没人在乎你叫什么，只在乎你姓什么，或者……你跟着的人姓什么。

　　肖承霖招呼赵舟飏过去打牌，坐在他对面的人很识趣，立刻让了位。赵舟飏刚坐下，肖承霖就开口了，“最近难得见你出来。”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了。

　　肖家在北城是做能源起家的，现在在公安系统人脉颇广。肖承霖是肖家老大，比赵舟飏大两岁，他妈妈怀他的时候，有个推不掉的局，散场下楼梯的时候，不知谁在后面挤了一下，她穿着高跟鞋没站稳，整个人往前栽。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硬是把她拽住了，那个人就是赵舟飏的妈妈舒云。

　　肖承霖妈妈当时吓出一身冷汗，抓着舒云的手不放，从那以后，两人处成了好闺蜜，二十多年了，跟亲姐妹似的。

　　两人打小就认识了，两家住得不远，小时候还一起打过架。后来赵舟飏去了国外几年，联系虽然少了，但见了面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不客套，不生分，该说什么说什么。

　　“最近忙。”赵舟飏点了根烟，不急不慢地说道。

　　肖承霖笑了一下，把牌理好，“我可听说乔家那边最近动作挺多。”

　　乔家有钱，谁都知道，但人品这东西，钱买不来。乔家做过的那些事，圈子里的人心知肚明，没人说，不代表没人知道。

　　“那边，陈家老二，前几天刚办完离婚手续，分出去半个身家，周家那边放话说以后跟陈家老死不相往来。”

　　赵舟飏没接话，他知道肖承霖是拿陈家的事情点他，乔家的人品他清楚，若真联姻，过得好还好说，过得不好到离婚那一步，只会闹得更难看。

　　“我知道。”

　　肖承霖一听，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

　　桑辞坐在肖承霖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快别提了，周家把女儿接回去之后，立马就开始物色新的联姻对象了，还问到我妈那去。”

　　桌上三人都笑了，齐佑语气里带着调侃和幸灾乐祸，“你还成香饽饽了。”

　　桑辞一听，锤了齐佑胳膊一拳，“我妈说才刚离婚，这边就急着找下家，吃相太难看了。”

　　齐佑被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了，但他没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大了，“我可听说了，两人闹离婚的时候，在家里打得不可开交，你要真摊上……”

　　齐佑还没说完，就被桑辞挡了回去，“去你丫的，别咒我！”

　　一把结束，齐佑坐在赵舟飏对面，他看了赵舟飏一眼，又看了肖承霖一眼，“肖哥，你和黎茵的事什么时候办？”

　　肖承霖有未婚妻，家里定的，门当户对，两家都是北城排得上号的。这事圈子里谁都知道，谁都不提。肖承霖对这桩婚事什么态度，没人说得准。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但也没有说过不喜欢。

　　肖承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等她毕业就办。”

　　赵舟飏把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朝肖承霖扬了扬眉毛，桌上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赵舟飏注意到了，齐佑提起黎茵的时候，肖承霖嘴角弯了弯，他跟肖承霖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他是真的高兴，“哥们儿到时候给写个大的。”

　　肖承霖笑了，“成！等着您嘞。”

　　牌局继续，聊的都是谁家最近拿下了什么项目，谁家外头的女人闹到了女主人面前，谁家老爷子身体不行了，下面几个儿子开始争了。

　　快结束的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七八个年轻女子鱼贯而入，穿着统一的旗袍，墨绿色，高开叉，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姿态优雅，显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她们的头发都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别着，乍眼看过去，几人没什么分别。

　　桑辞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烟，目光从那些女人身上扫过去，她们端着酒壶，正弯腰给桌上的人倒酒，旗袍的领口微微敞开，他看了两秒，“还这么俗。”

　　桑辞看着那带头的女人给赵舟飏倒酒，赵舟飏没有看她，他半开玩笑道：“赵公子，你每次来都不正眼看人，人家姑娘们多伤心。”

　　肖承霖拿起酒杯和桑辞碰了碰，“赵公子眼里只有牌。”

　　桑辞接过话茬，“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都不怎么出来了。”

　　齐佑看了赵舟飏一眼，替他挡了回去，“说起这事我就来气，天天跟着他加班都快一个月了，忙的脚不沾地。”

　　桑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了解赵舟飏，也了解齐佑，不需要把话说到明面上。

　　肖承霖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有事知会哥儿几个。”

　　他们几个从小一块儿长大，不是一个发小就能概括的。赵舟飏、齐佑、桑辞、肖承霖，还有几个今天没来的，从幼儿园就混在一起，肖承霖大赵舟飏和齐佑两岁，大桑辞四岁。小时候他是孩子王，带着他们爬树、翻墙、在胡同里追跑打闹。后来长大了，他成了他们几个里最早订婚的那个。但他们的关系不是利益捆绑，也不是生意伙伴，是干干净净的兄弟情谊。

