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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等你电 ...

  •   昨晚,陆闻川独自在工作室二楼待了一宿。香氛蜡烛在窗台上毕毕剥剥地燃着,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蝉蜕》本子的封皮。

      也就是她,还执着用手写记录故事。他翻开本子,字迹是苏青惯用的墨蓝色。

      她是什么时候构思了这个故事,却只留下了人物设定和前三幕大纲,以及一个未写完的结局。

      本子的后半部分是空白的。陆闻川一页一页慢慢地读,像是舍不得读完。翻到最后,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卡片滑落出来。他拿起卡片,目光一凛。

      苏青的笔迹跃然纸上:

      “——送给我最爱的弟弟,听潮&闻川。致我们永不落幕的夏天。”

      ——青,于2024年立夏。”

      陆闻川一下子感到手指脱力,甚至有些拿不住这张轻飘飘的卡片。指尖的战栗传到全身,他抑制不住开始全身颤抖起来。

      他一时恍惚,忽听得蝉鸣乍起,分不清是日光还是月光倾泻一地,一如那个盛夏午后。

      “苏青姐——我找到人啦!”

      陆闻川临时被室友魏奇拉到戏剧社的那个午后,他在排练厅第一次遇到苏青。

      长长的黑发扎成马尾,在她脑后一蹦一跳。纯白短袖T恤配迷彩工装裤,领口露出细长锁骨,下面精细地纹着一排翩飞的大雁。

      早有耳闻。戏剧社社长苏青,写得一手好文章,全校知名的叛逆才女。

      苏青大方过来握手。

      她感谢陆闻川过来帮忙,戏剧社排《rent》,缺一个人当群演。

      苏青对魏奇说:我就是让你找个儿高的男生,倒也不用这么帅吧。待会要抢主演风头了。

      陆闻川感觉脸烫了一下。他的确因模样好看不缺人夸赞,但像苏青这样直率的,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苏青笑着带陆闻川朝排练厅一侧走去。

      “听潮,看魏奇给你借的这个帅哥行吗?”

      正在给女演员讲戏的男生转过身来,沉静的目光对上了闻川微笑友好的眼睛。

      盛夏骄阳,陆闻川感觉自己迎面撞进了一片深秋的湖水中。咚得一声下坠,世界突然安静,只剩心跳声音砰砰作响。

      这个叫迟听潮的男生,在老旧暗沉的排练厅有点过于显眼了。明明只是普通的学院logo黑色T恤,穿在他身上竟如此有质感。碎发凌乱搭在额前,却挡不住目光中仿佛一眼看穿人心的冷静和审视。

      他打量了一下陆闻川,冲苏青说:“你觉得好就行。”

      话少爱装酷。这是陆闻川对迟听潮的初印象。

      戏剧社排练比陆闻川预想得还有趣。

      他一临时救场的,过来当背景板,所以乐得观察排练厅生态。戏剧社不缺活宝,大家休息的时候嬉笑打闹,他发现迟听潮基本不参与,只是翻看剧本,偶尔跟苏青说几句话。

      一旦开始排练,他站到台前,周身升起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大家会不约而同地望向他听他调度。那些学生演员,在他的指挥下,都成了舞台上行走自如的影子。

      陆闻川站在角落,和大家一起看着他。那时的他,还不懂什么叫“个性鲜明”的导演气质,只觉得莫名被他吸引。

      排练结束,苏青为感谢陆闻川的帮忙,提出要请他和魏奇吃饭。

      迟听潮背起书包正要走,也被苏青叫住。迟听潮看了他们几个一眼,用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语气说,不了。你们吃吧。

      然后一阵风似地离开了。

      苏青微表歉意地对陆闻川说,你别介意啊。他这人就这样。半天憋不出个P来。

      要吃饭了姐!不要这么粗放吧。魏奇假装哀嚎。

      吃饭的时候,魏奇又给陆闻川介绍了不少戏剧社的情况。大家来自各个专业,都只是表演爱好者,但听潮却是导演系学生,是正经科班出身。

      魏奇说,他其实挺忙的,自己系里作业很多,但剧社排戏他基本都会来。迟听潮比咱小两岁,但咱们都同级。他脾气直,说话不让人,不过我们都挺服他的。人家是有真本事。

      苏青笑着说,谢谢你啊,闻川。其实你来之前,有几个别的同学也来试过,没台词的角色,结果听潮都给否了。我们觉得他有点吹毛求疵,但今天一见到你,我们就原谅他了。

      闻川笑答,我又不会演戏,就是过来帮忙补个位,没给你们添乱就好。

      苏青说,听潮这个人吧,比较有个性。反正你也见识到啦。不过,你可以说他是个怪人,但他没啥心眼,接触多了就会发现也挺可爱的。

      魏奇连忙补充,那也得他给机会让人接触吧。这哥们多高冷啊,上次那个表演系校草约他,都被秒拒了……

      苏青忙瞪他,他立马闭嘴。

      陆闻川一下子捕捉到了些许微妙。

      临分别时苏青说,闻川,有时间多来找我们玩哦。

      她眼睛笑得弯弯,笑颜晃呀晃呀,和记忆中的那个夏日午后的光斑揉碎在一起。刺得陆闻川眼睛一阵酸涩。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又落回那张对折的卡片上,那几行力道不足有些歪斜,但仍旧清秀的字体。

      他克制不住地想象那双手,细瘦枯白,骨节嶙峋,皮肤脆薄,血管凸起。她拼尽力气,写下这两行字:

      “——送给我最爱的弟弟,听潮&闻川。

      致我们永不落幕的夏天。”

