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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亲 我在心中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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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觉得那是一个好主意。”我的嘴巴一张一合,脑袋已经被摆在吧台上。昨天倒进去的葡萄酒流了满地,暗红色的酒液淌在地板上,活像是拙劣的B级片里的杀人现场。
“你应该修好我。”我说。
“不要!”尼飞彼多兴奋地捧起我的脑袋,转了一个圈。
“切。”
“你好像心情不好。”它说。
“任何一个生物被毫无礼貌地脱掉衣服,心情都不好。尼飞彼多小姐,我应该提醒您,我没有给您任何酒精饮料,但是您却犯下此等恶行,罪全在你。”
“小姐......尼飞彼多小姐......”它看上去更兴奋了,疯了似的咯咯笑,把我抱在胸口。我是一个柔弱无助的大脑,此刻就像是被分给上天堂的义人的处/女一样,被当成玩具使唤。
“我喜欢你的头发。”它又一次说,“我喜欢你的脸,我喜欢你的眼睛。”
“哦。”我十分冷漠。头发也好,脸也好,眼睛也好,对我来说都是衣服。
“我喜欢你!”它大声宣布。
“很好!”我也大声说,“你再不把我安回去,我也要大叫了,你这个非/礼人类的蚂蚁!”
“你是人类吗?”它问我,尾巴尖甩了甩,将我开除人籍,“我知道啊,你是机器人!”
“我是人!”
“机器!”
然后,这只发疯的蚂蚁就把我从酒吧里带走了。这是我第二次脑袋被拧下来,让我感觉十分熟悉。
一回生,二回熟。
尼飞彼多把我带去王宫——那个每天早晨被朝阳第一个光顾的地方。好在它顺道把我的身体也带回来了,不至于让我一个大脑毫无所依地在地上生活。
“现在,你也要陪我玩,陪我说话。”尼飞彼多把我放在它的房间里,拿起梳子就开始给我梳头。它的审美非常糟糕,让我相信它绝对不超过三岁的事实。
我的头上有九个辫子,每个辫子上都有一个蝴蝶结。当它将镜子摆在我面前,示意我到了夸奖环节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你在报复我不给你喝酒吗?”
我盯着镜子——已经许多年过去了,这张脸还是像我第一次见到它一样。皮肤惨白、眼窝深陷,金色的如稻草般杂乱卷曲的头发覆盖在头皮上,好像过去许多年间从未被仔细对待过,即使尼飞彼多用梳子、发油和卷发棒轮番上阵,却在发绳之间仍旧保持着顽固的模样。
唯一令我感到心虚又陌生的,是我的那一双眼睛。
它.是.我.的.眼.睛
我的目光一转,从那张凄惨的、满是愁容的脸上移开,落在我们身后那扇华美的欧式屏风上。
作为瞎子时,我可不用像如今这样面见己身。然而,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我的头颅被孤零零地放置在桌面上。
这种恐惧的由来并非是死亡,而是我一直以来对于死亡的解构。
没错,解构......
在我幼年时,曾将膨胀的母亲比作猪头,那是我对于死亡时的一种心里安慰,也是幼稚情况下自发的心理保护。
世界不能一直处于不可理解的状态。
在我念过许多书——实在惭愧,我正巧是擅长读书、考试、揣度他人心意的那一类卑鄙小人——在此之后,我也认识到,死亡是一种人与世界的隔绝。
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告诉其他人,死后我们是否还有意识;也没有人能保证死亡是意识的终点。我们的人生实际上一直被困在名为“存在”的假象中,根据另一被我们创造出来的概念“时间”而发展和死亡。
我自读书后,时常有“梦幻泡影”的困扰,加上【上帝的倒计时】,人生的虚幻感就越发重了。于是,我揣度人心的天赋便让我变得越来越尖酸。我在街上瞧见一人,就觉得他必将作恶,就连在空无一人处,也时常脑中暴怒。
我如一只歇斯底里的野兽。
于是,在我遇见尼飞彼多时,我心中就越发生出恶念。我自认为是野兽,自认为自己藏着一只野兽的灵魂,可是在遇见它之后,我才发现,野兽比起我更加强大,却又更加天真。
尼飞彼多是快乐的,可是它为什么能够快乐呢?为什么它有恣意妄为的实力,有可以长久追随的国王,有万贯家财,有一具健全的身体
——而我却从始至终都一无所有,生活在自我折磨中呢?
......嫉妒、怨恨、恐惧与虚无
在我窥见自己孤零零的头颅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呜......呜......”