　　门口有人进来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桑辞抬头看了一眼，侧过身，压低声音对赵舟飏说：“乔雯来了。”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赵舟飏抬眼看过去，她一进门就被门口的人拉住了，没注意到这边。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把手里最后一张牌打出去，“我先走了。”他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经过乔雯身边的时候，乔雯正在跟人说话，他也没有看她。

　　那人抬头看见赵舟飏的背影，愣了一拍，然后轻轻碰了碰乔雯的胳膊。乔雯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只看见一个背影。

　　“是赵家那位。”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乔雯没说话，只看着杯中的冰块思索着什么。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不想联姻，不想娶她，不想跟她有任何关系。

　　齐佑风风火火追上赵舟飏，“你等等我啊，总不能乔雯一来你就走吧。”

　　赵舟飏侧过头看了齐佑一眼，“你迟早有这么一天，我可听说齐叔已经起了心思。”

　　他们这些人，都逃不过，联姻是必须要走的一条路，维持各个家族的体面，维持底下盘根错节的关系，维持需要供给的资源和人脉，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

　　齐佑愣了一下，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叹了口气，“我怎么不知道？是哪家？”

　　“不清楚，但你现在身家早不是从前了。”这句话的分量，齐佑比谁都清楚，和赵舟飏一起创业，外人看来都是和赵家扯上了关系，会高看你一眼。

　　现在虽没牵扯到家里的生意，但他在外混的风生水起，早盖过了家里的名头。提起齐佑，想到的不是“齐家的儿子”，而是和赵舟飏一起创业的人。他不是靠齐家吃饭的人了，但齐家靠不靠他，还不一定。

　　车停在火锅店门口的时候，赵舟飏没急着下车，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火锅店里飘出的热辣气息。

　　齐佑站在路边，给他妈妈打着电话，打探他爸爸对联姻的态度。

　　两从火锅店里出来，梁珈宜正看着手机，回着群里冯依梦发来的消息。许诗宁赶紧拉了一把，“大小姐，你看着点台阶，别摔了。”

　　梁珈宜嬉皮笑脸地往她身上靠，“这不是有你呢。”

　　她抬起头，正撞见站在路边看手机的齐佑，声音拔高了半度，“齐佑？你怎么在这？”

　　在梁珈宜记忆里，她从小就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齐佑大梁珈宜七岁，和梁珈宜的哥哥梁珈筵是小学同桌，两人好得穿一条裤子，那时候齐佑经常去梁珈宜家写作业、打游戏、蹭饭，梁珈宜就在旁边晃来晃去。

　　她那会儿还是个扎着两个小辫子、抱着洋娃娃的小丫头，后来长大了，梁珈宜不喊“佑佑哥哥”了，只记得他老欺负她。再后来，两人断联过一阵，现在慢慢处成了好朋友。

　　齐佑微微愣怔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她，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的车门开了，赵舟飏从后座走下来。

　　许诗宁看见他，走了过去。赵舟飏伸出手，没有犹豫，牵住了她。

　　梁珈宜看着许诗宁走向赵舟飏，看着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她惊呆了。许诗宁嘴里的赵先生原来是这个赵？

　　这个名字，她最早是从她哥嘴里听到的，不是“赵舟飏”，是“赵家那位”。她哥说起他的时候，语气是不一样的，不是嫉妒，是服气。赵家的圈子，她家够不着。

　　她看了齐佑一眼，齐佑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齐佑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看了梁珈宜一眼，又看了许诗宁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回梁珈宜脸上，“所以，是你带她去的那次聚会？”

　　赵舟飏看了过来，梁珈宜知道他说的是哪次，也就那一次，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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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佑打了车送梁珈宜回家，梁珈宜下了车，他解了安全带，推门跟着她下了车，他知道她有话和他说。

　　梁珈宜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满是担忧，“齐佑，他是玩的吗？许诗宁是我好闺蜜，赵家那是什么门楣，那是她一个普通人能进去的吗？”

　　“赵家和乔家的事情沸沸扬扬，乔家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谁不知道？”梁珈宜越说越快，声音跟着紧了起来，“真要那么一天，她能顶得住吗？”

　　齐佑想了一下，说：“许诗宁能不能进去，不是赵家说了算，是赵舟飏自己说了算。”

　　梁珈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在外头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你……你看着点，要是有事，给我打电话，我去接她。”

　　齐佑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会不会对别人说“我去接他”。他想的是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自己。

　　他见过很多种担心，但没见过这种担心，她想把许诗宁护在自己身后。他看她的时候变了眼神，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他从来没见过梁珈宜竟然有这样真心相待的普通朋友，不是圈子里的勾心斗角和互相攀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