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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德高望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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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园长眼睛一亮,刚才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五千?好主意啊!把围栏拆了,一半搞儿童游乐区,一半搭个炸鸡亭!说不定还能招点别的商铺!”
分管梅花鹿苑的郭大婶急了,生怕丢了工作,“可是园长,那鹿怎么办?总不能杀了卖肉吧?”
沈园长立刻瞪起眼,“杀什么杀,咱们是正规保护单位。”
他闭目养神,像是将动物园的家底在脑中盘算一回,突然灵机一动,“猴山不是挺大吗?底下是平地,上面是假山。猴子在上面跳,鹿在底下跑,空间完美利用嘛!”
栗子立刻反对,“园长,这绝对不行!猴子脾气暴躁,领地意识又强,梅花鹿那么胆小,放进去会被猴子欺负死的!”
沈园长一摆手,恢复了那种义正辞严的领导做派,“胡说八道!什么欺负不欺负的,你就是读的书少,缺乏科学素养!这在现代动物学里,叫生态物种混养!”
沈科长立马附和说,“大自然本来就是相融共生的嘛!你看非洲大草原上,斑马和角马不都在一块儿吃草吗?猴子和鹿怎么就不能和谐相处了?它们在一起,还能互相作伴,增加观赏性!”
沈院长拍板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老郭,今天下午你就拿竹竿,把鹿全给我赶进猴坑里去!”
郭大婶有些拿不准,“园长,要不咱们找两个专家?”
沈园长冷言,“什么专家?那些埋在书堆里的老学究吗?在这里,我就是专家!我和这些赔钱的动物都待在一起几十年了,还能不知道它们的脾性?”
郭大婶再想反驳,被沈园长堵住了话,“就这么定了,后天就行动,你们好好准备下!”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和沈科长一边商量着炸鸡亭的承包费,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会议室。栗子往嘴里扔了个口香糖,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散会后我立刻回去学校,我特意把板鞋刷了三遍,但走进教学楼时,我还是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大象粪便和烂草料混合的味道,像瘟疫一样散不开。
早读课还没结束,我就被叫到了班主任方老师的办公室。
方老师正手里捧着保温杯,吹着上面浮着的枸杞。她背后的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奖状——“省优秀班主任”、“师德标兵”、“春蚕奖”。
她的五官总让我想起动物园里的黄鼠狼,不仅游客不喜欢,甚至马戏表演的那一日,也都从演出的名单中划去。
方老师加速批掉手中几张试卷,依然盯着桌上的一份文件,语气温柔,像是在叫一只流浪猫,“旬生,来了啊。”
我点头嗯了一声。
“听说昨天,林小雅同学在你工作的动物园受伤了?”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在我的衣领和袖口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仿佛看见了病毒,像另一个林小雅。
我解释道,“是意外。猴子受惊了。”
方老师轻笑了一声,“意外?就这么巧,人家刚拒绝你,转眼就在你工作的动物园受伤了?”
我说,“我都没养过猴子,老师你怎么怀疑我?”
“小雅不仅学习好,是咱们班的文艺骨干,脸要是留了疤,这责任你担得起吗?虽然你是饲养员,但在学校,你首先是我的学生。这事传出去,我也跟着丢人。”
我咬着牙,没说话。我知道,她关心的不是林小雅的脸,而是她“优秀班主任”班级里的风评。
“不过叫你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个。”
我更加不安,“那是什么事?”
方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轻轻推到我面前,那是《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
我隐隐感到不安,这是我和爷爷的救命钱,每年两千块,正好够爷爷半年的药费。
“旬生啊,老师跟你商量个事。”
方老师推了推那副金丝眼镜,嘴角挂着标准的慈爱笑容,“今年的助学金名额有限,我想了想,你就别申请了。”
“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师,我不申请,那我爷爷的药怎么办?”
