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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发烧了 你的心在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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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和八字眉耽误了一点时间,江饶回家的时候萨兰德已经在了。
他正在看着食谱处理食材。
他们昨天又吵了一架,是关于江饶要参与白塔实验的事。
其实江饶就没想起来得自己参与实验还要谁同意这回事,前几年她还只是白塔的财产,谁要用她做实验也就说一声的事。
现在她地位变高了,白塔也会征求她的意见了,这不是挺有进步的吗?
江饶没想过萨兰德会因此生气。她更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会因此退步到参与的实验要萨兰德过目的地步。
明明才认识几天,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
也许是吃人嘴短吧,江饶看着面前的小蛋糕想道。
中心区以外的地方,资源都有不同程度的匮乏。比如在南部基地,进食讲究效率,最常见的食物是营养液和罐头。
只有中心区的人才有去兼顾食物外观的闲心,只是江饶没想明白,以萨兰德的地位明明可以叫别人来做这种事,但他却一直亲力亲为。
江饶尝了一口小蛋糕,太甜了,又连忙找水喝。
而且味道也很一般,也并不是工作不忙,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坚持。
总不能是专门要给她做饭吧?那真有点诡异了。
江饶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你和科林特家的姑娘聊得怎么样?”萨兰德忽然问道。
“是个有点麻烦的孩子”江饶模糊地说,“你之前想跟我说什么?”
她说的是萨兰德早上对克里斯汀欲言又止的事。
萨兰德手里的动作没停,说:“也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克里斯汀的父亲是第七机关的长官。”
第七机关是政府的情报部门,同时肃清反政府分子也是他们的职权。
江饶好像听谁说过,第七机关是最会扣帽子的机关来着。
第七机关的长官好像在也有参与如何处置江饶的会议,当时他给她扣了个什么帽子?
江饶费劲地想起来了:“说我有反人类倾向的那个?”
萨兰德点头:“就是他。”
“这和他女儿又没关系。”江饶不在意地摆摆手。
萨兰德也就没有再说话。
见萨兰德不说话了,江饶也没有开启新话题的打算。这几日他们也是这么相处的,萨兰德的情绪很淡,话也少,除了正事之外基本不闲聊。
只是每天坚持做饭给她吃。
比起冷漠,江饶更觉得萨兰德更像是生命力被抽走的花。
她还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萨兰德不该是这样的。
也许是因为很少见到萨兰德这种情绪波动比较少的向导?
众所周知,向导就没有感情不充沛的,虽然觉醒后大家都会学会克制。但再怎么克制,也不会像萨兰德一样。
江饶一口小蛋糕一口水地吃完,也不想吃饭了,回头跟萨兰德说:“我好像吃不下晚饭了。”
萨兰德看着她:“你今天用了精神力,需要补充的能量比往常多。”
江饶只好实话实说:“你的小蛋糕太甜了,齁得我不想吃其他东西。”
萨兰德好像有点无语:“那你为什么要把蛋糕吃完——推迟一个小时吃饭吧。”
夜晚的时候,江饶发烧了。
起初,她只是感觉做了一个很深的梦。
在梦中,她的意识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样不断下落。
落到了一片轻柔的水面,她睁开眼。
看见了自己的精神海。
不像克里斯汀的精神海一样愤怒,却也不像往常一样平和,只是有一层又一层散不开的浓雾。
江饶对此并不意外,自任务后第一次睁开眼,她的精神海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毫无疑问,这是蕾娜带来的变化,而她目前还毫无头绪。
江饶向水面招手,一只通体碧绿的大蛇从海底钻了出来,这蛇的身躯庞大无比,几乎要到了遮天蔽日的程度。如果在现实生活中,她钻出水面带来的巨浪会掀起三层楼高。
但这是在江饶的精神海,因此精神体只是轻柔地带起了一小串水花,随后将硕大的蛇头依偎在她身边。
江饶一边摸小青的头一边夸奖道:“好姑娘,今天也很乖。”
青蛇饶着江饶转了个圈,江饶心领神会:“你在精神域里找到了奇怪的东西?干得好,带我去……”看看
江饶还没说完,心急的小蛇就把她顶到脑袋上,向前游去。
随着小蛇越往前游,周围的雾气也越发深重,几乎要凝成实体。江饶的心也越来越不安。
到最后,甚至已经看不清海面了,小青的状态也从游动变为滑行。在到达某一个点位的时候,江饶有一种就是这里了的感觉,小青也停了下来。
江饶从小青的身上下来,却没有踩到水面,而是一种类似织物的触感。
在她下来的那一刻,小青也从巨蛇的形态变为一指粗细的袖珍小蛇,像一条项链一样挂在江饶的脖子上。
听着小青“嘶嘶”的声音,江饶安抚道:“没事的,我知道。”
这个地方已经和海没什么关系了,原本的“雾”也变成了有实体的东西,江饶现在要前进还得用手扒开这些“雾”。
当她想要前进的时候,脚底传来被强力胶站住一般的拉扯感。
这是在筑巢吗?居然在别人的精神海里做这种事,蕾娜是不是有点太没分寸感了?
