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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猪头 一种插在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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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掌贴着尼飞彼多的脸,超过社交距离的接触令这只怪物感到兴奋又好奇。它贴着我的手,凑近问道:“你摸出什么了吗?”
“哦,你长得不错。”我收回手,继续说,“但是你没有成年,不许喝酒。”
“我成年了!”她在酒吧门口大声嚷嚷。要我说,这只怪物绝对在虚张声势。从D2消失到东果陀沦陷,之间最多一年的时间。
根据这条时间线,我轻而易举地可以推断出,它从诞生到现在不足三年。
像它的族群这样大肆吃人,却又无法得到合法身份的动物,根本不可能将自己隐藏的有多好。更何况,当它们操纵了东果陀的领导人起,想必这个种族的生命也走向了倒计时。
飞蚊是对冷热最敏感的生物。
尼飞彼多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珠宝,塞进我的工作服口袋,它说:“我给你钱。”
“用来买你不应该得到的酒精吗?”我侧过脸看着它。
“不要这么死板嘛!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钱!”它贴着我,不太熟练地撒娇。我猜,这是它第一次这样做。
我收下了钱,却没有给她酒精,而是继续用漂亮的杯子,给她倒了一杯石榴汁。我问它,为什么它可以确定那个叫做“普夫”的家伙给它喝的就是酒精。
“因为普夫没有必要骗我。”它说,“我们都是为了保护王而存在的。”尼飞彼多捧着杯子,喝得很开心。它的尾巴尖翘起,一晃一晃。
我在吧台后撑着脸,注视着这个“为了保护他人而存在”的怪物。
“为了保护王而存在?”我问道,“为什么你会这样说?”
“因为我是直属护卫队的成员。”它说,“蚁后把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保护王,蚁后也是为了生下王而存在的,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王而存在的。”
我被“王”啊,“存在”啊弄得头晕目眩,心里却忍不住觉得可悲,于是问它:“王又是因为什么而存在的呢?”
“王是为了征服世界而存在!”它兴奋地回答我。
“我本来以为,”我的视线微微上移,看向布满灰尘的灯罩,“以为你们之间的责任是互相的。”
尼飞彼多疑惑地看着我。它这副姿态让我有些兴奋。
好吧,我是一个邪恶的家伙。从我小时候开始,我就十分喜欢挑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并不是出于什么功利目的,实际上,它更像是豹子在街上杀人,它是娱乐性质的。
我从出生起就一无所依,一无所有。如果我在毫无知觉的时候,一无所知的时候死去,那倒也没什么,可是,更加令人感到痛苦的是,我是一个生而知之的人。
没错,生而知之!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从一团温热的水流中挥舞起手臂时,我就能够听懂身边人在说什么,我理解了“没有眼球”的含义——那时候,这只是我身上的一个特质,我知道了我没有其他人应该有的东西。接下来,这种特质与另一个词连接到一起
——“废物”。
男人和女人称呼我为废物,他们脸上的倒计时飞速地消失,黑暗中的两团数字将我放进袋子里,扔到大街上。
大概过去很久很久,久到小动物开始爬到我的身上,我开始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时,一个女人把我抱起来。她是我的第一位妈妈,一个瞎了一只眼睛的流浪者。
她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她爱我,照顾我,直到有一天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她头上的倒计时清零了。
我听见门扉开合的声音,听见她走出去,却没有听见回来的脚步。我想,外面是危险的。那会儿我真难过呀,但是我没有眼睛,流不出眼泪,只觉得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我想出去找她,却在路上接二连三地摔跟头,我听见好多人在说话,却又难以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我只能木然地站在街道上,狠狠面朝着声音出现的方向。我恨这些身影,恨这些发出声音的人,恨那些数字。
那些声音,明明来自不同的口腔中,震动于不同的声带上,但是却在世界里形成巨大的嗡鸣声,好像与风、与空气、与我头脑中所有的恐慌和怨恨融为一体。
我心里难过呀,可是哭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又痛又苦,我“啊、啊”地叫着,直到一个人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扔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上面。
我摸了好久才认出来,那是我的“妈妈”。
数字消失了,我连认出她都要好一会。我又呆住了,那一刻,这一认知令我大脑一片恍惚,好像那种又酸又苦的东西完全填充我的灵魂,反而将“我”挤了出来。我奇异地开始头晕目眩,痛苦似乎真正地从我的灵魂里剥离了。
我碰了碰她的脸,忽然开始思考——“没有数字的她真的是她吗?”
人究竟是什么呢?
她离开我了,为什么身体还留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呢?
我坐在原地思考着,手不停抚摸她的脸,直到我听见昆虫振翅的声音。她的脸开始变得柔软多汁。我的面前好像出现一只猪头,紫红色的,咧开一张巨大的嘴,猪有着长鼻子,柔软的嘴唇和不断蠕动的皮肤。
猪注视着我,它的脸上没有数字,只有笑容。它又平平的、短短的牙,有着长长、尖尖的牙、猪有大大的眼睛,大大的耳朵。猪注视着我——是猪,我正在抚摸一只猪。
活着的人是人。
死掉的人就是猪。
我笑起来,“啊啊”地大笑,是这样啊,人一直住在猪的身体里,有灵魂的时候,猪才是人,失去灵魂了,人就是猪。
所以人死了就会变成猪。所谓死亡,就是人的灵魂离开的时候。灵魂是不死的,不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灵魂是永远存在的。只有肉/体才会死亡,所以肉/体是只是灵魂暂时居住的一个躯壳、一件衣服。
我不用为“母亲”而感到悲伤,她仍然存在着,只是不在我的身边了。她出去了一趟,出了远门,把我扔在房间里,就像我一出生时那样。
我要活下去,就像“妈妈”在另一个地方活下去一样。
【我要去找下一个“妈妈”,并且不让她丢下我,去另外一个地方。】
我脸上的神情几度变换,尼飞彼多好奇地看着我,它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起了猪。
一种插在木头上,献祭给神的猪。
“献祭?”尼飞彼多的耳朵动了动。我告诉它,形成文明的族群都会有“献祭行为”,这是智慧发展的必然。
无论是什么生物,在求生的过程中都会伴随着捕猎。在丛林里,在草原上,在河道中。生物的眼睛会盯着猎物,也会被另一双眼睛盯上。
被捕食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会衍生出许多对于灵魂和死后世界的幻想......
“才不会呢!”尼飞彼多说,“我们是最强大的。王会征服世界。”
“那么,那你们是不死的吗?”我好奇地问道。
它的尾巴尖烦躁地挥了挥,举起杯子,把半杯果汁倒进嘴巴里,鼓起腮帮子的样子十分可爱。
“我可以现在杀了你,杀死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它龇着牙,威胁我。于此同时,我感到一股非常可怕的寒意笼罩在我的身上,我的头顶一阵剧痛,大脑像是被冰冻了一样,一切仿生神经元蜷缩起来,“哦呀,”它的眼睛睁大,瞳孔也收紧,“你这个家伙还真有意思啊。”
猫跳到吧台上,它的手掌捧住我的脸,“我可以把你的脑袋拽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