我的大脑感到一阵委屈,竟然如小孩子般哭了起来。
我没有体/液,没有眼泪,如我初降生时,如我初窥死亡时,我张着嘴巴,只是出于本能地,发出一个单纯浅薄的声音。
尼飞彼多愣住了,它脸上那副快活的神情伴随我一声又一声的嚎叫慢慢凝固,褪去。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像是疲惫般向下瞥着,它的视线移开,沉默地注视着桌面的一角。
过了一会,它把我抱在怀里,慢慢拆掉我头上的蝴蝶结。“抱歉......”我的脸磕在它的胸前,我看不见它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它压低了声音。
“你不用对我道歉,”我一边伤心,一边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呢?实际上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是我出于本能——不能怯场的本能,我声音恶狠狠地说。
这是我的姐姐教会我的。我们虽然不是亲姐妹,但在一起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是一个严厉的家伙,我依赖她,又恨她。
我在垃圾堆里越长越大,如果不是她,说不定我压根就没有继续做人的机会了。
尼飞彼多抱着我好一会,它的身上居然也是温暖的,这一点倒是令人感到惊讶,我以为像蚂蚁这样的生物根本不会有体温呢。
归根结底,如果在一个人面前出了丑又得到安慰,那么人就会与那人情不自禁地变得亲近。我停止哭叫,安静地被它抱着,最后有些无聊了,就咬住它的衣服,示意它放开我。
尼飞彼多这时候才解释道:“我不知道你觉得刚才很丑,我只是觉得你很可爱,我想打扮你。”
打扮!
这又戳中我的伤心事。我立刻怒气冲冲地瞪视它,似乎想将它的脸按在我的姐姐的身体上。基裘背叛了我,她根本就没有接走我!
我在心中将那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着,我和她对话时的声音,她脸上的倒计时,我们所处的一片黑暗中她那些脱口而出的谎言。
我无数次地咀嚼,好像自己变成一只消化不良的瘦牛,反刍着,令人作呕地将记忆无限次地回想、重复、叠加,直到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我的满腔怨恨。
我将怨恨排列重组,靠着一口恶气将记忆再次吐出。
“我不喜欢——打扮!”我愤恨地说。
“......抱歉。”尼飞彼多再次移开视线,它的尾巴垂在地上,一副烦恼的样子,倒是叫我心里畅快几分。
我有些扭曲地想:我喜欢这样,无论是这只怪兽还是BOSS,亦或者是过去的任何人,她们都应该愁眉苦脸。人生本来就是如此痛苦,一切都是梦幻泡影。
【梦幻泡影】
这个词似乎已经变成自我安慰的良方。一旦我的仇恨和痛苦令我感到不适时,我变会将这个词挑出来反复咀嚼,就好像默念着,一切都会消失般。
究竟是消失,还是无可奈何?
我无可避免地自我剖析,一遍又一遍痛苦地反驳着自己。我沉浸在精神世界中,直到尼飞彼多再次抱起我。它用它的神奇能力将我的脑袋与身体又拼接上,甚至在脖颈断裂处系上一个紫色的蝴蝶结。
“好啦!不要难过了!”它将我放在椅子上,身体探过椅背,将脑袋搁在我的肩膀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帮你又接上了哦。”
我沉默地注视着镜子,慢慢再次披上文明的皮肤。
“谢谢。”我说,“如果我在酒吧里,我会请你喝一杯。”
“诶?所以你还是不准备请我喝酒吗?”尼飞彼多的尾巴尖抖了抖,忽略掉我们方才的对立,跳到我跟前,漂亮的脸蛋紧紧贴着我的脸,“不要说‘如果’啦,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那个肥猪的酒窖哦。”
肥猪——应该是国王吧。
哦,不好意思,东果陀是共和国,并没有所谓的“国王”,有的是统领。但是,唉,统领和国王有什么区别呢。
无论我心里如何尖酸刻薄,但是脸上还是维持着轻松的神情。
......至少,我知道这只野兽的底线了。
原来,它和BOSS一样好哄。
会自己认输呢。
尼飞彼多带着我走出这间华丽房间。在门口,我有些留恋地回头——我从未见过这样奢华的地方,不知道我的姐姐现在过得如何,如果她知道我能够出没于这样的场地——
哈哈。
我心里发出干瘪的笑,嘴中也带着一丝苦味,可能是尼飞彼多接错了神经吧,那股苦味越来越重,让我真的很想多喝几杯烈酒。
我走在宫殿里,空荡荡的场景让我眼皮直跳,不知道为何,我天然地恐惧这种明亮又宽阔的建筑,就好像我变得无比渺小般。每每行走于这种跺脚都会有回声的地方,我都恨不得自己再瞎一次,继续变作一只鼹鼠。
我路过奢华的长廊,见到一些长相奇怪的野兽。起初,我吓得两眼发直,紧紧贴着尼飞彼多,后来又见了两只,看见它们对着我流口水,就觉得十分嫌恶。
年少时的猪头又出现在我眼前,只是这次,那只母猪张着嘴,从嘴巴里飞出几只肥硕的,通体暗绿色的大苍蝇。
“克罗。”猪头说,“唉,克罗,我可怜的克罗。”
我是有全名的,只是名字复杂,我的母亲为我取了名字之后,却只叫我简称——“克罗”。
伴随着她死去,后来,就没有人再叫过我全名了。
“对了,”尼飞彼多忽然站定,“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