江饶略有微词。
还没有太遭的一点是,到了这里江饶也知道要往哪走了。
要去雾气最浓的地方。
在往前走的路上,周边的“雾”里偶尔会听见一些声音,江饶知道这些声音的主人是谁。
那道比较有磁性的年长女声是狐狸向导佛克思,她是个老烟枪,但从来没在江饶面前抽过烟,只是总是念叨着“等你成年了就可以不用避着了”。
有点低沉的男声是队里的A级哨兵西莱,他失控时曾在江饶的腹部留下过一道狰狞的伤口,因此有时候会对江饶有过剩的保护欲。
那两道相似重叠的女声是双生子哨兵陈怀碧和陈怀意,她们今年才23岁,在基地里偶尔还会玩“谁是姐姐”的游戏,但在S级向导面前这从来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她们都死在D-112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江饶心里感到阵痛。
她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
在意识的最深处,江饶还能回忆起昔日相处的一点一滴,但在现实里,江饶记忆里的她们已经像蒙了一层灰布一样。也许某一天醒来,她就会忘记这些人了。
她依旧想不起D-112里发生了什么,但其实不需要想也知道,一定有人豁出性命保护她了。
但为什么是我呢?
这里没有人在等我。
江饶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蕾娜,或许你是我必须活下来的原因?
终于……江饶拨开了一层轻纱似的雾,她看见了——
一个的通体雪白的蛛茧。
对了,异变体蕾娜的形象就是一只蜘蛛。
江饶低头看自己,却发现身上早已经挂满了一层层的轻纱似的“雾”,不,或许用蛛丝来形容它们更恰当。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我这样不也很像被包起来的茧吗?
在意识到这点的那一刻,那些蛛丝也如同活物一样缠上江饶的身体。
小青应激般发出示警的声音,而江饶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反应。
可在被包裹住的一瞬间,巨蛇脱茧而出肆虐游走,而那被丝线埋葬的海也在底下发起进攻。
交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海的磅礴几乎瞬间压倒了一切。
水是包容的母亲,但在她变得严厉的时候任何人都无法抵抗她的威严。
精神海也是这样复杂的存在,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么一片海。但这海大多时候并不为人所控制,她只是静静地存在于此,同时映照出你的内心。
末世后有一个学者曾提出:“所有人都拥有同一片精神海”,因为海是无边际的,其他人的意识其实就存在于那未被探明的边际之后,只是有一层无形的认知屏障阻碍着我们发现他人。
江饶当时觉得他在放屁,这话落在向导耳朵里无疑是是:“人的独立性根本不存在,其实大家一直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那种暧昧关系啦。”
但现在她觉得这个人可能说得有点道理,因为江饶在攻击那个茧的时候发现:这并不是外来的寄生物,而就是她自己。
对,就是她自己。不管在之前是不是,但现在这个茧显然已经成了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种荒谬的事情都能发生,学者说的感觉也不算什么了。
“哗!”
江饶落向海底,不愿意再去思考更复杂的事。
……
……
……
“江……”
“你……”
“醒过来!”
一只柔软的触手把江饶拉出水面,于此同时,她的意识也在现实里苏醒。
江饶猛地睁开眼睛,竖瞳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睛亮得惊人,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两团红晕,整个人显示出一种异常的兴奋态。
她语速飞快地说:“我记起来了我们进入D-112后我发现蕾娜在结茧当时的通信已经被她控制了消息发不出去回去传信来不及必须破坏茧,当时的茧有两个,我让唐晓去修通信塔,然后分了两组人……”
说着,江饶变得迷茫起来:“然后我做了……什么?”
萨兰德抱着江饶,紧紧握着她的手,喃喃跟着重复她的话:“然后你做了什么?”