方老师的语气渐渐严厉,“咱们年级刚转来一个叫李默的学生。那孩子家里更苦,父亲残疾,母亲跑了,但他学习非常刻苦,次次年级第一。旬生,你自己看看你的成绩单。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这学期有好几门都不及格。国家把钱给你们,是希望你们用知识改变命运,不是让你混日子的。”
我有些着急,“我没有混日子!为了学费和生活费,我在动物园坚持干活!每天早上五点就要起来给大象切草,晚上还要巡夜!我太累了,我也想听课,可是我太困了,眼睛根本睁不开……”
“那是你的选择。”方老师打断了我,职业笑容消失了,换成一种老练的冷漠,“没有人逼你去动物园。你既然选择了打工,就要承担后果。贫穷不是你堕落的借口。”
“可是老师,那两千块钱对我真的很重要。” 我感觉眼眶发热,为了爷爷,甚至想给她跪下,“爷爷最近哮喘犯了,没有那个钱,他会死的。”
方老师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但也许是嫌脏,她立刻收回手,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旬生,做人不能太自私。你已经拿了三年了。霸占着名额,却拿不出成绩,这对其他努力的贫困生公平吗?”
“可是对我公平吗?”
她指着墙上那张“感动校园十大人物”的照片,那是她资助一个山村学生的合影,“老师我是评过省优秀的,我看人很准。那个李默,把钱给他,他能考上重点大学,能回报社会。给你?也就是扔进水里听个响。”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下了逐客令, “行了,回去吧。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别总想着靠学校救济。人要有骨气,你现在还小,还不知道这世故的规矩,不是都以你为意愿的。”
这话像是提点我,我立刻跪下来,天很热,但瓷砖很冰,“老师,我求您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用手指敲了敲我的头,“旬生,林小雅那一桩事我还没跟你算呢,她的父母天天来闹,我这觉都睡不好。这件事你就算帮老师一个忙。我还要去上下节课,你自己好好盘算,这日子究竟该怎么过?”
她提脚就走,将我留在这间冰冷的办公室,我抬起头,仰望那满墙的“师德标兵”奖状,变成了一张张嘲笑的大嘴。她用最合适的理由,切断了我最后的生路。
她是个好老师,但她不是个好人。至少对我而言。
天又阴沉了下来,像是又要下暴雨。
我回到家,是老火车站旁边的职工宿舍,后来在城东建了新车站,职工都搬过去。这里空出来,城中流浪汉和无家可归之人搬过来,我和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还没进门,我就听到了那种熟悉的、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爷爷!”
我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和老人特有的腐朽气息。爷爷蜷缩在小小的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爷爷枯瘦的手在茶几上乱抓,“药……药……”
我扑过去,抓起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可轻飘飘的,里面果然是空的。
“我去买!爷爷你等着,我去买!”
我发疯一样翻遍了全身的口袋,只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我又去翻爷爷藏钱的铁盒子,里面只有几个硬币。所有的钱,加起来不到十块。而那一瓶哮喘喷雾,要六十五块。
那一刻,方老师那张德高望重的脸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做人不能太自私。人要有骨气。”
我去他妈的骨气。我冲出屋子,目光看向了这一排废弃职工宿舍的尽头。
那里住着一个靠捡废品为生的老奶奶,大家都叫她“哑婆”。她没有儿女,平时像只老鼠一样在这座城市的垃圾堆里钻进钻出,像我一样,早被这个无聊的小城遗忘。这个点,正是晚饭时间,大家都会把垃圾扔出来,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背着那个比她人还大的蛇皮袋,在两条街外的垃圾站分类塑料瓶。
我知道她存钱。有一天我看见她把一叠零钱小心翼翼地塞进电视下的一个饼干铁盒里。
我悄悄摸到了哑婆的门口,门是一扇腐烂的木板,锁早就坏了,只是用一根铁丝虚掩着。我轻松解开了铁丝,侧身钻了进去。
屋里堆满了纸板、塑料瓶和发霉的旧衣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馊味,比象房还要难闻。我屏住呼吸,走到那台老旧的电视下。
我的手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盒。心中一阵狂喜,我颤抖着手把盒子拖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卷卷皱巴巴的五块、十块,还有无数的硬币。
我顾不上数,抓起那把钱就往口袋里塞。
里屋突然传来一声,“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