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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奇幻动物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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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莫说,他从没见过通坎躺下睡觉,因为它一直害怕。
大象的恐惧,一晃眼就是几十年。
苦楝市的夏天总是黏糊糊,为了挽救这半死不活的动物园,园长沈亮想出了个“绝招”——举办首届“奇幻动物大马戏”。名字起得震天响,铺天盖地在市里做了不少宣传,海报、公交车甚至传单,将下半年的预算全部烧光。
台下坐着几百个市民,大多是冲着买一送一的门票来的。他们嗑着瓜子,吐得一地白雪。
动物园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凤凰传奇的《自由飞翔》。沈园长像个返聘的婚礼司仪,穿着一套白色西装,顶着最昂贵的假发,站在台前,举着话筒,“各位广大的市民朋友们,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欢迎大家莅临动物园盛大的暑期特别活动!我们不仅有威猛的百兽之王,还有来自泰国的神象,今天它们都要变身成魔法世界的神奇动物,为各位贵宾呈现光怪陆离的表演!”
我牵着通坎在幕布遮挡出的后台候场,栗子正骑在用来堆放杂物的木箱顶上,手里握着半截黑皮甘蔗,活脱一个女土匪。
栗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旬生,你说今天这死秃子的烂戏能坚持几分钟才露馅?”
我说,“就算将我们千刀万剐,他也要确保今儿的表演万无一失。连那套压箱底的礼服都穿来了,上次估计还是他女儿新婚时候穿的,可见他有多重视这次马戏。”
栗子翻了个白眼,“切!他这个胖太监,穿龙袍也成不了太子。可是今天也没有市里的领导们参与啊?废老鼻子劲干嘛,不像他的作风。”
我说,“今儿不过是造势,争一波流量和关注。这两年动物园根本没什么人,市里的领导都快忘了我们,不折腾这场大马戏,谁还记得市里还有这么个荒凉的动物园?”
栗子说,“园长那个猪脑袋,能办成什么事,你忘了去年的斑马掉漆的事了?”
我当然没忘,去年为了评选文明单位,沈园长嫌弃驴太过时,如今驴肉火烧的店都开到动物园对面,谁还进动物园看驴?于是用黑油漆给那头灰毛驴画了一身条纹,冒充非洲斑马。结果领导视察那天突降暴雨,那匹斑马一边叫唤一边掉色,黑漆顺着驴腿往下流,看着像穿了勾丝的黑丝袜。本已经啼笑皆非,结果那驴因为油漆过敏,到处乱蹭乱跑,一尥蹶子把领导踢进了水坑。
我说,“他那点不成器的小聪明,都不用我们背后偷袭,老天就能让他原形毕露,漏洞百出。”
栗子说,“年初为了降本增效,让动物们都吃色拉,别说把熊逼疯,我差点没被猴子们咬死!”
栗子模仿起沈园长的语气,掐着嗓子说,“同志们呐,我们要响应绿色环保,黑熊也要养生嘛!不然容易得脂肪肝!游客们进来,看得动物都是懒洋洋地在睡觉,这怎么行!”
我说,“还不是他的亲侄子的好主意。”
我抚摸着通坎身上的纹理,这会让它稍微放松,“这次马戏表演也是草台班子,昨天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将能让通坎站上水桶,可园长就要它站在上面滚起来,这怎么可能?”
栗子吐出最后一口甘蔗渣,“所以说啊,今天这场戏,肯定比那头掉色的斑马还要精彩。要是激怒了通坎,踩伤了几个游客,那这位太监园长就彻底歇菜了!”
前台沈园长的寒暄致辞已经结束,“首先请出今天马戏的主角们,让这些传奇动物们登台亮相!”
我拍了拍通坎粗糙的象鼻,“忍一忍,通坎。走一圈就有西瓜吃了。”
通坎没理我,只是不安地跺着脚,它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让它焦躁的味道——廉价香水、汗臭和各种零食的甜味。
栗子在前面,牵着她饲养的八只猴子先出去,最后是大象通坎登场。
我牵着通坎,尽量缩着脖子,不想让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我的工装裤上沾着泥点,指缝里永远有着洗不掉的象粪味。
在观众席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让我难堪的面孔。
就在第一排,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林小雅。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不仅成绩优异,而且能歌善舞,像庄生晓梦的蝴蝶。我暗恋了一年,鼓足勇气在她生日当天送了盒巧克力,还写了一封情书。她捏着那盒巧克力,像捏着一只死蟑螂,走到我面前说,“旬生,你的巧克力有股屎味。”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我看着林小雅桌上堆着的礼品,各种精美的盒子和包装袋,而我的巧克力相形见绌,像一句讽刺。更甚者,当时不知是哪位闹事者,突然说了句,“旬生他爸在粉红灯箱理发店消费赊账,诱拐小姐被抓起来了,还关着呢!又蠢又抠门又好色!”
