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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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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陆闻川坐在工作室二楼的电脑前,屏幕上《蝉蜕》第十八场的段落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林溪低头看脚尖:我没有生气。
这是林溪第一次对靳风撒谎。】
明明不是真心话,看着那个人低落的神情,林溪还是说了谎。他想让对方快乐,哪怕能做的事情很微不足道。
陆闻川写到这里时,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林溪此刻应该是什么感受?
说谎会让人心跳加快,喉咙发紧,面色涨红,那么对于联觉的林溪呢?可能更像一场五感风暴。陆闻川写了“他眼前泛起一种浑浊的灰绿色”,那是谎言的不快色彩,令人不安局促。
可感觉还是不够。
陆闻川删掉那段苍白无力的描写,向后倒在椅背里,揉了揉发胀的双眼。
如果他是林溪的话?如果他要对迟听潮撒谎,为了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理由去撒一个显而易见的谎,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像一记闷拳钝捶在他的胸口。
***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迟听潮如约到访。他登上二楼时,陆闻川刚冲好两杯咖啡。两人在沙发坐下,茶几上摊开着那份连夜新鲜出炉的初稿。迟听潮没有第一时间去拿稿子,他敏锐地发现了陆闻川眼眶发红,眼下微青。
“辛苦了。”他克制着想靠近一点的心情,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一侧。
“习惯了。”陆闻川捏住瓷杯纤细的把手,吞了一口咖啡,用眼睛示意迟听潮看一下打印稿。
“先写了前40场,电子版也上传了。”
“感觉怎么样?”迟听潮一边迅速浏览,一边询问。他其实来之前已经看过一遍初稿了,关于要沟通哪些问题也已经理好头绪。只是一见到陆闻川熬夜过后整个人软绵绵的样子,反而有点不太好意思单刀直入。
陆闻川却像是看透了他的顾虑:“有意见尽管提。”他拿起自己那份,上面已经有一些划线的标注痕迹,手中的笔已经蓄势待发,很标准的乙方姿态。他做好了被挑剔的准备,这些年应对各类奇葩甲方他已经身经百战。
“直接说第十八场吧。”迟听潮没再拖延,精准翻到那一页,“林溪第一次说谎这里。”
陆闻川暗自心惊,像是上课偷玩手机被老师点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吗?人果然不能心存侥幸。
“这里……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其实自己语气里也能听出来不够满意。
迟听潮视线落在那些文字上,看了足足半分钟。在这没抬头的半分钟,陆闻川一直盯着他微颤的眼睫看,直到再次与他视线相触。
“林溪的情绪,感觉力度还不够。”他终于开口,语速不快,“林溪是第一次对他喜欢的人撒谎,那种感觉应该会更……复杂。”
陆闻川继续看着他的眼睛问:“怎么讲?”
迟听潮说:“你写他喉咙发紧、心跳加快,看见了谎言的灰绿色,这些都是外在反应。但这一次撒谎是他的主动选择。林溪为什么要选择说谎?不只是因为想隐瞒想法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应该感受到一种更深层的、陌生的割裂。谎言说出口的瞬间,他愧疚,又有一丝隐秘的兴奋。他像个偷走糖果的孩子惴惴不安,又期待何时能拆开包装,品尝那份甜蜜。他终于能和靳风共享一个秘密,哪怕是一个谎言。他看着靳风的表情,既害怕被识破,又隐隐期待对方能看穿,然后质问自己,他就能心满意足地溃败在爱人的怀抱里。”
迟听潮的语气很平静,一字一句,刻划在陆闻川的耳中,让他有种云开雾散之感。
“还有后面,第二十场,当他意识到靳风其实早就知道了真相,却选择不戳穿他时……”迟听潮的手指划过那几行字,“这种感觉会更加清晰。他知道自己在被爱人纵容着。你知道从小没人疼爱的孩子,突然被拥抱,又被塞了一个新玩具时,那种满心的晕眩感吗?那应该不只是联觉的副作用,他不安,因为害怕自己不配,他快乐,又担心这快乐是自己的幻觉。林溪不像靳风知道那么多知识,但他知道自己的心,他那一刻就明白,他回不去了。”
陆闻川听着这些话,喉咙忽然真的开始发紧。
那你呢?