      可他们三人的夏天,早在大四那年就陷入永夜。哪怕后来他和听潮奋力挣扎,也没有逃过背道而驰的结局。

      但是就在昨天,迟听潮带着苏青最后的作品从天而降般出现在自己面前,陆闻川写过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却拿不准这条故事线将有怎样的走向。

      他本以为自己和迟听潮已经是两条交错线,再也不能重合。

      他本以为经过这些年,已经能像看待旁人一样看待迟听潮的一切。

      他本以为当他再次出现在面前时,自己可以做到平静如常。

      可当对上迟听潮的眼睛时,他听到自己心里那个残缺很久的空洞,仍旧有风呼啸而过。

      迟听潮究竟要干什么。陆闻川摘下眼镜,桌上的数字时钟显示接近午夜。他迟疑片刻,拨通了迟听潮的电话。

      两声等待音后,电话接通了。是迟听潮的声音。在电波那头,熟悉又有点陌生。

      “闻川,我等你电话很久了。”

      陆闻川沉默着。他们7年没有联系。能说的太多,又太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拿定主意,直接问:“聊聊《蝉蜕》吧。”

      迟听潮像是迟疑了一秒,但他很快回应:“不如,我们约个时间详谈吧。关于这个戏,我也有很多构想需要跟你聊。明天下午,我去你工作室?”

      陆闻川答应了。一个话题结束,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始。

      电话那头也安静片刻,迟听潮突然说:“闻川,你瘦了。”

      语气拿捏地就像与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

      听得陆闻川心里一堵。

      他迟听潮凭什么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此刻倒显得自己心思忐忑,莫名可笑。

      陆闻川迅速调整状态。不就是谈话技巧吗。他嘴角带上笑意,哪怕对面根本看不见他的表情:“多谢迟大导演关心,我最近在健身。”

      陆闻川又说:“既然要谈工作,那我们就按流程来。明天我会让王言姝跟你的工作人员对接,避免无效沟通。”

      迟听潮微微叹了口气,轻到只有自己听见。

      他说:“好,听你的。”

      唯我独尊的人竟然会说软话了。陆闻川打了一肚子的腹稿,被他一句话化解在空气中,力气使不出一分来。

      他宁可迟听潮呛自己两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怼,让对方哑口无言。

      陆闻川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了。

      明明电话是他先打的。

      他预设了很多场景,他们可能会在电话里吵起来,关于7年前的决裂。关于苏青。关于他们二人这些年故意的避之不见。迟听潮可能会在自己的质问下恼羞成怒,然后要回《蝉蜕》,不再提合作的事。两人再回到冰点,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怎么都好过现在这个别扭的局面。

      迟听潮罕见的低姿态,陆闻川对此心知肚明。他是专门做给自己看的。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曾经他们是最亲密无间的朋友。

      陆闻川终于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苏青……你是怎么联系上的?”

      在迟听潮的讲述下,陆闻川终于把事情搞清楚了。大学毕业后,苏青回到家乡,删掉所有联系方式,不再主动与大家接触。陆闻川几经打听无果,最近几年,她更是音讯全无。

      但去年苏青的妈妈主动联系了迟听潮,他才知道苏青最后这几年疾病缠身,已于不久前离世。苏妈妈把一箱旧物交给迟听潮,其中就有《蝉蜕》,这个未完成的剧本。

      陆闻川眼睛湿润了。这个文学系最耀眼的才女,最后竟是这样黯然的结局。

      他的心脏抽痛,目光又落到《蝉蜕》的笔记封面上。《蝉蜕》是苏青未竟的梦,而她的愿望是由迟听潮和自己共同完成。

      他如何不明白苏青的意思呢。她在生命的最后,都盼着他们能再度携手。

      陆闻川轻拭眼角,对电话那头说:“既然是她的愿望,我一定义不容辞。”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既然编剧交给我,我希望迟导能尊重我的工作。”

      迟听潮明白他的所指。他说:“这是我们的戏,有我在,你可以放心。”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也是陆闻川最在意的事情。陆闻川不再多言,结束了通话。

      窗外已是星光点点。城市陷入深眠。明天将与迟听潮会面,让他有些兴奋和不安。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一个契机能与他再度联系。

      说不期待是假的。更何况是《蝉蜕》,意义更加复杂。

      陆闻川感到一阵疲倦和困意,他按灭台灯,伴着幽幽的沉香气味进入梦乡。

      陆闻川梦见一场大雨。场景破碎不堪,他看不清那道门来自大学那个年代久远的教学楼还是他曾经暂住过的单身公寓。
      他在梦里不停地奔走,雨水打湿他的刘海,脸颊冰冷的触感那么真实,一双手向他伸过来,他本能地去抓,那双手却兀地收回,留给他一个决绝离开的背影。

      陆闻川从梦中惊醒。

      一看表才5点43分。没睡几小时,早晨的微光正透过窗帘将房间渐渐照亮。陆闻川觉得微微头疼,却再无睡意,只好起身去接了杯温水一饮而尽。他揉着太阳穴在沙发坐下,又看到茶几上的《蝉蜕》本子。他小心地拿起来,再次从开头阅读。

      [靳风在溪水边写生,试图捕捉水光的颤动,却总是失败。林溪吹着树叶哨子路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你的蓝色,”林溪忽然开口:“太冷了。”

      靳风一愣:“蓝色就是蓝色。”

      林溪摇头,指向溪水:“这里的蓝,有水汽,是润的。”

      他又指向天空,“那里的蓝,有回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靳风未干的画布上:“你用的蓝,是……哑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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