江饶抬头看萨兰德,没头没脑地说:“然后我,活下来了。”
萨兰德闭了闭眼睛,平静下来后告诉她:“刚才你脖子上的颈环发出预警,我来找你,发现你的状态很不对劲,所以用精神体唤醒了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江饶没回答,想揉下眼睛,却摸到脸上的水,愣住了:“你哭了?”
萨兰德眼里闪过莫名的情绪,摇头。
“这是你自己的眼泪。”
江饶睁大眼睛,才发现自己在失控般的流泪,可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在难过。
她想起来幼时觉醒向导的时候,明明她身上没有伤口,可是因为感觉到同伴因疼痛而失控的情绪,于是她也觉得身上不可忍受地痛了起来。
那现在,她是在为萨兰德的伤心而流泪吗?
江饶现在无暇做过多的思考,于是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也在此时很轻易地说了出来。
“可为什么我觉得你的心也在哭泣呢?”
“……”
停下来,这过界了,她听见自己在脑子在这么说,没感觉到萨兰德都要把你的手捏碎了吗?
但现在支撑着江饶的已经不是理智,她顺着情绪往下说说:“我现在经历的也是你经历的,对吗?”
“八年前,你也是20岁。”
停下来。
“那是蕾娜第一次出现在D-112,当时你的队伍只有你活下来了。”
别说了。
“有幸存者后遗症的其实不是我。”
“是你。”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看着我的时候,你会觉得在看过去的自己吗?这是你对我有拯救情节的原因?”
江饶一边说,一边感觉眼泪更加汹涌地滚落,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萨兰德的。
眼泪让她不得不停下来。
她在说话的时候,萨兰德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像一樽无动于衷的雕像。
但他的思绪却回到了八年前——队友战死、自己的精神域也受到重创,当时他几乎成了一个站不起来的废人。
D-112的事情也没有得到解决,蕾娜展现出了消化人类记忆的能力,得有人去善后。
蕾娜是前所未见的高级精神类异变体,最好是要S级向导坐镇。当时基地曾向中心区求援,各方势力角力之下,不知怎的,竟派出了一个12岁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正是江饶。
当时他是什么心情呢?悲伤?难过?自怨自艾?
是愤怒啊。
是与现在如出一辙的愤怒,这愤怒不是对江饶的,却确实因她而起。
而所有的思绪最后也变成了:如果我当时再强一点就好了。
江饶比他强,她杀了蕾娜,下场却也不见得比他好。
因此,他怜惜她,想要照顾江饶。
却在今天被江饶点破了那份情感。
萨兰德看着哭到停不下来的江饶,温柔地伸手为她擦去了眼泪。
他的眼神软得不像话了,有什么冷硬的东西从他身上卸下了。
他轻轻地说:“你发烧了。”
萨兰德拥过江饶,轻轻地拍她的后背。
小水母从萨兰德来到江饶的房间后就一直不安地漂浮在江饶耳边。此时也安慰似的抱住了她的手指,同时释放出安定的信号。
小青本来想从精神域里出来,但被江饶残存的意志阻止了。
江饶在萨兰德的肩头慢慢冷静了下来,但也消耗太过,又晕了过去。
江饶再次醒来的时候,隋秋言正在往她身体里注射某种药剂,身上好像也连着白塔的器械。
那她现在在?
江饶马上看见了熟悉的天花板,确认自己还是在萨兰德家。
江饶开口:“你给我推的是什么?
“舒缓剂,你差点死了知道吗?”隋秋言有点埋怨地说,“本来应该把你带回去的,你的监管者非不同意。”
“他也是担心我。”江饶为萨兰德辩解后问道:“他人呢?”
“他的部下好像有事情找他,开会去了。”
隋秋言一针下来,江饶真感觉好受了不少,头也不痛了,思绪也清明了很多。
她不由问道:“这药见效好快,能不能多给我来几针。”
“没有多的。”
江饶幽幽地看着她,显然是不信。
隋秋言不得不解释:“舒缓剂的其中一种成分是某种罕见植物异变体的提取物,而且萃取效率低,白塔的储备量也不足。”
“而且打多了对你身体也不好。”
江饶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秋言姐,白塔经常用异变体提取物制药吗?”
隋秋言听到久违的称呼,有些发怔,她知道江饶想问的不是这个。
于是她说:“这么做的不只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