他看着迟听潮专注的侧脸,那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这七年,是不是也说过这种言不由衷的谎?
当年你说“不能再陪我玩这种学生做梦的事情”,真的发自内心吗?
现在你功成名就,为什么又执着要做这部一看就不赚钱、甚至可能惹上麻烦的《蝉蜕》?
每一个问题都卡在喉咙里,每一个都带着刺狠狠地刮着他的心。
陆闻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问道:“那依你看,林溪此刻的联觉反应应该是什么样子?除了灰绿色,还可能有什么?”
“谎言的颜色可以更丰富。”迟听潮拿起笔,迅速在稿纸空白处画了几道交错的线条,“不只是一层灰绿。灰绿色是底色,叠一层发锈的金色,那是他为自己找到的正当理由的颜色,还可能再掺杂几缕暗红色的细丝,代表他的愧疚和羞耻。这些颜色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发出嗡鸣,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陆闻川眼前似乎开始有镜头放映。他简单几句,却直抓要害,在自己难以突破的场景上加上这几句设计,画面立马生动了起来。
陆闻川盯着那几道划线,忽然问:“那靳风呢?既然他已经识破了谎言,为什么还要配合林溪演下去?他伸手去扶住快要摔倒的林溪时,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气氛一下子变了。
他是在讨论剧本,也是在向迟听潮发问。他要借着林溪和靳风的名字,小心地、又勇敢地伸手去触一触那些七年未敢触碰的东西。他相信迟听潮能听懂。
迟听潮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
“靳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当然知道真相。但他选择不戳穿,可能是因为……他也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这个少年的底线在哪里。试探他愿意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迟听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陆闻川的注视,“或者,他只是想看看,当林溪为他撒谎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愧疚?是羞耻?还是那种带着献祭意味的、近乎虔诚的自我牺牲?”
陆闻川的心脏狠狠一缩。
“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陆闻川听到自己发问,他努力控制声线不发抖,“明知对方在为自己撒谎,却只是默默看着,甚至还伸手扶住他,给他一种被保护的错觉。”
迟听潮沉默了几秒,开口:“但也许是他保护爱人的方式。”
“保护?”
“保护那个为他撒谎的人,让他不必面对被当场拆穿的难堪。”迟听潮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复杂情绪,“有时候,不追问也是一种温柔,伸手接纳,可能比挥出一拳有更大的力量。”
陆闻川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打出微颤的阴影,看着他握住笔的、指节鲜明的手。
七年了。
这个人身上那些沉默和欲言又止,依然能穿过时间的一扇扇门,像一阵捉不住又狠烈的风,精准地击中原地等待的自己。当年是这样,现在仍旧如此。
“林溪就这样被改变了。”陆闻川声音有些发飘,“他本来像山里的空气一样透明纯粹,可为了靳风,他开始撒谎,开始有秘密,灵魂从此留下这个人的痕迹。哪怕他痛苦,他迷惑,他甘愿承受。只是始于一场心动。”
这样干净的少年捧出一颗玲珑的心,靳风却撕碎它,转身离开了。
“这样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迟听潮,眼睛胀得发热,感觉眼泪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
迟听潮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这次却没再移开,他的目光像张开的怀抱,全然承接着陆闻川这一刻突然暴露的脆弱。
陆闻川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别过脸,用手背轻拭泪痕。
他听到纸巾抽出的声音,感到一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听见那人说:“闻川,你还是太心软了。”
每一个字,都是林溪的故事。每一个字,也都是他想问迟听潮的话。
当年你离开,是不是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那些刀子一样的话,七年间已经反复在心上磨出了厚茧。
我现在还恨你。你留了一个背影给我,就这样把我困住七年。
现在你来找我,是准备给我那个答案吗?
这些问题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破开理智的薄冰,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
可最终,陆闻川还是咽下了所有。还不是时候,他自己都没做好迎接这些答案的准备。
陆闻川接过纸巾,擦干泪痕,重新梳理好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开口:
“那场戏我会重写一遍。”
迟听潮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一丝清晰可见的波澜。
“迟导为什么不用编剧,我今天算是领教了。”闻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冲他挤出一个笑容。
“不急,”迟听潮声音和缓下来,“我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