现在,她就坐在那里,显然看到了我,捂着鼻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嫌弃的“川”字。
当我牵着大象经过她面前时,沈园长在台上大喊,“看呐!这是我们来自泰国神象!它叫通坎!在泰语里那就是活着的黄金!它的老家在遥远的泰国湄南河畔!那可是从小喝着圣水、听着皇宫里的佛经长大的!”
底下不明真相的游客窃窃私语,知道他在夸大,但不知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林小雅往后缩了缩,仿佛我是什么肮脏病毒。她旁边的男伴指着我,大声笑道,“哟,那不是你们班的铲屎官吗?久闻大名,今天难得一见,这工作挺适合他啊!”
林小雅没有笑,只是用宣传单在鼻子前狠狠地扇了几下,眼神里全是冷漠。
我低着头,死死攥着通坎的缰绳,有一股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冲进观众席,用缰绳将林小雅脖子勒紧,看着她的脸一点点涨红,直到双眼翻白,失去最后一丝力气。
我跟着通坎回到后台,栗子牵着她的猴子们已经坐下,显然看出了我的低落,问道,“那个女生就是你之前暗恋的林小雅吧?你省了一个月的伙食费,买来的进口巧克力,就是喂给她的吧?”
我不愿提及这伤心事,她凑上前看了看观众席上她和男伴的逗笑声,将结局猜个大概,“她这样的女生最是矫情做作,偏巧你这样老实巴交的孩子最容易上当,被她戏弄一番还自认无用,还认为是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人家。”
她倒好笑,和我都十六岁,却故作深沉世故,我说,“上当又怎么样?难不成我先去寺里修行几年,看清楚人的本性,再回来过我的青春,算计得一文不差?”
栗子扔掉手中的甘蔗,一脸诡计上头,“我可不能让她欺负你。”
说着她吹起口哨,一只灵巧的灰头小猴子从笼子中跳出来,钻到她怀中,栗子在猴子耳边嘀咕了一句,然后指向林小雅,我走上前问,“你要干什么?”
此刻舞台上正表演第一个节目,身兼主持人的沈园长介绍道,“观众朋友们!首先出场的是草原霸主!它的吼声能震碎玻璃,利爪能撕裂钢铁!今日我们就要让这驰骋草原的霸主跳火圈!”
音乐变得激昂,笼门打开后,便是非洲老虎“将军”——它可是园长唯一不敢饿着的动物。它气宇轩昂,轻吼一声,便让观众们纷纷叫好,一下就值回了票价。
饲养员老莫手里拿着根拴着红布条的指挥棒,轻轻敲了敲铁笼子,示意将军跳过那个离地一米多高的火圈。
将军信心满满地走到火圈前,先是停住,观众们屏息凝神,老虎没有丝毫犹豫,咚地一声,弹起后腿,便轻松地飞过火圈。
一下满堂喝彩。
沈园长在台侧欣慰地点头,栗子冲着我神秘一笑,然后悄悄将灰头小猴子从箱子后头的缝隙送去观众席,小猴子灵巧地在观众席中穿梭,果然停在了林小雅身边。
小猴子伸出尾巴碰了碰她的胳膊,林小雅转头看着那双猴子的大眼睛,都逗得乐起来,“这猴子像个小孩子,竟然还害羞地红了脸。”
我看向栗子,“那猴子不是只会卖萌吧?”
栗子信心十足地说,“你等着吧,‘钢镚儿’的爪子最锋利,但卖萌起来比我还市侩,两副面孔呢!”
只见林小雅将灰头猴子双手捧起来,端放在面前,嘟起嘴逗它。猴子像一休一样挠了挠头,把林小雅逗得满脸欢喜,“这猴子太可爱了,笑起来居然像只秋田!”
栗子冷笑一声,“就是现在了。”
她立刻朝着观众席吹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在一片热闹之中并不显眼,那只灰头猴子“钢镚儿”明显察觉到了这隐蔽的指令,立刻伸出了爪子,趁林小雅还没反应过来,就冲着她的脸撕过去,雪白的脸上立刻划出了四条血红的口子。
林小雅站起身将猴子甩出去,大喊,“疯了吧!这死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